赤炎山,妖王殿。
与其说是殿,不如说是一座依托天然熔岩洞窟扩建而成的巨大巢穴。粗犷的石柱上刻满了斑驳的火焰图腾,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兽类混杂的腥燥气息。穹顶有天然的孔洞,投下几缕惨淡的天光,照亮了王座之上那道魁梧却难掩疲惫的身影。
赤炎妖王敖戾,本体乃是一头修行近千年的赤炎凶猊,此刻却收敛了周身灼人的妖焰,如同一块被风雨侵蚀殆尽的顽石,深陷在那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王座中。他覆盖着暗红色鳞甲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更添几分压抑。
一份由特殊兽皮记载的情报,正摊开在他的膝上。上面用妖文清晰地记录着那个令他心绪复杂的消息——李三石,那个原本只是黑山乡土地的小神,竟得天道认可,擢升为七品黑山城隍,神域极大扩展,兵不血刃地接管了原青云县城隍府的庞大疆域与神职体系。
高升?
敖戾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这哪里仅仅是高升?这分明是潜龙出渊,势不可挡!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不久前那场与玄冥鬼王的战争。那纵横交错、能将阴兵耍得团团转的快速路网;那依托地形、基于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结构力学”构建的困阵;那能量磅礴、一击致命的“诛神弩”;还有那李三石身边,办事效率高得吓人的白狐,以及用“香火债券”就能撬动海量资源的商业女王苏离儿……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与他认知中的神道截然不同。那不是依靠个体伟力碾压,而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高效的组织和匪夷所思的资源整合能力,构建起的一套全新体系。这套体系,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蚕食着他们这些传统势力赖以生存的土壤。
“黑山模式……”敖戾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如同整个赤炎山脉都压在了他的肩头。
殿外,隐约传来争吵之声,将他从沉思中惊醒。他知道,那是他麾下的将领们,又为了部落的未来走向,吵得不可开交了。
果然,片刻之后,伴随着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数道形态各异、却同样散发着强悍妖气的身影,大步走入殿中,分列两旁。
左侧以一位身披血色骨甲、獠牙外露、周身煞气几乎凝成实质的壮汉为首。戾麾下第一战将,主战派的核心——血牙。此刻他双目赤红,鼻孔喷着灼热的白气,显然怒气未消。
“大王!”血牙声如洪钟,率先开口,带着不加掩饰的愤懑,“那李三石小儿,不过侥幸得了天道青睐,就真以为能骑到我们赤炎山头上作威作福了?我妖族儿郎,顶天立地,岂能向一个人族小神低头?!”
他猛地一挥布满骨刺的手臂,指向殿外:“咱们赤炎儿郎,缺的是灵石吗?缺的是那点嗟来之食吗?咱们缺的是血性!是尊严!他李三石修路开矿,弄得乌烟瘴气,现在又把路修到咱们家门口,他想干什么?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把咱们赤炎山也纳入他那什么狗屁‘神域’,让我们所有妖族都去给他当奴工?!”
血牙的话,立刻引起了身后几名同样主战的妖族将领的共鸣,纷纷鼓噪起来:
“血牙将军说得对!宁战死,不跪生!”
“咱们妖族自古逍遥,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打!趁他根基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让他知道赤炎山的厉害!”
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右侧,站在首位的,却是一位身着朴素的灰色麻衣、形似老叟、手持一根枯木杖的妖族。他面容苍老,眼神却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智慧。巫祭长老,木须公。
待主战派的声浪稍歇,木须公才轻轻顿了顿手中的枯木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残余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妖的耳中。
“血牙将军,勇武可嘉。”他先肯定了对方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沉重,“但你可曾去看过山阴处那几个部落?可曾见过那些小妖崽子们,因为抢不到猎物而饿得嗷嗷直哭的模样?可曾闻过他们身上,那因长期缺乏灵物滋养而散发的……腐朽气息?”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将领,最后落在王座上的敖戾身上:“大王,我赤炎山脉,灵脉日渐枯竭,猎物一年少过一年。这是不争的事实。往年还能靠着与周边人族村落‘交换’(实则为劫掠)度日,可自从黑山那边路修通,制度立起来,那些村落要么迁走,要么被纳入保护,咱们的‘交换’之路,早已断了七七八八。”
“部落里,不是所有儿郎都如血牙将军般勇武,可以餐风饮露。大部分小妖,需要食物,需要灵石,需要安全的栖息地!再这样下去,不出十年,我赤炎部落,不战自溃!”
木须公身后,几名倾向于务实、与底层小妖接触更多的将领,也纷纷点头,面露忧色。
“长老所言极是,我部下的儿郎,这个月已有数十因灵气匮乏而退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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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那边修路,确实需要大量劳力,听说他们给的报酬是实打实的灵石和粮食……”
“就算不打,咱们也得找条活路啊!”
“活路?给人当狗就是活路吗?!”血牙暴怒打断,指着木须公,“你这老朽,是不是早就被那李三石收买了?!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放肆!”木须公尚未开口,敖戾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终于响起,如同闷雷滚过大殿,瞬间让所有争吵平息下来。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对熔岩般的眸子扫过下方,“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内讧?”
