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北的战事刚刚平息,那股子冲天的血腥味还没完全被风吹散,城南的金军大营里已经是人心惶惶。
金国副将完颜阿速正在他的营帐里来回踱步,那双平时杀人不眨眼的牛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自从主将完颜阿鲁补昨晚被杀、西夏援军又在今天上午被彻底打崩之后,这座城里的最后这三千女真精锐,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大人!宋军那个岳飞,真的把李良辅给挑了?”一个千夫长战战兢兢地跑进来,头盔都是歪的。
完颜阿速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吼道:“挑没挑我怎么知道!反正那两万西夏人是没指望了!现在摆在咱们面前就两条路,要么死,要么降,你自己选!”
千夫长跪在地上,哭丧着脸:“大人降不得啊!咱们女真人在云州这两年那汉人恨咱们恨得牙痒痒。那些宋军又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落在他们手里,怕是想求个痛快都不行。”
完颜阿速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当然知道不能降。
他们手上沾的血太多了。云州城里哪家没被他们抢过?哪个像样点的女人没遭过他们的毒手?
这笔账,如今是要还了。
“传令下去!所有人,去府库领铠甲!把最好的甲都穿上!”
完颜阿速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既然跑不了,那就不跑了!这云州城墙高三丈,咱们手里还有三千女真勇士,再加上那些汉军”
说到汉军,他突然愣住了。
“那些汉军呢?刘从仁那个王八蛋跑哪去了?”
千夫长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回大人刘万户今天一大早就带着他的本部人马去守南门了,说是要防备宋军偷袭,不让人靠近,连咱们替岗的弟兄都给拦回来了。”
“什么?!”
完颜阿速的心头猛地一跳。
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昨晚完颜阿鲁补死得蹊跷,城里几处火起得也蹊跷。现在西夏人刚败,这刘从仁就这么主动去守最重要的南门?
“不好!这狗东西要反!”
完颜阿速抓起旁边的大斧,“快!把所有的弟兄都叫上!跟老子去南门!要是这孙子敢有二心,老子先剁了他!”
南门城楼上。比奇中蚊徃 追罪歆彰节
刘从仁正紧张地盯着城外。
他的手心全是汗,握着刀柄的手指都有点发白。
他当然不是在防宋军。
他在等。
等那位折彦质折公子的信号。
城下,那一万多汉军已经悄无声息地列好了队。他们手里的兵器都换成了最趁手的,有的甚至撕掉了伪齐的臂章,露出了里面的白布条。
“大人,金人好像有动静了。”副将凑过来,这小子一脸横肉,此时却也是满脸紧张。
刘从仁回头看了一眼城里的方向。
果然,远处那条主街上扬起了一阵烟尘。那是大队骑兵狂奔的动静。
金人那标志性的狼头旗正在向这边飞速移动。
“这帮孙子,反应还挺快。”刘从仁啐了一口,骂道,“看来那个完颜阿速也不是个草包。”
“咱们怎么办?是打还是”
“废话!都已经走到这步了,你还能回头去给金人当狗?”
刘从仁把刀举起来,“弟兄们!听好了!折彦质公子就在城里接应!岳元帅的大军就在门外!咱们要是连门都开这一下都守不住,那以后见到祖宗都得把脸埋裤裆里!”
“把拒马抬出来!堵住主街口!”
“弓箭手这就位!只要那帮女真犊子敢冒头,就给我射!”
就在这时。
城楼下的角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一身长袍的年轻人带着十几个家丁模样的人走了上来。
折彦质。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要打仗的样子,倒像是来踏青的。
但刘从仁知道,这位爷手里那把折扇,可能比这城里所有的刀加起来都要利。
“折公子!您怎么上来了?这里危险!”刘从仁赶紧迎上去。
折彦质摆了摆手,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金兵,“我不来,怕你心里没底。也怕那完颜阿速跟你拼命。”
“他也就那三千人了。”刘从仁硬着头皮说,“我手里这一万人,就算用命填也能把他累死。”
“用人命填,那是最蠢的办法。”
折彦质走到城垛边,指着城下的主街,“刘将军,你让人把那边的几栋民房,现在就给我拆了。”
“拆拆房?现在?”
“对。不但要拆,还要快。把拆下来的房梁木头,都乱七八糟地堆在街心。
折彦质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冷意,“女真骑兵不是厉害吗?他们最强的就是冲击力。你给他把路堵死了,让他跑不起来。那骑兵就是活靶子。”
“高!实在是高!”
刘从仁一拍大腿,“来人!快去拆房!”
一刻钟后。
当完颜阿速带着他那三千女真精锐冲到距离南门还有五百步的时候,他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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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七竖八的房梁、砖石、甚至还有几个大衣柜,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这这是在干什么?!”完颜阿速勒住马,气得大吼。
“射箭!”
城头上传来一声暴喝。
“嗖嗖嗖!”
密密麻麻的箭雨从刘从仁他们控制的城楼和两侧的屋顶上射了下来。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金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成了筛子。
“有埋伏?!刘从仁这狗娘养的真反了!”
完颜阿速目眦欲裂,“给我冲过去!下马步战!把这帮叛徒给我剁碎了!”
