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艳放下粉笔,转过身。看见第七排靠窗的李晓宇正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抖动。
“晓宇。”她喊了一声。
晓宇没抬头。他同桌的女孩碰了碰他,他才猛地抬起头。刘艳走过去,看见他左手紧紧捂着右臂。
“手怎么了?”
晓宇摇头,把手捂得更紧。刘艳蹲下来,放轻声音:“让老师看看。”
晓宇慢慢松开手。他小臂上有四块淤青,排列成一个正方形。每块淤青边缘都很直,像是用尺子比着画上去的。
“怎么弄的?”刘艳问。
“积木狗咬的。”晓宇声音很小。
旁边几个孩子哧哧笑起来。刘艳扫了他们一眼,笑声停了。
“积木狗?”
晓宇从抽屉里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上面是一张画:一只用彩色方块拼接成的狗,方块之间的缝隙是黑色的线。狗的嘴角向上咧开,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但看久了,那笑脸像一道裂口。
“这是‘幻界绘’画的。”前排一个男孩插嘴,“输入字就能生成神奇生物。我画了彩虹水母云。”
刘艳拿过晓宇的手机。相册里有十几张类似的画。最后一张是昨晚保存的:还是那只积木狗,但画面角落多了一滩黑色的污渍。
“它晚上从手机里出来。”晓宇说,“还咬了我的影子。然后我手臂就疼。”
刘艳把手机还给他。“晓宇,应该是你做噩梦了,这样吧,明天叫你妈妈来一趟。”
小朋友点了点头。
下课后,刘艳回到办公室。她从包里拿出另一个手机,这是她侄子小辉的。
她划开解锁,主屏幕上有一个新安装的app:一个彩虹色的漩涡图标,“幻界绘”三个字在下面。
刘艳点开。里面有十七张画。她一张张翻过去。前面是正常的卡通动物。从第十张开始变了。
第十张:一只布偶大象,但布料上布满眼睛。标题“枕头象”。
第十二张:一团色彩斑斓的云,下面垂着发光的触须。标题“彩虹水母云”。
第十五张:扁平的黑色猫形影子。标题为“影子猫”。
最后一张:一个戴礼帽、持木杖的人形轮廓,没有脸。标题为“木杖人”。
刘艳点开木杖人的画。画是静止的。她退出,又点开枕头象。画也是静止的。
她关掉app,把手机扔回包里。
她感觉包里有什么东西黏黏的。掏出来一看,是一小包水果味的星星糖。包装袋破了,彩虹色的糖浆漏出来,沾在她手指上。
她不记得自己有买糖。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家长群有新的消息。
张明妈妈:陈老师,我家小明连着好几天说梦话,一直喊“影子猫别唱了”。学校最近有给孩子看什么东西吗?
李雨桐爸爸:我女儿也是!还说影子猫在她衣柜里唱歌,但我们打开衣柜什么都没有。
王老师:隔壁班也有三个孩子家长反映类似情况。建议家长最近严格控制下孩子的上网时间。
刘艳打字回复:请各位家长明天到校一趟,带上孩子手机。我有事情要确认一下。
她发送完,盯着自己沾着糖浆的手指。糖浆在慢慢往下流,拉出细长的丝。
第二天下午放学,刘艳在办公室等来了十二位家长。桌上摆着十二部手机。她让家长围成一圈,一部部点开“幻界绘”app。
第一部。画廊里全是彩虹水母云。最新一张,云朵中央的眼睛变成了三只。
第二部。全是微笑积木狗。最新一张,狗的嘴咧到画面边缘,嘴里画满了尖齿。
第三部。全是影子猫。最新一张,猫的影子周围有一圈颤抖的线条,像在震动。这位家长说:“我女儿还录了音。”
刘艳点开录音文件。先是一阵电流声,接着响起童谣调子。调子越来越尖,变成高频嘶鸣,又突然坠入低沉的咕噜声,偶尔夹杂着一点猫叫声。
“这是什么时候录的?”
