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并不是公平的。
它照亮了大名府城头的宋军旗帜,也照亮了城中央那座所谓的“大齐皇宫”里的绝望。
这里原本是大名府的留守司衙门,被刘豫强行扩建,把周围的民房拆了一圈,刷上了扎眼的红漆,盖上了僭越的黄瓦,就成了他做皇帝梦的地方。
此刻,梦醒了。
喊杀声已经到了大门口。
那是张胜带着起义军在撞击宫门,巨大的木头撞击声每一次响起,都像是砸在刘豫的心口上。
“快!去后花园!那里有个狗洞!朕让人没堵死!”
刘豫此时完全没了人样。
他头上那个镶满了假宝石的金冠歪到了脖子上,身上的龙袍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那肥硕的肚皮上。因为跑得太急,他也顾不上穿鞋,只有一只脚套着罗袜,另一只脚赤着,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跟在他后面的刘麟更是不堪。
这位太子怀里抱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全是这几年搜刮来的极品珍珠和夜明珠。
“爹!别管那个洞了!我不钻狗洞!”
刘麟一边跑一边嚎叫,因为包袱太重,他跑两步就得喘几口。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脸?命都要没了!”刘豫回头狠狠地推了一把儿子,“金兀术那个王八蛋把北门封死了,咱们出不去!只能先躲起来!”
“躲哪?这皇宫还没我家后院大!”刘麟带着哭腔吼道。
父子俩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后殿乱撞。
原本伺候在这里的几百个太监和宫女,早就跑得没影了。
地上到处都是被踩碎的瓷器、被撕烂的字画,还有不知道是谁跑丢的绣花鞋。
“去大殿!大殿龙椅后面有个夹层!”
刘豫突然想起来了。
那是他当初怕金人哪天不高兴了要杀他,特意让人留个保命的空间。
“对!去大殿!”
两人又折返方向,跌跌撞撞地朝前面的金銮殿跑去。
可是,当他们气喘吁吁地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时,却绝望地发现,路被堵死了。
不是宋军。
是人。
是他们自己的“人”。
大殿里挤满了人。
平日里那些满口“万岁”、“圣明”的伪齐大臣,还有几十个负责内廷守卫的亲军,正挤在那里。
他们手里拿着乱七八糟的包裹,显然是想从正门跑,结果被外面的起义军堵回来了。
“是陛下!刘豫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一下。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那些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敬畏和谄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贪婪和凶光。
刘豫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试图摆出皇帝的架子。
“看见朕为何不跪?”
他的声音在发抖,显得色厉内荏。
“跪?”
人群中,那个统领内廷亲军的统领,王麻子,慢慢地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把带着血的腰刀,那是在争抢财物时砍了同伴留下的。
王麻子脸上带着一种狰狞的笑,上下打量着刘豫,就像屠夫在打量一头待宰的肥猪。
“刘豫,咱们的大齐都亡了,你还让谁跪?”
“你那金爹都跑了,把你扔在这儿,我们这些人要是再跟着你,那不是也得跟着陪葬?”
刘豫咽了口唾沫,指着王麻子:
“王统领朕平日待你不薄朕封了你做大将军,赏了你那么多金银”
“那是因为老子帮你干了不少黑心事!”
王麻子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为了这种狗屁官职,老子在山东帮你抓壮丁,帮你挖绝户坟!现在宋军进城了,这笔账要是算下来,老子得被剐了!”
“既然你是首恶,那就别怪兄弟们无情了。”
王麻子把刀一横,对着身后的亲兵和那些大臣喊道:
“弟兄们!各位大人!想活命的都听好了!”
“宋军肯定饶不了咱们,但如果咱们把这个伪皇帝绑了献上去,那可是头功!”
“这就是投名状!”
这句话就是火星子,如果不点还没事,一点就着。
在场的那些大臣们,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是啊。
反正也是死,不如卖了这父子俩!
“抓了他!”
“绑了刘豫!”
“他是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刚才还文质彬彬的“丞相”李安,第一个扑了上去。他平日里连鸡都不敢杀,今天却凶悍得像只饿狼。
“你们敢!我是皇帝!我是皇帝啊!”
