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放慢慢睁开眼睛。
头顶是昏暗的天空。他躺在一块铁板上，铁板在海面上缓慢起伏摇晃。海水有些发黑，延伸到视野尽头，与天空融为一体。
他撑起身体，铁板微微倾斜，边缘没入水中。
头一阵剧痛。
他记得自己在一艘船上。很大的船，灯光很亮。人们在跳舞，音乐声很大。然后起了很浓的雾。船身剧烈震动，金属撞击撕裂的声音震耳欲聋。人们尖叫着。海水灌进来，吞没了一切。
再往后，他就不记得了。
他看着眼前的铁板，大约两米长，一米宽，可能是船体的一部分。上面没有其他东西。他摸了摸口袋，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环顾四周，只有无尽的海水。没有船，也没有陆地。
时间过得很慢。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多久了。他俯身，用手舀起海水，舔了舔。咸得发苦。
很快就入夜了。他蜷缩在铁板上瑟瑟发抖。铁板吸收白天的热量，晚上释放出来，但远远不够。他整夜都睡不着。
第二天，太阳又升起。他更渴了。饥饿感开始出现，胃部抽搐。他看向海面，希望看到鱼，或者漂浮的什么东西。但还是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或者第四天？他分不清。时间已经模糊了。
他躺在铁板上，看着天空。他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
然后，他看到了雾。
雾是从南边来的。起初只是海天交界处的一抹白，然后慢慢扩散，缓缓罩过来。它移动的速度不快，但很均匀吞噬着海面。
张放挣扎着坐起来，盯着雾。本能告诉他，不能进去。但铁板随着海流移动，他无法控制方向。海流正把他带向雾区。
雾墙越来越近。他已经快碰到雾的边缘。温度急剧下降。铁板悄无声息地滑入雾中。
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铁板周围的海水变得更黑了。
他在雾里漂了可能有一个小时，或者更久。时间在这里更加模糊。雾没有变淡，越往深处，反而越来越浓。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女人。
起初只是一个白色的影子，在雾中若隐若现。张放以为是幻觉。他太久没喝水，没吃东西，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但影子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长裙，站在海面上。她背对着他，长发垂到腰际。她就那样站着，双脚踩在水面上，海水没有没过她的脚踝。
张放屏住了呼吸。
女人开始移动。她迈开步子，在海面上行走，脚步轻盈，如履平地。她的方向与张放垂直，正从他的右侧走向左侧。
张放一动不敢动。铁板继续向前漂。女人没有转头看他，径直走过，然后消失在浓雾中。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铁板又漂了一段距离。雾稍微淡了一些，能看清二十米左右的范围。海面上开始出现其他东西。
那是一张脸。
浮在水面上，面朝上，眼睛睁着。是个男人的脸，皮肤泡得发白，嘴唇青紫。距离铁板只有几米远。
张放绷直了身体。
接着是一张女人的脸。第三张，孩子的脸。一张接一张，从雾中浮现，漂浮在海面上。所有的脸都面朝上，眼睛睁着，面无表情。他们随着海波轻轻摇晃，别提有多诡异。
铁板从这些脸之间穿过。张放不敢看他们的眼睛。但余光还是瞥见了。一个个空洞的眼神，凝固的表情。有些脸上有伤口，有些已经泡烂了。
雾又浓了起来。那些脸全都消失了。
张放喘着气，胸口发紧。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用手当桨，拼命地拨着水。
就在他即将筋疲力尽的时候，他看到前方有光。
两点橙黄色的光，在雾中晃动。
随着铁板靠近，他看清了那是一艘木船，不大，像是老式的渔船。船头挂着一盏灯笼，船尾也挂着一盏。灯笼发出暗淡的光，在雾中晕开两团光晕。
船上没有人影。
铁板慢慢漂向木船。船帆卷着，桅杆歪斜。甲板上有一些杂物，张放看不太清楚。
铁板撞上了船身。木船比铁板高出一米多。张放犹豫了几秒钟。雾里那些脸还在他脑海里。但这可能是唯一逃脱的机会。船上有可能有食物，有水。
他在铁板上坐着休息了一会才站起来，抓住船边。
他用力攀爬，几次尝试后，他终于翻过船边，摔在了甲板上。
甲板很脏，散落着绳索、破渔网和一些辨认不出的杂物。
“有人吗？”张放喊道。
声音在雾中传播不开来。
他站起来，走向船舱。舱门虚掩着，里面很暗。他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伸手挥了挥。
舱内很小，有一张简陋的床铺，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桌子上放着一个陶罐和一把木勺。
张放打开陶罐。里面是些糊状的东西，颜色发黑，看不出是什么。他舀了一点闻了闻，味道令人作呕。不像是食物，至少不是人能吃的。
他打开柜子。里面有几个罐子和一些破布。最下面一层，有一个油纸包。他将它拿了出来，然后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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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是几块饼干。硬邦邦的，但看起来没坏。还有一块肉干。张放咽了口唾沫。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他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味道奇怪，有点发苦，但勉强能吃。他嚼了几下，费力吞咽。又接着咬了一口。
