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李护工来送饭时,林斌提了一嘴:“李姐,您昨晚帮陈老爷子擦身了吗?”
“没有,昨晚不是我值班。”李护工说。
“那谁值班?”
“不知道,可能是夜班护工。”李护工说,“怎么了?”
“我还是看到了帘子后面有人,不是陈老爷子,是还有另一个人。”
李护工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林先生,你别管陈老爷子的事了。”
“为什么?”
“他可能撑不过今晚了。”李护工说,“医生说他心脏越来越弱,随时可能走。”
林斌愣住了。
李护工说,“所以,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问,等他走了,就没事了。”
“但我看到的东西”
“人死之前,会有奇怪的事。可能是回光返照。”李护工说,“你就当没看见。有些事不要说破。”
李护工走了。
下午,林斌继续和陈老爷子聊天,但陈老爷子很少回应,只是偶尔“嗯”一声。
“您不舒服吗?”林斌问。
“累。”陈老爷子说。
“那您休息吧。”
“林斌。”陈老爷子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林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会。”他说。
“谢谢。”陈老爷子说,“你是个好人。”
“您别这么说。”
“我妻子死的时候,我也在身边。”陈老爷子说,“她拉着我的手,说她在那边等我。今晚,她可能来接我。”
林斌心里一紧。
“您别乱想。”
“不是乱想,我感觉到了。”陈老爷子说,“她来了,就在附近。”
林斌用余光瞥向帘子,底部没有脚,但帘子在微微晃动,没有风,却在晃动。
陈老爷子说,“你想见她吗?”
“不想!”
陈老爷子笑了。
“怕了?”
“嗯。”
“怕就对了。”陈老爷子说,“活人该怕死人。”
夜里,林斌不敢睡。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用余光注意着左边。
帘子一直在晃动,像是有人在后面轻轻推它。
然后,他看见了一只手。
苍白的手,从帘子底部伸出来,手指细长,放在地板上。
手在地上摸索,向前爬,抓住了帘子边缘,拉了一下。
帘子拉开了一条缝。
林斌用余光瞥见,缝里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手缩了回去。
然后,他听见陈老爷子的声音,像是在对谁说话。
“你来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很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
“再等等,我跟隔壁的孩子道个别。”
女人说了最后一句话,然后安静了,那双脚好像也消失了。
林斌屏住了呼吸。
“林斌。”陈老爷子叫他。
“嗯。”林斌一个激灵。
陈老爷子说,“我要走了。这几天谢谢你陪我聊天。”
“陈老爷子……”
“别怕。”陈老爷子说,“我不会害你,但我走了之后,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她。”陈老爷子说,“她不喜欢活人。”
“谁?”
“我妻子。”陈老爷子说,“我让她等了我二十年,她脾气不好。”
林斌感到全身发冷。
“她要干什么?”
“她要带我走,但她可能会带走别人。”陈老爷子说,“所以,我走后,你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出声,装睡。”
“为什么?”
“活人的气息会吸引她。”陈老爷子说,“她会觉得你想跟她走。”
“我一点也不想!”
“那就装死。”陈老爷子说,“记住,别呼吸,别动,别睁眼。”
林斌还想问,但陈老爷子那边没声音了。
他听见陈老爷子的呼吸声,越来越弱,最后停止了。
仪器发出长鸣。
然后,他听见帘子被拉开的声音。
不是护士拉开帘子的声音,而是整个帘子被猛地拉开,轨道哗啦作响。
林斌想转头看,但脖子固定着,他只能盯着天花板,用余光瞥向左边。
他瞥见一张床,床上平躺着一个老人,但是头却朝向他。
仪器还在长鸣。
门开了,护士跑进来。
“陈老爷子!”护士惊呼。
一阵忙乱,医生来了,实施抢救,但很快就宣布死亡。
“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医生说。
护士们把陈老爷子的遗体推走,帘子重新拉上,这次,帘子后面是真的空了。
林斌躺在那里,全身冷汗。
第二天中午妻子来了,听说陈老爷子死了,松了口气。
“这下好了,隔壁空了。你也不用再疑神疑鬼的了。今晚我陪你。”妻子说。
“不用,你回家陪小雨。”
“可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真没事吗?”
“我没事。”林斌说。
他不想妻子在这里过夜。陈老爷子昨晚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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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妻子还是决定留下了。她在右边的折叠床上睡着。
林斌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习惯性的用余光注意左边那道帘子,今天傍晚,护士又将那帘子拉上了。
凌晨两点,妻子睡熟了。
林斌听见左边有声音。
他用余光瞥向帘子底部。
他看见了一双脚。
白色的袜子,站在地上,就在帘子里面。
林斌屏住了呼吸。
脚没有动。
然后,他看见帘子底部,慢慢出现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从帘子下面探出来,贴着地面,看向他。
脸很白,头发很长,散在地上。
女人的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
林斌想叫,但叫不出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僵持一会儿,女人的脸慢慢缩了回去,消失在帘子下面。
那双脚也动了,向左移动,最后消失在帘子边缘。
林斌大口喘气,心脏狂跳。
“老婆。”他小声叫。
妻子没醒。
“老婆!”他提高了些声音。
妻子动了动:“怎么了?”
“帘子那边地上,有张脸。”
妻子站起身快步走向那帘子,然后猛地一拉。
“什么也没有啊。”她说。
“可刚才有。”
“老公,医生说了,你这是后遗症,是幻觉。”妻子躺了回去,“睡吧。有我在呢。”
林斌不敢闭眼。他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天一亮,林斌就对王护士说:“我要转院。”
“为什么?”
