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邻省训练的大巴在高速上行驶了三个小时。
车窗外的积雪渐渐稀疏,露出褐色的土地,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苏凡的笔记本上,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邻省体校的训练特色——据说那里的中长跑耐力训练方法独树一帜,这也是马教练安排此次交流的原因。
“听说他们的‘山地间歇跑’很厉害,”沈清若凑过来看,指尖不小心碰到纸页,像被烫到似的收了回去,“能在海拔三百米的山坡上连跑五组,每组控制在固定配速内。”
“听起来就够狠的。”
苏凡笑了笑,想起自己在省队时被教练拉去爬山练耐力的日子,“不过对提升心肺功能确实有用,等下得好好学学。”
邻省体校的训练基地建在山脚下,红砖墙围起的院子里,跑道上还残留着未化的薄冰。
交流训练比想象中更紧凑,从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男女队分别跟着当地教练体验了不同的训练模块——男队侧重爆发力与山地跑的结合,女队则专注于耐力与步频的控制。
沈清若跟着当地教练跑完三组山地间歇后,双腿像灌了铅,扶着树干大口喘气时,苏凡递过来一瓶温水:“慢点喝,别呛着。”
“他们的节奏控制太绝了,”她接过水瓶,指尖冰凉,“明明看着不快,却怎么也追不上。”
“这就是耐力训练的精髓,”苏凡在她身边蹲下,看着远处的山坡,“不是比谁跑得猛,是比谁能把力气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夕阳西沉时,训练终于结束。
就在众人以为能回宿舍休息时,体校的负责人却满脸歉意地解释:“实在抱歉,宿舍都住满了,只能委屈大家在操场搭帐篷将就一晚。”
这个消息让喧闹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
马教练皱了皱眉,却也只能接受:“行,那就搭帐篷。
男队员多搭几个,照顾下女队员。”
帐篷很快在操场边缘支起来,蓝白相间的帆布在暮色中像一朵朵蘑菇。
分配方式很自由,可同性组合,也可男女搭配——毕竟都是运动员,对住宿的讲究远没那么多,只是这个“自由组合”让气氛莫名变得微妙。
沈清若抱着睡袋站在帐篷旁,看着李雪和张萌钻进同一个帐篷,赵蕊也被两个邻省的女队员拉走了。
剩下的几个女队员她不太熟,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却见她们已经互相招呼着组队完毕。
寒风卷着夜色吹来,她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心里有点发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没找到队友?”
沈清若回头,苏凡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两个睡袋,身后的帐篷已经搭好了。
“我本来想跟添哥他们挤挤,”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打闹的苏炳添和张培萌,“不过看样子,你好像更需要队友。”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清若的心跳却漏了一拍,脸颊在夜色中微微发烫:“会不会太麻烦你?”
“麻烦什么,”苏凡笑了笑,提起睡袋往帐篷走,“都是队友,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再说,马教练不是让我们多‘互助’吗?”
最后那句“互助”说得带着点调侃,沈清若却没反驳,只是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帐篷里空间不大,刚好能容下两个人,帆布外的灯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苏凡利落地铺好防潮垫,把一个粉色的睡袋推到她面前:“这个是新的,没穿过。”
“谢谢。”
沈清若接过睡袋,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
帐篷外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帆布的“呼呼”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笑闹。
苏凡脱掉外套,只穿着黑色长袖训练服,靠在睡袋上翻看着白天记的笔记,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沈清若钻进睡袋,却怎么也睡不着。
睡袋的材质很柔软,带着淡淡的洗衣粉香味,可她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旁边的苏凡呼吸均匀,偶尔翻动书页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像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轻轻拨了一下。
她偷偷侧过头,看到他正专注地看着笔记,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
灯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睡着时看着张扬的人,安静下来竟有种说不出的沉稳。
“还没睡?”
苏凡忽然抬起头,目光正好撞上她的视线。
沈清若像被抓包的小偷,赶紧闭上眼睛:“快了。”
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沈清若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离谱,“咚咚”地撞着胸腔,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白天训练留下的阳光气息,形成一种让人安心又心慌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苏凡睡着了。
沈清若悄悄睁开眼,借着帐篷外的光线,看到他的头微微歪着,嘴角还带着点浅浅的笑意,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时赛场上那个锐不可当的飞人,此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省队见到他的情景。
那时他刚从国家队回来交流,站在跑道上示范起跑动作,阳光洒在他身上,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谁能想到,几年后,他们会挤在同一个帐篷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夜风从帐篷缝隙钻进来,带着点凉意。
沈清若往睡袋里缩了缩,却还是觉得冷。
就在这时,旁边的苏凡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内容,却让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数着羊,试图让思绪平静下来。
可越数越清醒,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训练的画面——他教她调整步频时的专注,递水时的自然,还有此刻睡着时的安稳。
“笨蛋,睡吧。”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脸颊却更烫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沈清若终于有了点睡意。
朦胧中,她感觉帐篷外的风声好像小了些,旁边的呼吸声依旧均匀。
她往旁边挪了挪,睡袋轻轻碰到了他的,像羽毛拂过心尖。
这一次,她没再躲开。
夜色渐深,帐篷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沈清若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嘴角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终于沉入了梦乡。
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大邱的赛场,看台上的欢呼声震耳欲聋,而他冲过终点线后,转身对她笑得灿烂。
帐篷外,月光悄悄爬上帆布,在地上投下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影子,像一幅温柔的画。
这个意外的夜晚,没有训练的疲惫,没有赛场的紧张,只有两颗慢慢靠近的心,在寂静的夜色里,同步着彼此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