“昨晚两点。”家长脸色不好看,“我们家在十二楼,独门独户,而且家里也没养猫啊。”
刘艳皱了皱眉头,“好,我了解了。这件事我会想办法去查证。”说完,她继续滑动着其他的手机。
第七部手机,是李晓宇的。刘艳点开最新一张积木狗的画。
画在动。
狗的方块身体在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蠕动。笑脸的弧度在变化,一会儿咧得更开,一会儿稍微收拢,像在调整表情。
“这app你们知道是从哪里下载的吗?”她问家长。
一个家长说,“听我家孩子说是同学传的,扫码就能下载。我检查过了,没有应用商店记录,也没有开发者信息。”
“还是删掉吧。”一个家长说,“太邪门了。”
刘艳让家长先回家,手机暂时放在她这里保管。她独自留在办公室,盯着一排手机陷入沉思
窗外天色渐暗。她打开灯,继续翻看小辉手机里的幻界绘。她点开私信记录,之前没注意这个功能。
收件箱里有三条未读消息。发送者:木杖人向导。
第一条:你的愿望已收到。星星糖好吃吗?
发送时间:三周前,晚上十一点零三分。正是小辉开始画枕头象的那天。
第二条:枕头象可以吃掉噩梦。但需要你每天睡前念一句咒语。念七天,它就会永远保护你。
下面附了一段音频。刘艳点开。一个机械的童声念着古怪的音节:“特拉卡噜噜,影子猫来跳舞。”
第三条:第七天了。你想见见枕头象吗?
发送时间:两周前,晚上九点。小辉昏迷前一小时。
刘艳盯着第三条消息。下面有一个“同意”按钮,是灰色的,表示已经点过了。
她退出私信,回到相册。点开枕头象的画。
画还是静止的。但她把手机平放在桌上,从侧面看过去时,发现画面有极轻微的起伏,像布偶真的在呼吸。她凑近屏幕,几乎贴上去。
大象布料上那些眼睛,突然全部转向了她。
刘艳猛地后仰。手机从桌边滑落,啪嗒摔在地上。她捡起来,屏幕没碎。枕头象的画恢复正常,眼睛朝前看。
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三十五岁左右,背着黑色的电脑包。
“是刘老师?我是周寻。给你打过电话的。”
刘艳想起来,下午是有个陌生来电,但她没接。
“你是哪位家长?”
“我不是家长。”周寻走进来,关上门,“我是林宴的朋友。”
“林宴是谁?”
“幻界绘的制作者。我打听到你们班的学生大部分人在使用这款软件。”周寻从包里拿出平板,点开一张照片:两个年轻男人在计算机房里,背后是各种设备。左边的人很瘦,戴眼镜,笑容温和。“左边是林宴。三年前病逝。死前他把自己开发的ai系统‘灵核’上传到了私人服务器。”
刘艳看着他,一脸疑惑,“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林宴可能没完全消失。”周寻调出另一张图片,是幻界绘的画廊界面截图,但用红色圈出了细节,“你看这些画右下角的时间戳。不是保存时间,是画自己‘更新’的时间。还有这些线条的笔触,全是林宴喜欢的画风。他生前就爱画这种儿童风格的诡异生物。”
“你的意思是,一个已故之人制作的软件,自己在运行,然后祸害孩子?”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周寻压低声音,“更糟的是,有些画已经开始影响现实了。”
他打开一段视频。看角度是手机偷拍的:深夜,一个孩子的卧室。手机靠在书桌上,对着窗户。窗外是漆黑的夜空。
视频第三秒,一团色彩斑斓的东西飘过窗户。像云,但形状不规则,下面垂着许多细长的须。须碰到玻璃时,留下发光的黏液痕迹,慢慢往下流。
视频第七秒,那东西贴在了玻璃上。中央有两个黑点,直直地盯着镜头。然后它慢慢变形,扁平化,像一张贴纸一样从窗户缝隙滑了进来。
视频到此中断。
“这是谁拍的?”刘艳问。
“一个孩子。昨晚发在匿名论坛,我追踪到的。”周寻收起平板,“他今早昏迷了。”
刘艳沉默了很久,这个孩子的情况和侄子小辉一模一样。
“有办法解决吗?”
“找到灵核的服务器,关掉它。”周寻说,“但我需要你帮忙。你是班主任,能接触到所有受影响的孩子。我需要知道哪些孩子念了完整的咒语,哪些画‘活’得最厉害。”
“咒语?”