女真兵毕竟是精锐。
虽然遭到了突然打击,但他们很快就调整过来。他们跳下马,举着圆盾,像一群发了疯的野狼一样,踩着那些废墟往城门方向冲。
刘从仁手下的汉军毕竟没打过什么硬仗,被这种不要命的气势一吓,阵型有点乱。
“顶住!给老子顶住!”刘从仁急得满头大汗,亲自砍翻了一个试图后退的士兵,“后退者斩!”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汉军防线快要被这股猛劲儿冲垮的时候。
南门那边,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绞盘声。
那是千斤闸升起的声音。
完颜阿速猛地回头,看见那扇厚重的城门正在缓缓打开。
而门外。
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那是宋军最精锐的步兵方阵。最前面是一排举着巨盾的大汉,后面是密密麻麻的长枪兵。
在正中间的大旗之下,岳飞骑着马,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身后,那个叫杨再兴的杀神,正把那杆还在滴血的铁枪在手里挽了个枪花。
“这这么快?!”
完颜阿速感到一阵绝望。他本来以为还能稍微抵抗一下,甚至以此为筹码谈判。
但他没想到,这刘从仁反得这么彻底,这城门开得这么干脆。
“杀!!!”
杨再兴一声大吼,就像是个引信。
城外的宋军瞬间动了。
这就不是那种混战了。这就是正规军对游勇的一场碾压。
宋军的长枪阵像一台精密的推土机,整齐划一地推进。
“噗!噗!噗!”
长枪刺出的声音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些原本凶悍女真兵,在这个钢铁丛林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他们的刀还没砍到盾牌,胸口就被几把长枪同时捅穿。
完颜阿速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个倒下,看着那红色的浪潮涌进这最后的据点。
“大金国完了。”
他喃喃自语。
随后,他举起那把大斧,发出了最后的嚎叫,向着杨再兴冲了过去。
“来得好!”
杨再兴根本没躲。他只是轻蔑地一撇嘴。
战马相交的一瞬间。
一道寒光闪过。
完颜阿速那颗硕大的头颅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最后掉在了一堆瓦砾里。
主将一死,剩下的金兵彻底崩溃。
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扔刀逃窜。
但背嵬军没有停下脚步。
“岳帅军令!”一个传令兵在后面大喊,“女真鞑子,一个不留!汉人降兵,那个戴了白条的,原地跪下免死!”
杀戮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队还在负隅顽抗的金兵被逼到死胡同里射死之后,云州城终于安静了下来。
刘从仁满身是血地跑到岳飞的马前。
他扑通一声跪下,“罪将刘从仁,叩见岳元帅!这南门,我也算是给守住了!”
岳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其实不喜欢这种两面三刀的人。
但他知道陛下的心思。
“起来吧。”岳飞淡淡地说,“这一战你也算尽力了。本帅会如实向陛下禀报。但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以后若是再有反复”
“不敢!绝对不敢!”刘从仁把头磕得咚咚响,“哪怕借小的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岳爷爷面前耍花样啊!”
折彦质这时候也走了过来。
他一身长袍还算干净,但那扇子上也沾了几滴不知道是谁的血。
“岳帅。”折彦质抱拳,“城内治安已由我折家子弟暂时接管。府库也封存了。这一仗,没怎么惊扰百姓。”
“做得好。”
岳飞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云州拿下。这十六州的北大门算是关上了。”
“但还不能歇着。”
岳飞看向北门方向,“传令下去。留下一半人马清扫战场、安抚百姓。剩下的,把那些金兵的尸体给我拖到北门外筑京观!”
折彦质一愣,“筑京观?岳帅,这”
筑京观,就是把敌人的尸体堆成山,封上土,以此来炫耀武功,震慑敌人。这多少有点残忍,以前大宋文官是很反对这套的。
“这是陛下的密旨。”
岳飞看出了他的疑虑,从怀里掏出一面金牌晃了晃,“陛下说了。对别人讲仁义。对这帮把咱们当两脚羊吃得畜生,不用讲。就要让以后所有想南下的人,在走到这儿的时候,先吐上三天!”
!折彦质看了一眼那金牌,深吸了一口气。
他突然发现,不管是这位岳元帅,还是那位远在幽州的官家,他们的行事风格,真的变了。
那是经历了靖康耻之后,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狠。
“遵命!”
折彦质一拱手,“我这就让人去办。”
当晚。
一座由三千金兵尸体堆成的巨大京观,就这样耸立在了云州北门外。
那不仅仅是一堆尸骨。
那是大宋向整个北方发出的最强硬的宣言:
这里是汉家土地。
犯我者,死。
入夜后的云州并没有宵禁。
街道两边点起了灯笼。
虽然大部分百姓还不敢出来,但很多胆大的已经开始在门口摆上茶水,给路过的巡逻兵解渴。
岳飞站在府衙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心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云州是拿下来了。
但接下来呢?
这漫长的雁门关、这空虚的长城防线,怎么守?
更重要的是。
他在想陛下下一封旨意会是什么。
是像那些文官说的修墙过日子?
还是
那个让他想想都觉得血热的念头再次涌上来。
出关。
去那片咱们从来没去过的草原。
把那帮还在做梦能反攻的金人,彻底连锅端了。
岳飞握紧了手里的剑柄。
如果是那样。
那才是真正的大戏开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