刘豫看着扑上来的人群,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他转身想跑,但那个肥胖的身躯哪里跑得过这些为了活命红了眼的人?
还没跑出两步,就被王麻子一个扫堂腿绊倒在地。
“哎哟!”
刘豫重重地摔在地上,门牙磕在了门槛上,瞬间满嘴是血。
他还没来得及惨叫,七八只手就按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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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抓头发,有人摁腿,有人直接骑在了他身上。
“太子”刘麟也没能幸免。
他怀里的包袱被人一把抢走,珍珠滚得满地都是,引起了一阵哄抢,然后他也被人死死地按在地上。
“绳子!快找绳子!”李丞相喊道。
“哪有绳子?”
“用腰带!用窗帘!”
王麻子手脚麻利,直接把自己那条镶金的腰带解了下来,又把刘豫身上那件龙袍野蛮地撕开。
“嘶啦。”
代表着皇权的明黄绸缎,在暴力的拉扯下变成了布条。
刘豫拼命地挣扎,他在地上扭动,像个被人按住的大肉虫子。顽本鰰占 耕薪嶵全
“别杀我!朕我有钱!我在地窖里藏了十箱金子!只要你们放了我,金子全是你们的!”
王麻子听到“金子”两个字,手稍微顿了一下。
但紧接着,外面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
宫门塌了。
巨大的喊杀声瞬间涌了进来,比刚才近了无数倍。
“宋军进来了!别听他废话!”
王麻子知道没时间去挖金子了,保命要紧。
他狠狠地勒紧了手里的布条,把刘豫的手腕勒得发紫。
“呜呜呜!”
为了防止刘豫乱喊乱叫惹恼了宋军,王麻子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只不知道是谁跑丢的臭袜子,团成一团,硬生生塞进了刘豫嘴里。
刘豫的双眼瞪得也要裂开了,眼泪鼻涕混着血水糊满了那张胖脸。
曾经不可一世的大齐皇帝,现在的样子比最下贱的乞丐还要狼狈。
刘麟也被绑成了粽子,这父子俩被拖到了大殿中央,并排跪着。
王麻子和那些大臣们迅速整理了一下衣服,扔掉手里的兵器,跪在这一坨“肉”的后面,摆出了一副“反正义士”的嘴脸。
等待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概只有一盏茶的功夫,沉重的脚步声便在大殿门口响起。
先进来的是两列全副武装的宋军步兵。
他们手持大盾,眼神警惕,迅速控制了大殿的各个角落。
紧接着,那个让刘豫做了无数噩梦的身影,出现了。
赵桓。
他没有穿繁琐的朝服,而是一身黑色的铁甲。
甲片上甚至还带着黄河边的泥土和并没有完全擦干净的暗红色血迹。
他腰间挂着那把天子剑,身后没有跟太多人,只有李纲和几个带刀侍卫。
但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威压,却比身后带十万大军还要让人喘不过气。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麻子和那些伪齐大臣,把头死死地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赵桓停下脚步。
他站在大殿门口,并没有急着进去。
他先是抬头看了看这座所谓的金銮殿。
柱子上的金漆涂得太厚,有些甚至还没干透就起了皮。头顶的藻井画着拙劣的龙凤,显得不伦不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还有刚才那群人剧烈运动后的汗臭味。
“这就是大齐?”
赵桓冷笑了一声,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真脏。”
简单的两个字,让跪在地上的王麻子等人抖得更厉害了。
赵桓迈过高高的门槛,战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哒、哒、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刘豫的心跳上。
赵桓走到了大殿中央,在刘豫面前停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团还在因为恐惧而微微抽搐的肉。
刘豫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他不想抬头,但他不敢不抬头。
他费力地扭动脖子,透过被眼泪模糊的视线,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年轻,冷峻,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和他想象中那个软弱可欺的宋国小皇帝完全不一样。
“呜呜呜”
刘豫嘴里塞着袜子,只能发出这种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在求饶。
赵桓皱了皱眉。
旁边的李纲上前一步,弯腰一把扯掉了那只臭袜子。
“咳咳咳!咳咳!”