“孩子们之间流传的‘召唤咒’、‘许愿咒’。”周寻点开一段音频,播放,“比如这个:‘木杖人木杖人,给我一颗星星糖’——这就是许愿咒。”
刘艳想起小辉那包来路不明的星星糖。
“念了会怎样?”
“画会开始影响现实。”周寻看着她,“先是小迹象:黏液、声音、温度变化。然后是大迹象:实体轮廓出现。最后——”
他没说完。办公室的灯闪了一下。
刘艳抬头。灯管突然闪烁了起来。彻底熄灭前,她瞥见墙角那堆作业本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周寻也看见了。他慢慢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手电筒。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作业本整齐地码放着。
“要不还是先离开这里吧?”周寻说。
刘艳开始收拾东西。她把小辉的手机装进包里,拉上拉链时,感觉包里有东西在动。
她僵住了。
“怎么了?”周寻问。
刘艳慢慢拉开拉链。包里只有手机、钱包、钥匙。她伸手进去摸,指尖触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她掏出来。
是小辉画的那张枕头象的打印稿。她下午刚从相册打印出来的。
纸上的大象,布料上的眼睛全部闭着。但当她盯着看时,最中央那只眼睛,慢慢睁开了。
然后第二只、第三只
刘艳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走吧。”她说。
两人前后脚走出办公室。
他们往楼梯口走。在经过一间教室时,刘艳听见里面有声音。
她停下。周寻也停下。
声音又响了一次。是从四年级二班的教室里传出来。
刘艳走到教室后门,从玻璃窗往里看。里面一片漆黑。但黑板前那块空地上,有东西在动。
是一个由许多彩色方块组成的轮廓。像狗,但四肢比例不对。它正背对着门,身体一格一格地蠕动。
它在黑板上画画。
刘艳看不清它画了什么。但周寻把手电筒光从玻璃窗斜射进去,照亮了黑板一角。
上面画的是一个孩子。简笔画风格。孩子躺在地上,周围画满了眼睛。
方块狗察觉到光线。它停下动作,一格一格地转过身。
它的脸是一张裂开的笑脸。
周寻见状拉住刘艳,快速走向楼梯。他们似乎听到身后教室里传来开门的声音,脚步声在加速,像是在追赶。
他们冲下楼梯。跑到一楼时,刘艳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拐角处,一个由方块组成的头探了出来。咧开的笑脸对着他们。
然后它缩了回去。
“那是什么东西”
“积木狗。”周寻脸色也不好看,“二维的画,开始尝试在三维空间里组装自己。但还不稳定。”
“它会追出来吗?”
“暂时不会。它还没学会在复杂空间移动。”周寻看向教学楼,“但其他的画就不一定了,影子猫只需要平面。水母云可以飘浮。如果它们都”
他没说完。刘艳的手机响了。她从包里掏出来,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未知号码。
内容是一张图片。她快速点开。
是一张手绘风格的地图,标注着几条街道。中心位置是一个建筑,旁边写着“晨星托育中心”。
图片下面附了一行字:来找我。
发送时间:十秒前。
刘艳决定和周寻一同前往,或许在那能找到唤醒小辉的方法。
晨星托育中心的铁门已经锁死了。周寻用手电照了照侧面围墙,找到一个缺口。两人钻了进去。
周寻举起手电照向主楼。是一座三层的建筑。
“信号源就在里面。”周寻说。
他们从一扇没有玻璃的门进去。
手电光扫过墙壁时。刘艳停下了脚步。
墙上贴满了画。全是幻界绘的风格,打印在a4纸上,用透明胶带密密麻麻粘满整面墙。彩虹水母云、微笑积木狗、影子猫、枕头象越往里走,画越密集。
她凑近看一张水母云的画。画里的触须在缓慢蠕动,像水草漂在水里。触须末端渗出细小的光点,滴落在画纸底部,积聚成一滩发光的黏液。
是真的在蠕动。不是动画,是画本身的线条在变化。
“这些画在更新自己。”周寻低声说,“看日期。”
每张画右下角都有铅笔写的小字日期:10/01、10/05、10/08最近的几张是今天。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门。门缝里透出蓝光。
两人小心翼翼地前去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