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放醒来时,天色已近傍晚。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记忆还是有些混乱,但至少现在安全了。李海和李梅救了他,给了他水和食物。他躺在铺位上,盖着毯子,这是几天来第一次感到一丝安稳。
舱门被推开,李梅探进头来。
“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张放点点头,“好多了。谢谢你们。”
“出来吃点东西吧。我煮了鱼汤。”
张放跟着她来到甲板上的小厨房区域。李海在驾驶室掌舵,李梅盛了一碗热汤递给他。汤里是新鲜的鱼肉和一点蔬菜,热气腾腾。
张放接过来,小心地喝了一口。味道很不错。
“还要吗?”李梅问。
“够了,谢谢。”张放放下碗,“我们快到岸了吗?”
“还得航行七八个小时。明天早上能到。”李梅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你之前说,你乘的船叫红珍珠号?”
“对。很大的邮轮。”
“这个名字我好像真的在哪里听过。”李梅微微皱眉,“但一时想不起来。”
张放没有在意。他望着海面,试图整理记忆。“船上有很多人。音乐,灯光,大家都很开心。然后雾就来了。”
“海雾有时候很危险,”李梅说,“能见度降到几乎为零。爷爷说过,他年轻时遇到过一次大雾,差点撞上礁石。”
“你爷爷也是渔民?”
“嗯,我们家三代都在这一带打鱼。”李梅顿了顿,“你说你在雾里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张放的手紧了紧。他想起了站在海面上的白衣女人,浮在水上的一张张脸,还有那艘挂着灯笼的木船。但他不确定该不该说。那些可能只是幻觉,脱水导致的幻觉。
“可能是我看错了,”他最终说,“漂了那么多天,脑子不太清醒。”
李梅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你先休息吧。有什么事就叫我们。”
夜里,张放又做了梦。
梦里他回到了红珍珠号上。舞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乐队演奏着欢快的舞曲,男男女女成对旋转。女人们穿着华丽的晚礼服,裙摆飞扬;男人们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亮。
他站在舞池边缘,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周围人声嘈杂,笑声不断。
他认识这些人。
那个正和女伴跳舞的秃顶男人——在雾里,他的脸浮在水上,左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个端着托盘穿梭的服务生——在雾里,他的脸泡得发白,眼睛半睁。
那个靠在柱子旁谈笑的年轻女人——在雾里,她的长发散开像海草,嘴唇青紫。
那一张张脸。在舞会上鲜活生动,在雾里死寂浮沉。
张放感到一阵寒意。他想离开舞池,但梦里的他怎么也移不开脚。音乐声越来越响,节奏越来越快。跳舞的人们旋转得更疯狂,笑容变得更加疯狂。
然后他看到了她。
舞池的另一端,那个白衣女人站在那里。还是那身白色长裙,长发垂到腰际。她没有跳舞,只是站着,面朝着他。
周围所有人都沉浸在舞蹈中,似乎没有人能看得到她。
她的眼睛盯着张放。一动不动。
音乐达到了高潮。小提琴尖利的声音刺穿耳膜。灯光开始闪烁,忽明忽暗。每一次暗下去再亮起,白衣女人就更近一些。
第一次闪烁,她在舞池另一端。
第二次闪烁,她到了舞池中央。
第三次闪烁,她离他只有三步远。
张放想后退,想逃跑,但身体不受控制。白衣女人抬起手,先是指向他。然后指向舷窗外说:
“你们都会死在这里。我来带你们走的。”
灯光彻底熄灭。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一束光打在张放身上。他低头,看到自己手中的香槟杯里,液体变成了红色的血。血中浮着一张小小的脸,那是他自己的脸,眼睛睁着,嘴巴张开像是在尖叫。
张放猛地惊醒。
他坐起来,浑身冷汗。舷窗外还是黑夜,海面一片漆黑。
他告诉自己。只是个噩梦。
但他忘不了那些脸。舞会上的脸和雾中浮尸的脸,一模一样。
他再也睡不着,起身来到甲板上。李海在驾驶室值班,看到他出来,点了点头。
“睡不着吗?”李海问。
张放走过去,靠在门框上。“嗯。做了个噩梦,梦到船上的事了。”
“正常。经历那种事,谁都会做噩梦。”李海递给他一支烟,张放摆摆手。“我记得我爷爷说过,他救过一个海难幸存者,那人连续几个月都梦见海水。”
张放沉默了一会儿。“李哥,你说这片海域,经常有船出事吗?”
“不算经常,但每隔几年总有一两起。海上的事说不准。”李海调整了一下航向,“你那个红珍珠号,我倒是问过几个同行,没人听说过最近有邮轮沉没。不过也可能沉在远海,消息还没传开。”
张放没有接话。他望着漆黑的海面,脑子里全是梦中那些重叠的脸。
李梅也从船舱出来了,裹着一件外套。“你们都没睡?”
