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斌出了很严重的车祸。
他醒来时,全身裹着石膏,手脚不能动,头也固定着,只能躺着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米白色的,有几道裂纹,左边第三道裂纹旁有个黑点,可能是苍蝇屎,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直到护士进来。
“你醒了。”护士说。
林斌想转头,但脖子被固定住了。
“我现在什么情况?”他问。
“车祸,全身多处骨折,颅骨也有损伤。”护士说,“你需要静养,不能动,至少一个月。”
护士调整了点滴流速,林斌听见仪器滴滴的声音。
“我的家人呢?”
“通知了,你妻子在外地出差,赶最早一班飞机回来了,明天一早会到。”护士说,“现在你需要休息。”
护士走了,门轻轻关上。
林斌继续盯着天花板。他只能看见正上方的一小块区域,余光能瞥见左右两侧的一些东西,但很模糊。右边是窗。左边是一道帘子,蓝色的,拉得很严实。
帘子后面传出了声音。
是呼吸声,很慢,还带着痰音。
“旁边有人吗?”林斌问。
帘子后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有。”
“老人家,您怎么了?”
“老了。骨头不好使了。”老人说,然后咳嗽起来,咳了很久。
“会好起来的。”林斌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继续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老人问:“你怎么进来的?”
“出了车祸。”
“严重吗?”
“现在全身打着石膏呢,不能动。”
“我也不能动。”老人说,“我们一样。”
林斌想转头看看,但做不到。他只能盯着天花板,用余光瞥向左边。帘子很厚,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蓝色。
“您贵姓?”林斌问。
“姓陈。”老人说,“你呢?”
“林斌。”
“多大了?”
“二十九。”
“还很年轻。”陈老爷子说,“我都八十四了。”
“您怎么住院的?”
“摔了一跤,股骨头坏了,等着手术。”陈老爷子说,“但医生说我心脏不好,不好手术,就这么躺着。”
“您在这多久了?”
“两个月了。”陈老爷子说,“可能还要躺下去,直到死。”
“别这么说,肯定会好起来的。”林斌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有家人吗?”陈老爷子问。
“有,妻子,还有个女儿,七岁。”
“真好。”陈老爷子说,“我家人不来了,他们忙。”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和老人传来的呼吸声。
第二天一早,林斌的妻子来了。
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哭了一会儿。
“医生说你会好的,但要很长时间。”她说。
“女儿呢?”
“今天上学,等周末我再带她来。”妻子说,“你好好养着,别担心。”
妻子喂他吃了点流食,擦了脸,然后说要先去公司对接下工作。
“我晚上再来。”她说。
妻子走了,林斌继续盯着天花板。
“你妻子对你很好。”陈老爷子说。
“嗯。我们很恩爱。”
“我妻子死了二十年了。”陈老爷子说,“可有时候我总觉得她还在我身旁。”
林斌没说话。
“你右边床头柜上有水,要是渴了,叫护士。”陈老爷子说,“护士姓王,脾气不好,但心不坏。”
“谢谢。”
下午,护士来换药。
林斌用余光瞥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在左边移动,然后帘子被拉开一点,一只手伸进去,调整了什么,又拉上帘子。
“王护士?”林斌问。
“嗯。”护士的声音很冷淡。
“陈老爷子怎么样了?”
“老样子。”王护士说,“你管好自己。”
王护士走到林斌床边,检查了他的点滴,帮他换了药。
“我要躺多久?”林斌问。
“医生说了算。”王护士说,“至少一个月不能动,头尤其不能动,不然颈椎受伤,你会瘫痪的。”
林斌感到一阵恐惧。
“知道了。”他说。
王护士走了。
晚上,林斌的妻子又来了,带了粥,喂他吃了点。
“隔壁床是个老爷子?”妻子小声问。
“嗯,姓陈,八十四了。”
“我刚才瞥了一眼,帘子拉着,啥也看不到。”妻子说,“你要不要换个病房?”
“为什么?”