“这病房不干净。我昨晚看见帘子后面有张女人的脸。”
王护士皱起眉头:“林先生,你在胡说什么呢,隔壁病床已经空了啊。”
“我要转院。”林斌坚持重复道。
“转院需要医生评估,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移动。”
“留在这里我会死。”
王护士看着他,叹了口气:“那我去跟医生说一下。”
下午医生来了,检查了林斌的情况。
“为什么想转院?”医生问。
“这病房有鬼。”林斌说。
“林先生,颅脑损伤有时会产生幻觉。”
“那不是幻觉。”林斌吼道。
“这样吧,再观察三天,如果情况稳定,我们会考虑让你转院。”医生说。
“三天太久了。”
“这是最快的时间。”医生说。
医生走了。妻子握着林斌的手:“要不听医生的话再等三天,我留下来陪着你。”
林斌知道,他等不了三天。
夜里,妻子又留下。
林斌不敢睡。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凌晨两点,妻子睡着了。
那双脚又出现了。
脚旁边,那张脸又出现了。女人的脸贴着地面,眼睛盯着他。
这次,女人笑了。
林斌看见她的嘴角向上扯,然后又看着她消失。
林斌全身发冷。又一夜没睡。
早上,林斌对妻子说:“今天必须转院。”
“医生说要三天。”
“等不了。”林斌说,“你去找人,找关系,花多少钱都行,今天必须走。”
妻子看着他苍白的脸,点了点头。
她出去了,中午左右回来,说联系好了另一家医院,救护车晚上来接。
“晚上?”林斌问。
“天光大桥那边发生很严重的连环车祸,全市的救护车都派过去了,白天没空车,要等到晚上九点。”
林斌的心沉了下去。晚上,又是晚上。
“还有其他办法吗?”
妻子摇了摇头说,“只能等到晚上九点,很快的,两个小时就能到新医院。”
林斌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晚上八点,妻子收拾好东西,等救护车。
八点半,护工进来,准备转移林斌。
八点五十,救护车到了。
九点,林斌被抬上担架,推出病房。
经过门口时,林斌用余光最后瞥了一眼左边那道蓝色帘子。
帘子底部,那双脚依旧站在那里。
脚旁边,那张女人的脸贴着地面,眼睛看着他被推出病房。
女人张了张嘴,说了什么。
林斌听不见,也看不清。
当天夜里。
林斌进了新医院,在住院部十二楼,单人病房,有独立卫生间。窗户很大,能看到城市的夜景。
林斌被安置在床上,固定好。妻子在旁边整理东西。
“这里好多了。”妻子说,“干净,明亮,也没有帘子。”
林斌看着新的天花板发呆。
“你睡吧,我在这儿。”妻子说。
“你也睡。”
妻子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躺下。
林斌闭上眼,但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那双脚和那张脸。
凌晨一点,妻子睡着了。
林斌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还在原来的病房,帘子拉着,陈老爷子在说话。
“小心她。”
“她来了。”
“别呼吸。”
林斌在梦里想醒,但醒不过来。胸口发闷,像是有东西压着。
他努力睁眼。
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看见自己的胸前,踩着一双脚。
白色的袜子,湿漉漉的,踩在他的石膏胸口上。
脚很小,像是女人的脚。
林斌想动,但动不了。想叫,也叫不出来。
他努力向上看。
视线沿着脚向上移,看见白色的裙子,看见垂下来的长发,看见一张低下来的脸。
女人的脸色苍白,眼睛黑洞洞的,正低头看着他。
女人的嘴角向上扯,露出一个笑。
林斌感到胸口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困难。
他要死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
是陈老爷子的声音。
“放开他。”
女人停住了。
“我说过,不要伤害活人。他是个好孩子。”陈老爷子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传来。
女人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我们该下去了。”陈老爷子的声音说。
女人低头看了林斌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
然后,她消失了。
胸口的重量也随之消失了。
林斌大口喘气。
他睁开眼,看见天花板。
妻子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
是梦吗?林斌不知道。他太累了,重新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早上。
阳光照进病房。
林斌醒来,妻子已经起来了,正在倒水。
“睡得怎么样?”妻子问。
“做了噩梦。”林斌说。
“什么噩梦?”
“鬼压床。”林斌说,“感觉有东西踩在我胸口。”
妻子走过来,掀开被子检查。
“胸口没事。”她说。
她的手在石膏上摸了摸,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林斌问。
妻子从石膏的缝隙里,捏起一根头发。
一根长长的黑发,缠在石膏的缝隙里。
妻子把头发拉出来,举到眼前。
“你的头发?”林斌问。
妻子摇头:“我的头发是棕色的,这是黑色的。”
“或者是护士的?”
“昨晚只有一个护士进来,戴了护士帽。”妻子说,“而且,这头发很长,都快到腰了吧。”
林斌看着那根头发,他知道这是谁的头发。
妻子的手机响了,她放下头发去接电话。
那根头发飘落在地上。
王护士正好进来换药,“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做了噩梦。”林斌说。
“正常,新环境不适应。有问题随时喊我们,就在门口。”王护士说。
她换完药就离开了。
自从那晚以后,林斌再也没遇到那个女人,也不常做噩梦了。
或许,那女人,真的被陈老爷子带走了吧,再也不会来了。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