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的夜虽然漫长,但总算是过去了。
刘豫父子被捕的同时,整个大名府的局势实际上已经完全在宋军的掌控之中。
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伪齐高层的覆灭,更因为一场早就策划好的、在黎明前爆发的起义。
时间稍微往前倒两个时辰。
在刘家父子还在皇宫里跟自己的大臣上演“狗咬狗”戏码的时候,大名府南门附近的军营里,空气更是紧张到了爆炸的边缘。
这里驻扎着伪齐的三个指挥营,大约一千五百人。
这支部队的统领,就是那个早早就被马扩策反的偏将,张胜。
张胜这会儿正坐在营帐里,手里拿着一把磨得发亮的腰刀,一遍又一遍地擦着。
旁边的帐帘被掀开了。
一个满身是汗的亲兵钻了进来,压低声音说:
“头儿,马大侠那边来信了。就在刚才,北门火光冲天,金兀术确实跑了!”
“南门那边也乱了套,金人那几个督战的全被弟兄们砍了!”
张胜的手顿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有之前的犹豫和畏缩。
“好!”
他将手中的布条一扔,蹭地站了起来。
“这帮狗日的金人,把爷们儿当炮灰,自己却卷铺草先溜了。既然他们不仁,那就别怪咱们不义!”
“传我的令,所有弟兄,把之前让你准备好的白布条,都给老子绑在左胳膊上!”
“是!”亲兵刚要转身。
张胜又加了一句:
“告诉那几个千夫长,一会儿谁要是敢手软,或者想替那个胖子刘豫卖命,老子的刀可不认人!”
“明白!弟兄们早就憋不住了!”
一刻钟后。
校场上,一千五百名士兵整整齐齐地站着。
没有点火把,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到每个人左臂上那一抹触目惊心的白。
那不是投降的白旗。
那是哀悼,哀悼这些年屈辱的岁月;也是决心,洗刷耻辱的决心。
张胜站在点将台上,没有激昂的演讲,也没有文绉绉的动员。
他只是指了指北边那还在燃烧的火光,用一种粗粝得像砂纸磨过喉咙的声音说道:
“弟兄们,那是金人放的火。”
“烧的是咱们的房子,抢的是咱们的婆娘。”
“这些年,咱们背着个伪军的骂名,见着金人要磕头,见着宋人抬不起头。这日子,是人过的吗?!”
台下一千多条汉子,握着长枪的手都在抖。
那是气得。
“今天,有人给咱们撑腰来了。不是别人,是大宋的皇帝,御驾亲征!”
张胜猛地拔出腰刀,指着那紧闭的南城门。
“想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官家送一份见面礼?想不想往后告诉你们的儿子,你爹我当年也杀过鞑子,也是条好汉?”
“想!!!”
低沉却有力的吼声,在校场上回荡。
“那就跟我干!”
张胜跳下台子,一马当先。
“目标,南门绞盘房!除了咱们胳膊上绑白条的,不管是金人还是死心塌地给刘豫守门的,一个不留!”
“杀!!!”
南门城楼下。
这里虽然刚才发生过骚乱,但仍然有一支刘豫的亲信卫队在试图控制局面。
这支卫队大概有两百人,装备比普通伪军好得多,还配有弓弩。
领头的卫队长正带着人堵在绞盘房门口,挥着刀大喊:
“都给老子守住!谁敢靠近绞盘,格杀勿论!皇上还在宫里,金四太子只是去搬救兵了,很快就回来!”
他在撒谎。
但他必须撒谎,否则这绞盘一旦放下,大门一开,宋军进来,他这个平时没少干坏事的卫队长第一个得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卫队长还没看清来人,就听见一声暴喝:
“搬你娘的救兵!”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噗!”
这一箭准得吓人,直接扎进了卫队长的咽喉。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捂着喷血的脖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谁?!”
卫队的士兵们慌了神,纷纷举起弓弩。
但已经晚了。
张胜带着起义军像猛虎一样冲了过来。
他们没有用长枪大戟,而是更适合巷战的短刀和盾牌。
双方瞬间撞在了一起。
刀光剑影中,血花飞溅。
但这一次,人数占优、且士气爆棚的起义军完全是碾压态势。
那些亲信卫队平时欺负老百姓还行,真碰上一群为了尊严和活路拼命的红眼亡命徒,瞬间就崩了。
“别杀我!我投降!”
一个卫兵扔下刀,跪在地上,指着自己刚从衣服上撕下来的一块白布喊道:“我也要起义!”
张胜一脚把他踹开:
“刚才干嘛去了?现在想起来了?晚了!给老子去那边搬尸体去!”
这种墙头草,虽然让人恶心,但现在只要不开枪,那就还有用。
“快!去绞盘房!”
张胜顾不上这些人,冲进了那个控制着千斤闸的小屋子。
巨大的木制绞盘,需要八个壮汉才能推动。
“来几个人!使劲!”