“还不困,”李海说,“你去睡吧。”
“睡不着了。”李梅看向张放,“你脸色不太好。”
“做了个噩梦。”张放简单地说,不想多谈细节。
三个人在驾驶室待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李海讲了些捕鱼的趣事,李梅说起岸上的生活。张放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
凌晨三点左右,李梅去煮了咖啡。
“快到天亮就好了,”李梅说,“太阳出来,什么都显得明朗些。”
张放点点头。他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让他清醒了些。
就在这时,船身突然摇晃了一下。
不是波浪的那种摇晃,更像是船底擦过了什么东西。
李海立刻查看声呐和雷达。“奇怪,没显示有障碍物。”
“那是”张放盯着前方说道。
几人转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海面上开始起雾。
雾来得很快。从船头方向蔓延过来。
“怎么回事?”李梅紧张地看着窗外,“刚才天气还好好的。”
李海加快航速,“可能是局部海雾。我们冲出去。”
但雾扩散的速度超出预期。几分钟内,整个船都被浓雾包围。能见度降到不足五米。
张放感到一阵熟悉的恐惧。这雾和之前的一样。
“李哥,我们是不是该减速?”李梅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海已经减慢了速度。“雷达失灵了。所有电子设备都受到干扰。”
船在雾中缓慢航行。周围一片死寂,连海浪声都听不见了。
张放站在驾驶室外,盯着雾。他的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两点橙黄色的光,在雾中晃动。和之前木船上的灯笼一模一样。
“那是什么?”李梅也看到了。
李海抓起望远镜,但雾太浓,什么也看不清。“可能是其他渔船。我发个信号看看。”
他按下汽笛。短促的鸣笛声在雾中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灯笼的光越来越近。能看出是一艘船的轮廓,但样式奇怪,不像是现代渔船。
张放后退了一步。他想起了那艘木船,船舱窗户里的人影,瞬间腐烂的食物。
“李哥,我们转向吧。”他说,声音有点发抖。
李海也感到不对,开始转动舵轮。但船的反应很慢,仿佛水变得很粘稠。
灯笼的光更近了。现在能看清,那是一艘老式的木船,船头船尾各挂一盏灯笼。船上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民国时期的服装。
他们就那样站在甲板上,面朝渔船的方向,一动不动。
李梅倒吸一口冷气。
李海拼命转舵,但渔船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继续朝着木船驶去。
距离逐渐缩短。
张放看清了木船上那两个人的脸。很年轻,但毫无血色,眼睛空洞。他们身后,船舱的阴影里,还有一个人影。
张放瞪大了双眼。
那是他自己。站在那对民国男女身后。一动不动。
他的意识逐渐开始消散。
李梅和李海也看到了民国男女身后的人,身形有点像张放,但他们不确定。
他们齐齐回头看向原先站在身后甲板上的张放,此时却不见了踪影。
“张放!”李梅大喊。
没有回应。
他们看到木船上的“张放”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的头转向渔船的方向,嘴唇咧开一个笑容。在雾中显得有点阴森恐怖。
而那对民国男女原本完好的脸,此刻已经完全肿胀溃烂,比“张放”还要恐怖。
“鬼啊——!哥!快掉头!”李梅拼命的嘶喊着。
李海终于将渔船转向,全速前进。
两船擦肩而过。
然后木船消失在雾中。灯笼的光渐渐远去,最终看不见了。
雾开始散去,就像来时一样突然。几分钟后,海面恢复了清晰。
渔船上的电子设备恢复正常。雷达屏幕重新亮起。
李梅瘫坐在甲板上,浑身发抖。李海脸色苍白,握着舵轮的手也在颤抖。
返航途中,李梅的手机响了。是海警打回来的。
“李女士,关于你们报告的红珍珠号邮轮沉没事件,”海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们查了历史记录和近期报告。历史上确实有一艘名叫红珍珠号的邮轮,但它的沉没时间是在1903年10月26日。船上有三百二十七名乘客和船员,三天内只打捞到三百具尸体,另外二十七名,在一片海雾中被发现,已确认全部遇难,无一生还。近一百二十多年里,没有其他同名船只的沉没记录。”
李梅的手一松,手机掉在甲板上。听筒里还传来海警的声音:“喂?李女士?你们提到的幸存者张放,还需要我们寻找更详细的信息吗?”
李海捡起手机,说了声“谢谢,不用麻烦了。”便挂断了电话,递给了李梅。
兄妹俩对视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形容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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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救了一个人。给他水,给他食物,和他说话。那个人说自己是从红珍珠号逃出来的幸存者。
但那艘船一百多年前就沉了。所有人都死
而他们还把他带上了船。
李海启动引擎,将速度推到最大。朝着岸边的灯光全速前进。
他们不敢回头看。总感觉雾还会再来,那艘木船还会出现,张放还会站在甲板上,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们。
海岸线越来越近。码头的灯光清晰可见。
他们把船停靠在码头,下船时双腿发软。
李梅回头看了一眼海面。晨曦中,大海平静无波,延伸至天际。
但她总觉得,在那海天交界处,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李海锁好船,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走吧。回家了。”
这件事他们没再对任何人详细说起。
但每隔一段时间,当海上起雾时,李梅总会站在窗前,盯着海面看很久。李海也不再在雾天出海,无论损失多少收入。
有时候李梅会在半夜惊醒,梦见自己又在煮鱼汤,转身看见张放站在厨房门口,穿着那身湿透的灰色衬衫,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地板上积成一滩。他看着她,说:“我记起来了。我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雾。”
然后她就会醒来,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
李海则总是检查船上的每一个角落。储物室,床底,救生艇。他总觉得张放还在船上,躲在某个阴影里,等待着下一次起雾。
三年后的一个雾夜,李海接到另一个渔民的电话。
“老李,你绝对不敢相信。我刚才在雾里看到一艘怪船,木头的,挂着灯笼。船上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穿得跟民国戏里一样”
李海警告他不要逗留,赶紧离开。便挂断电话,手抖得点不着烟。
窗外,海雾正漫过防波堤,朝着小镇缓缓涌来。
他打开所有的灯,锁紧门窗,和妹妹坐在客厅里,等待着雾过去。
而此刻,在远处的海面上,雾正浓。
木船缓缓航行,穿过时间和生死。
船头站着白衣女人。
船尾站着那对民国男女。
船舱的阴影里,张放静静地坐着,望着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他在等待下一次起雾。
等待下一艘经过的船。
等待下一个愿意相信他是幸存者的人。
这或许,就是他临死前最后的期望吧。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