他的目光开始飘向四周，最后落在了床铺上。
上面似乎有人躺过的痕迹，毯子皱成一团。毯子下面露出一角纸。张放走过去，抽出那张纸。
那是一张报纸碎片，大部分已经破损。上面的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一些。日期那块被撕掉了，标题只有部分：“珍珠号惨案人员伤亡惨重”
正文大部分看不清，只有几行字能读：
“红珍珠号邮轮于昨日夜间遭遇罕见海雾，偏离航道，撞击礁石群船体迅速解体救援队抵达时立即展开搜救……船上三百二十七名乘客及船员三天三夜的时间打捞到三百具尸体剩余二十七人暂未发现踪迹生死不明事故原因仍在调查中”
红珍珠号。
张放的手开始发抖。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闪现。灯光，音乐，人群。然后雾来了，船撞上了什么
他把报纸碎片塞进口袋，继续搜寻。床铺底下有一个小木箱。他拖了出来。
里面是一些私人物品：一把梳子，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穿着老式的衣服，背景是一艘大船。照片背面有字，但已经模糊不清了，似乎没什么用。
外面的雾更浓了。
张放回到甲板上，想看看有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船尾有一个小储藏室，门锁着，但锁已经锈坏。他用力一拉，门轻松打开。
里面堆着一些工具，还有几个木桶。他打开一个木桶，里面是清水。他捧起水，喝了一大口。水有点腥，好在能喝。他又喝了几口。
另一个木桶里是腌鱼，已经发黑变质。第三个木桶里是一些干菜，也腐烂了。
但他在角落发现了一包东西。用油布包着，里面是饼干和肉干，还有一小瓶酒。饼干和刚才吃的一样，肉干也是。油布包裹得很严实，食物看起来保存得不错。
张放把油布包拿出来，放在甲板上。他还找到了一只救生圈，藤编的，旧是旧了点，但还能用。他把救生圈套在身上，然后把油布包系在腰带上。
他决定离开这艘船。这里给他的感觉不太对。船身完好却不见一个人。再加上雾里的那些脸，站在海面上的女人。这一切都不对劲。
他走向船边，准备跳回海里，用救生圈漂浮。至少救生圈比铁板好控制一些。
就在他翻过船边时，他看到了船舱窗户里似乎有人影掠过。
那个人影，停在了船舱窗户后面。能看出是个长发女人。
张放僵住了。人影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面向他。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果断跳入海中。
救生圈让他浮在水面上。他开始划水，想要远离这艘木船。等他回头看去的时候，船舱窗户里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他游了大概二十米，才停下来喘气。身后的木船已经在雾中渐渐模糊远去。
他解开油布包，想再吃点饼干补充点体力。
可是，饼干变了。
刚才还是硬邦邦的饼干，现在变成了一团黑色的糊状物，散发着腐臭。肉干也一样，变成了粘稠的黑色物质，里面还有蛆虫在蠕动。酒瓶里的液体浑浊不堪，漂着絮状物。
张放直接将它们扔进了海里。
他在海上继续漂着，救生圈提供了一点浮力。
又不知过了多久，雾开始散去，慢慢地，阳光穿透雾气，海面重新变得明亮。
雾完全散去后，张放看到了船。
一艘真正的渔船，柴油发动机的声音隆隆作响。船不大，大约十几米长，正在不远处航行。
张放挥手大喊：“喂！这里！救命！”
渔船调转方向，朝他开了过来。船头站着一个男人，约莫三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深蓝色工作服。他扔下一个带绳索的救生圈，然后放下绳梯。
张放抓住救生圈，被拖到船边。他爬上绳梯，男人伸手拉他上船。
甲板上还有一个人，一个女人，二十多岁，可能是男人的妹妹。她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你还好吗？”男人问，“怎么一个人漂在海里？”
张放用毛巾擦脸，手还在抖。“船沉了。红珍珠号。撞上礁石。我命大活了下来。”
男人和女人对视了一眼。
“红珍珠号？”女人重复道，“好像没听过这个船。”
“是一艘很大的邮轮，”张放说，“我从上海上的船，要去要去哪里我不记得了。雾很大，船撞上了礁石群，解体了。我在海上漂了不知道多久。”
男人点点头，“你先坐下。我是李海，这是我妹妹李梅。还好今天出远海捕鱼。不然还碰不上。你叫什么？”
“张放。”
“张放，你受伤了吗？”李梅问道。
张放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脱水和饥饿，没有明显伤口。“没有，我没事。就是太饿了。”
李梅进船舱拿来一瓶水和一些饼干。张放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你说你漂了多久？”李海问。
“不知道。几天吧。太阳升起又落下，我记不清次数。然后我进了那片雾，看到了”张放停住了。他该怎么描述？站在海面上的女人？浮在水上的人脸？那艘诡异的木船？他们会信吗。
“看到了什么？”李梅追问。
“一些奇怪的东西。可能是幻觉。饿晕了。”
李海看了看海面，“这一带确实有时候起雾，但没听过有大邮轮沉没。我们天天在这片海域，有沉船我们应该会知道。”
“船真的沉了，”张放坚持道，“我亲眼看到的。人们掉进海里，船断成两截。”
“红珍珠号，”李梅若有所思，“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我先带张放先去休息下。”
李海带张放进船舱，给他安排了一个铺位。张放躺下，疲惫感瞬间涌上来。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