“一二三!起!”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那条足以吊起万钧之重的铁链开始缓缓转动。
城外。
宋军大阵前。
赵桓和岳飞依然骑在马上,静静地注视着那座沉睡的巨兽般的城池。
天空更亮了一些。
“陛下,城头上有动静。”岳飞指着南门楼上。
那里,原本只是零星的火光,现在突然变成了三堆熊熊燃烧的狼烟。
那是约定的信号。
“看来,城里的弟兄动手了。”赵桓嘴角微微上扬。
紧接着,那个自从几年前被金人占领后就再也没对大宋军队打开过的沉重城门,发出了一阵轰鸣。
巨大的木门向两侧缓缓拉开。
就像一张紧闭的嘴,终于吐出了一口气。
而在那黑洞洞的门厅里,没有陷阱,没有箭雨。
只有一群胳膊上绑着白布条的士兵,还有那个浑身是血的张胜。
他们没有拿着兵器。
所有人都把兵器扔在了身后的地上。
然后,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不是那种被征服的屈辱下跪,而是一种久别重逢的忏悔和臣服。
“大宋原河北路守备营偏将张胜,率部起义!恭迎王师入城!”
张胜的声音沙哑,但透着一股子解脱。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人戳脊梁骨的汉奸走狗,他是大宋的兵。
赵桓策马前行。
两边的亲卫本想上前阻拦,怕有诈。
赵桓却摆了摆手,独自一人骑马走到了吊桥边。
他看着跪在门口的张胜,还有那些同样低着头的起义士兵。
“张胜?”
赵桓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罪将在!”张胜头都不敢抬。
“既然开了这扇门,以前的账,朕说过,一笔勾销。”
赵桓没有下马扶他,皇帝的威严必须保持。但他接下来的话,却比任何赏赐都暖人心。
“把白布条摘了吧。”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伪军。你们的军饷,按大宋禁军发。你们战死的弟兄,按烈士抚恤。”
“朕,准许你们重新把宋字的旗号,打起来。”
听到这话,张胜那个七尺高的汉子,猛地把头磕在地上。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那些起义士兵更是哭成了一片。
他们要的不仅仅是活命,更是那个被拿走的身份,那份做人的尊严。
“岳飞。”赵桓回头。
“臣在。”
“带人进城。接管城防,安抚百姓。”
“还有,那个马扩在哪?朕要见见这位孤胆英雄。”
其实不用赵桓找。
在张胜夺取南门的同时,马扩也没闲着。
这位在敌后坚持抗金数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义军首领,此时正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他在救火。
金兀术临走前放的那把火,是真想把大名府烧成白地的。
如果不控制住,这满城的百姓就要遭殃,宋军就算拿下了城,得到的也只是一片废墟。
大名府北城,火势最猛的地方。
马扩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两个大木桶,浑身被烟熏得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一样。
“快!这边的井水打不上了!去那边护城河提水!”
“拆房!把这两间着火的民房拆了!搞出隔离带!不然火就要烧到粮仓了!”
在他的指挥下,几百个义军兄弟,还有无数自发冲出来的城内“苦力”(大多是壮丁),正在和火魔搏斗。
“大侠!那边有群金人还没跑干净,在抢东西!”
一个脸上满是黑灰的小伙子跑过来喊道。
马扩眼一瞪。
“抢东西?抢他奶奶个腿!”
他把水桶一扔,顺手抄起旁边一根烧了一半的房梁木。
“弟兄们!有把子力气的跟我来!先收拾了这帮杂碎再救火!”
那群还没来得及跑掉、或者贪心不足想最后捞一笔的金军散兵,很快就后悔了。
他们面对的不是正规军,而是一群被压迫到了极限、现在彻底不想活了的“暴民”。
马扩冲在最前面,那根房梁木被他舞得虎虎生风。
“砰!”
一个拿着弯刀的金兵被直接砸碎了肩膀,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
“杀!”
后面的百姓有的拿着菜刀,有的举着砖头,更多的只是徒手。
他们像蚂蚁啃大象一样,把那是几个落单的金兵围在中间。
“啊!别咬耳朵!”
“这是俺家传的镯子!还给我!”
惨叫声、咒骂声、还有那种发泄般的撕打声。
当天亮的时候。
那几个金兵已经看不出人形了。
而火势,也就在这种血与汗的交织中,终于被压了下去。
当岳飞的大军开进北城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废墟之上,黑烟袅袅。
一群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汉子,正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马扩坐在最高的一堆废墟上,手里拿着那个夺回来的包袱,正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一个银镯子擦干净。
然后递给旁边一个哭泣的老大娘。
“大娘,收好了。那是咱自家的东西。”
看到岳飞的旗帜,马扩站了起来。
他没有跪。
他只是整了整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衣服,然后挺直了腰杆,朝着岳飞,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是他在靖康初年,还在种师道老将军麾下当斥候时,学会的军礼。
虽然不标准,虽然不像样子。
但在那个清晨。
这个军礼,比任何仪仗都要庄严。
岳飞翻身下马。
他大步走过去,没有回礼,而是一把抱住了这个满身烟火气的汉子。
用力地拍了悖他的后背。
“回家了,兄弟。”
马扩的身子僵了一下。
这个在敌后刀山火海里滚了几年都没掉过一滴泪的硬汉。
在这一刻,伏在岳飞的肩膀上,嚎啕大哭。
哭声传得很远。
伴随着初升的太阳,唤醒了这座沉重而苦难的城市。
大名府。
光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