“不知道。”妻子说,“那帘子一直拉着,白天晚上都不拉开。总感觉”
“老爷子可能怕光。”
“也许吧。”妻子没再说话,喂完粥,坐了一会儿,走了。
夜里,病房的灯调暗了。
林斌盯着天花板,睡不着。他的余光瞥见左边帘子下方有光,是陈老爷子那边的夜灯。
帘子微微动了一下。
“陈老爷子?”林斌问。
“嗯。”
“您还没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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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着。”陈老爷子说,“人老了,觉少。”
“您晚上需要什么吗?”
“不需要。”陈老爷子说,“你有需要吗?”
“没有。”
“你妻子白天的话我都听到了。”陈老爷子说。
“冒昧了,她没有恶意的。”
“我知道。”陈老爷子说,“人都会怕,怕陌生的东西,怕不一样的东西。”
帘子又动了一下,林斌用余光瞥见帘子底部,好像有一双脚的影子,穿着白色的袜子,放在地上。
陈老爷子能下床?
“您能下床?”林斌问。
“费点劲能下,但我一直躺着没下去过。”陈老爷子说。
林斌盯着天花板,但余光紧紧锁住那双脚,还在。脚动了动,缩了回去,消失在帘子后面。
“你看见我的脚了?”陈老爷子问。
“好像看见了。”
“那是幻觉,睡吧。”陈老爷子说,“夜里别睁眼,黑暗会欺骗你的眼睛,看见什么都别信。”
林斌闭上眼,但他睡不着。
他听见左边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慢慢地挪动身体。
然后,他听见陈老爷子低声说:“别过来。”
林斌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您在跟谁说话?”林斌问。
“没谁。”陈老爷子迷迷糊糊地说,“在说梦话,睡吧。”
林斌又闭上眼,这次他真的睡着了。
第三天,林斌的妻子没来,她打电话说加班。
王护士来换药时,林斌问:“陈老爷子真的不能下床吗?”
王护士的动作停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
“我昨晚好像看见他的脚在地上。”
王护士拉开左边的帘子,走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重新拉好帘子。
“他在床上躺的好好的。”王护士说,“你不能动,眼睛会花,别胡思乱想。”
“但他昨晚说‘别过来’。那里面好像有其他人。”
王护士看着他,表情严肃。
“林先生,你颅骨有损伤,可能会有幻觉,或者错觉。”她说,“如果看到或听到奇怪的东西,要告诉我,可能是脑压问题。”
“哦。”
“陈老爷子确实不能下床,他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王护士说,“你看到的可能是夜灯的影子。”
“也许吧。”
王护士走了。
白天,林斌和陈老爷子聊天。
“您昨晚说梦话了。”林斌说。
“我说什么了?”
“你说‘别过来’。”
陈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做梦了。”他说,“梦见我妻子了,她让我跟她走。”
“您妻子不是去世了吗?”
“是啊,所以是梦。”陈老爷子说,“人老了,就会梦见死去的人。”
“我爷爷去世前也常梦见奶奶。”
“你爷爷怎么去世的?”
“脑溢血。”
“快,不痛苦。”陈老爷子说,“好死法。”
林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想过死吗?”陈老爷子问。
“没有,我还年轻。”
“我天天想。”陈老爷子说,“躺在这里,等死,很难受。”
“您别这么说。”
“实话实说。”陈老爷子说,“有时候我真想拔了管子,一了百了。”
林斌刚想安慰,突然,余光瞥见帘子动了一下,底部有阴影,像是有人站在帘子后面。
“您那边有人吗?”林斌问。
“没有,就我一个。”陈老爷子说,“怎么了?”
“帘子好像在动。”
“窗户开着,有风。”陈老爷子说,“你看,你又出现幻觉了。”
林斌盯着天花板,但余光死死盯着帘子底部。阴影还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那肯定不是风。
风会让帘子飘动,但阴影是静止的。
陈老爷子叹了口气。
“林斌,你眼睛花了。”他说,“闭上眼睛,休息一下。”
林斌闭上眼,但心里直发毛。
第四天,林斌的妻子来了,还带着女儿。
女儿七岁,叫小雨。她站在床边,看着林斌,眼睛红红的。
“爸爸,你疼吗?”