血牙不甘地低下头,但仍梗着脖子。木须公则微微躬身,不再言语。
大殿内,陷入了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归附?独立?两条路,如同悬崖两边,无论选哪边,都可能万劫不复。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一名亲卫妖兵快步进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物:“报大王!巡山小队在西南麓发现此物,其上……有黑山城隍府的神力印记,指明要呈交大王。”
众妖目光瞬间聚焦过去。那并非玉符或卷轴,而是一块看似普通的、拳头大小的深褐色石头,表面光滑,隐隐有土黄色的灵光流转。
“石敢当?”敖戾眼神微动。他听说过李三石手下有这么一个特殊的山灵。他伸手一招,那石头便飞入他掌中。
神识探入,没有慷慨激昂的游说,没有居高临下的招揽,只有一股厚重、平和、带着大地气息的神念波动,传递来几段清晰的信息:
首先是几幅真实的、由神力记录的影像——黑山乡及新辖区边界处,人族与化形小妖在同一座工坊内劳作,按劳领取灵石报酬;边境临时集市上,妖族用山货皮毛公平交换粮食盐铁,甚至有黑山鬼差在维持秩序;几条新修的道路,明确标注出了未来可能延伸到赤炎山脉边缘,进行资源互补贸易的规划图……
接着,是一段简短的、石敢当那特有的、带着石质般沉稳语调的留言:
“赤炎妖王阁下,吾主李三石,无意征伐,志在发展。黑山模式,旨在互利。贵部困境,吾等知晓。若愿,可先于边境指定区域,试行小规模物资交换与劳务合作,一切按我方公示之《异族雇佣与贸易暂行条例》执行,公平公开。何去何从,望大王慎决。石敢当,敬上。”
没有承诺,没有保证,只提供了一个“试一试”的可能。但这朴实的影像和平和的提议,反而比任何华丽的辞藻更具冲击力。
敖戾握着那块温润的石头,久久不语。他能感觉到,这块石头里蕴含的,是一种与血牙的暴戾、木须公的忧思都不同的,第三种力量——一种基于现实利益的、冷静而务实的可能。
血牙看着敖戾的神色,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忍不住道:“大王!切莫被这些表象迷惑!这定是李三石的缓兵之计!是想从内部分化我们!”
木须公却缓缓道:“大王,或许……这确实是一个机会,一个既能缓解部落困境,又能观察对方诚意,还不用立刻做出彻底归附决定的机会。”
敖戾依然沉默着,手指摩挲着石敢当送来的传讯石,目光幽深,仿佛要穿透大殿的石壁,看清那迷雾重重的未来。
深夜,妖王殿深处,敖戾的私人洞窟。
他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站在一面光滑如镜的岩壁前。岩壁上,用古老的妖文刻满了部落的兴衰史,记录着历代妖王的荣耀与挣扎。
他的手中,依旧握着那块传讯石。另一只手里,则捏着一枚散发着微弱热力的赤色鳞片——那是他血脉核心的本命鳞,能让他模糊地感知到整个赤炎山脉地脉灵气的流逝速度。那流逝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如同沙漏走到了尽头。
一边是部落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以及石敢当传来的、那一线基于现实利益的生机;另一边是传承的尊严,血战的可能,以及血牙等主战派那不容忽视的庞大力量和……背后可能牵扯的更深层次的关系。
他想起多年前,曾有一位来自九幽之地的神秘使者,隐晦地向他表达过“招揽”之意,承诺若他日赤炎山有难,或可提供“庇护”,但代价……他当时未曾细想,如今却如芒在背。
归附李三石,意味着彻底拥抱那套未知的、强调规则与效率的“黑山模式”,部落的传统和结构必将受到巨大冲击,血牙等人绝不会甘心。
死战到底?部落还能支撑多久?最终又能得到什么?寂灭星君那边的“庇护”,真的可靠吗?会不会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每一种选择,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就在这时,洞窟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急促的波动。是他布置在血牙驻地附近的隐秘监察妖虫传来的警报!
敖戾心神一震,立刻连接妖虫的感知。
模糊的画面和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那是血牙的营帐,灯火通明。血牙正对着几名心腹将领低声咆哮:
“……不能再等下去了!大王优柔寡断,已被那黑山的狐狸和石头蛊惑!”
“我们必须抢先动手!只要打破黑风隘口的防御,毁掉他们的地脉节点,制造足够的混乱,就能逼迫大王下定决心!”
“去!把我们暗中培养的那批‘焚血死士’调出来!明日拂晓,随我奇袭黑风隘口东南侧的三号地脉节点!那里是他们防御的薄弱处,一旦得手,阵法必乱!”
敖戾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席卷全身!
血牙!他竟然敢瞒着自己,私自调动部落最隐秘、最疯狂的力量,准备发动一场足以将整个部落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突袭!
这已不再是意见分歧,这是兵变的前奏!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本命鳞片几乎要嵌入掌心。
部下已然失控,外部的道路看似诱人却前途未卜,暗处的目光或许正期待着他们自相残杀……
赤炎妖王的抉择,再也无法拖延。
风暴,已由内部率先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