刘豫剧烈地咳嗽着,差点把肺都咳出来。
缓过气来的第一瞬间,他拼命地在地上磕头,哪怕头皮磕破了也不敢停。
“陛下!陛下饶命啊!”
“罪臣罪臣是被逼的啊!”
“都是那金兀术!是金人拿刀架在罪臣的脖子上!如果不做这个皇帝,他们就要杀光大名府的百姓啊!”
“罪臣这是为了保全百姓,才忍辱负重啊陛下!”
刘豫一开始说话还有点结巴,说到后面,竟然顺畅了起来,甚至带着一丝哭腔,仿佛他真的是那个受了委屈的忠臣。
旁边跪着的王麻子听得直翻白眼。
这老东西,真敢说。
赵桓没有打断他,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很有耐心地在听。
一直等到刘豫哭诉完,还挤出了几滴鳄鱼的眼泪。
赵桓才开口。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说完了?”
刘豫愣了一下,连忙点头:“罪臣句句属实,天地可鉴!”
“天地可鉴?”
赵桓笑了。
但他眼里的寒意却更深了。
“刘豫,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怎么能这般无耻?”
赵桓突然弯下腰,那张脸逼近了刘豫。
“你说金人逼你?”
“那好,朕问你。”
“金人让你搜刮大名府的存粮运往燕云,金人可曾教你那些连陈米都要抢走的狠毒手段?”
“金人让你抓丁壮,金人可曾教你在两军阵前,让百姓赤身裸体当肉盾的战术?”
“还有。”
赵桓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炸响。
“那个十抽三的恶政,金人都不曾想出来!那是你刘豫为了向主子献媚,自己琢磨出来的想绝了汉家根基的毒计!”
“逼你?”
“恐怕是你这条狗,为了讨好主人,咬起人来比主人还要狠吧?”
刘豫被这几句质问逼得脸色惨白,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但那些事确实是他干的。
甚至很多时候,金人都觉得他做得太绝了,还夸过他办事得力。
“不不是”
刘豫还在做最后的挣扎,“罪臣也是没办法罪臣只想活着”
“活着?”
赵桓站直了身子,不再看他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
“你想活着,这没错。”
“但这天下的百姓也想活着。”
“你为了自己活,让河北千万人去死。”
“这就是你的罪。”
“这种罪,千刀万剐都洗不清。”
赵桓转过身,对着外面挥了挥手。
“来人。”
一队早就等候多时的背嵬军士兵冲了进来,他们不像刚才那些伪军那样畏畏缩缩,而是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把这父子俩,还有这个大殿里跪着的这群脏东西,全给朕拖出去。”
王麻子和那些大臣们一听,惊恐地抬起头。
“陛下!我们立功了啊!是我们抓了刘豫啊!”
“我们是起义的啊!”
赵桓停下脚步,侧过脸,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
“抓主求荣,这种狗咬狗的戏码,朕看得恶心。”
“你们手上沾的血,并不比刘豫少。”
“拖下去!全部下狱!”
“明日午时,除了刘豫父子要凌迟处死,其他人,全部斩首示众!”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做汉奸,不管是首恶还是从犯,只有一个下场。”
“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陛下饶命啊!”
“不要啊!”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响彻大殿。
士兵们毫不客气地拖起这些人,就像拖走一堆垃圾。
刘豫被两个壮汉架着往外拖,他的两只脚在地上划出了两道长长的血痕。
经过门槛的时候,他死死地扒住门框,指甲都断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一只大脚狠狠地踩在他的手上。
“咔嚓。”
“啊!”
惨叫声随着他被拖出殿外而渐渐远去。
大殿里终于清静了。
赵桓站在空荡荡的龙椅前。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把包着金箔的椅子。
入手冰凉,透着一股邪气。
“李纲。”
“臣在。”李纲也是眼含热泪,这一天他盼了太久。
“传令下去。”
“把这把椅子劈了,烧火。”
“把这个大殿,拆了。”
“以后的大名府,只有官衙,没有皇宫。”
“是!”
赵桓转过身,大步走出了这个阴暗的地方。
外面,大名府的阳光正好。
真正的大宋,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