“不疼。”林斌说,“爸爸很快就好。”
小雨看向左边的帘子。
“那里面有人吗?”
“有一个老爷爷。”林斌说。
“我能看看吗?”
“不行,老爷爷怕光。”林斌说。
小雨盯着帘子,看了很久。
“爸爸,帘子下面有脚。是爷爷下床了吗?”小雨突然说。
林斌心里一紧。
“哪里?”
“那里。”小雨指着帘子底部。
林斌用余光瞥去,什么也没看见。
“没有啊。”
“刚才有,现在没了。”小雨说。
妻子脸色变了。
“小雨,别胡说。”她说。
“我没胡说。”小雨说,“真的看见了,两只脚,就站在帘子后面。”
妻子拉着小雨,走到帘子前。
“陈老爷子?”妻子问。
“嗯。”陈老爷子的声音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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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还好吗?”
“好。”
“需要什么吗?”
“不需要。”
妻子犹豫了一下,伸手想拉开帘子。
“别拉。”陈老爷子说,“我怕光。”
妻子瞬间缩回了手。
“抱歉。”她说。
她带着小雨回到床边,贴着林斌耳边很小声地说:“要不我们换个病房吧,我总觉得不舒服。”
“为什么这么说?”
“小雨从来不说谎。”妻子说,“她说看见脚,就一定看见了。”
妻子接着说,“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帘子一直拉着,从来没人拉开过,护士也不完全拉开,只是伸手进去。”
林斌没说话。
“我今天去问问护士长。”妻子说。
妻子带着小雨走了,说晚上再来。
下午,王护士来换药时,林斌问:“陈老爷子真的在帘子后面吗?”
王护士看着他。
“什么意思?”
“我女儿说看见帘子下面有脚。”
王护士走到帘子前,拉开一点,探头进去,然后拉好。
“他在。”王护士说,“睡着的。”
“我能看看吗?”
“不行。”王护士说,“陈老爷子要求隐私,我们不能违反病人意愿。”
“但我女儿说看见了一双脚。”
“小孩子想象力丰富。”王护士说,“医院里灯光复杂影子多,很容易看岔的。”
王护士走了。
林斌盯着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
“陈老爷子?”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陈老爷子?”
还是没回答。
林斌用余光瞥向帘子,底部没有阴影,也没有脚。
正当他闭上眼睛准备休息的时候,他听到了两个呼吸声,一前一后,交错着响起。
“谁在那儿?”林斌问。
其中一个呼吸声停了。
然后,陈老爷子的声音响起:“我睡着了,刚醒。”
“您那边还有别人吗?”
“没有。”
“我听见两个呼吸声。”
“是我的。”陈老爷子说,“人老了,呼吸时重时轻。”
林斌不再问。
晚上,妻子来了,脸色不好。
“我问了护士长。”她还是贴着林斌的耳朵小声地说,“护士长说,陈老爷子是晚期病人,心脏衰竭,可能撑不了几天了。”
“所以呢?”
“所以帘子拉着,是因为他不想让人看见他憔悴的样子。”妻子说,“护士也尊重他的意愿。”
林斌“嗯”了一声。
妻子坐了一会儿,走了。
夜里,林斌又听见了声音。
左边有拖地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地上爬。
然后,他听见陈老爷子低声说:“回去。”
拖动声停了。
林斌睁大着眼,眼神尽量往余光偏移。
他看到了帘子底部,出现了一双脚。
还是那双白色的袜子,站在地上,一动不动,不是错觉。
林斌屏住了呼吸。
脚动了,开始向左移动,消失在帘子边缘。
然后,他听见陈老爷子那边的床板传来轻微的响声,像是有人爬上了床。
林斌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都是创伤后遗症,他这样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