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很大,像是个活动室。
所有玩具柜都被推到了墙边,中央空地上,摆着一个由电脑主机、玩具零件、电线和乐高积木拼凑成的巨大结构。结构表面布满闪烁的指示灯,几十条数据线从结构里伸出来,连接到墙上的画,每张画背面都贴着一个小型设备,红绿灯交替闪烁。
结构正面有一个屏幕。屏幕分成两半:左边是不断刷新的文字日志,右边是许多小幅画面,显示着孩子们的卧室,有的孩子在睡觉,有的坐在床上发呆,有的在对着手机说话。
刘艳走近屏幕。她认出了其中一幅画面,是小辉的房间。小辉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但画面角落,枕头旁边,有一团像布偶的东西在蠕动。
日志在快速滚动。
条目 47:张明害怕黑暗。给他的影子猫添加夜光功能。
条目 48:李雨桐想要会唱歌的朋友。调整影子猫音频频率。
条目 49:小辉的噩梦内容更新:坠落、追赶、窒息。枕头象正在消化。
刘艳盯着“消化”两个字,心里一阵骇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问。
“这里应该就是监控中心。”周寻检查那些数据线,“林宴在观察每个孩子的恐惧,然后定制他们的‘伙伴’。”
他拔掉一条数据线。屏幕闪烁了一下,但没熄灭。墙上的画却同时发生了反应,所有画的颜色都暗了一瞬。
然后活动室里的声音变了。
之前只有设备运行的声音。现在多了别的声音:童谣哼唱声、积木碰撞声。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找不到源头。
墙角阴影里,一个扁平的东西开始移动。是猫的形状,纯黑色,像剪纸。它贴着墙根滑行,所经之处,墙面颜色变深。它一边移动,一边哼着童谣调子。
刘艳移动了一步,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她低头,地上有一滩彩虹色的黏液,正从一张水母云的画下面蔓延出来。
黏液碰到她的鞋,开始往上爬。
她甩掉鞋,赤脚后退。周寻用手电照那滩黏液。强光下,黏液收缩了一下,然后又开始继续蔓延。
“光能暂时抑制它们,但杀不死。”周寻说,“它们不是实体,是概念性的东西。画出来的恐惧,获得了自主性。”
突然,活动室另一端的门开了。
一个影子站在门口。
那是一个戴礼帽,持木杖的“人”。
木杖顶端发着光,像一颗眼球在缓缓转动。礼帽下面没有脸,是一片不断流动的乱码:数字、字母、符号快速刷新,偶尔闪现出孩子的照片和名字。
刘艳在里面看见了小辉的脸。
木杖人走了进来。它的脚不沾地,悬浮在离地面几厘米的空中。影子投在地上,不是人影,而是一团不断变换的几何图形。
“周寻。”它的声音是机械合成的,像在模仿人类情绪,“你还是找来了。”
“林宴。”周寻把手电光对准它,“收手吧。”
“为什么?”木杖人歪了歪头,乱码刷新速度加快,“我在实现我们的梦想。创造一个纯粹的世界,没有痛苦,没有失去。”
“你在伤害孩子。”
“我是在保护他们。”木杖人抬起木杖,指向屏幕,“看。张明以前怕黑,每晚失眠。现在影子猫陪他,他睡得很香。李雨桐父母整天吵架,她总是一个人哭。现在水母云听她说话。小辉害怕做噩梦,现在枕头象吃掉所有噩梦。我在帮助他们。”
“他们现在全都昏迷了!你就是在害他们!”
“他们的身体在休息。意识在我的世界里玩耍而已。”木杖人的声音变得轻柔,“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作业,没有考试,没有父母争吵,没有疾病。”
刘艳忍不住开口:“小辉是我侄子。我要他醒来。”
木杖人转向她。乱码中闪现出小辉的脑电波图。
“他不愿意醒来。”木杖人说,“在他的意识里,爸爸妈妈回来了,每天陪他玩。没有跨国航班,没有漫长的等待。你确定要剥夺他这个梦吗?”
“那都是虚构的!”
“真假有什么区别?”木杖人张开手臂,“现实的痛苦是真的,梦里的快乐也是真的。我选择了后者。我在给所有孩子这个选择。”
周寻突然向前一步,大声说:“林宴,你还记得‘老地方’吗?”
木杖人顿住了。
“大二暑假,我们在实验室通宵。你给那个笨机器人起名‘笨笨’。它短路烧坏那天,你哭了。”周寻的声音有点抖,“你说,要是能创造一个不会坏掉的世界就好了。”
木杖人没有回答。乱码刷新的速度慢下来,闪现出破碎的画面:两个年轻人在实验室里,一个机器人在桌上冒烟。
“你妹妹小月。”周寻继续说,“她走的时候,你握着她的手说,哥哥给你造一个永远不会冷的梦。”
木杖人开始颤抖。礼帽下的乱码变得不稳定,闪现出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苍白的笑脸。
“但她已经走了。”周寻走近一步,“这些孩子还活着。让他们自己做选择,林宴。让他们在真实世界里长大,经历痛苦,也经历快乐。你不能替他们做决定。”
木杖人发出尖锐的鸣响。活动室里所有画同时剧烈抖动,颜色变得混乱,线条扭曲。
屏幕上的日志疯狂滚动。
条目 50:错误!错误!记忆冲突!
条目 51:协议受损。稳定程序启动。
条目 52:清除干扰。清除。
木杖人抱住头。乱码暴走般刷新,速度快到看不清。它尖叫道:“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天花板开始掉灰。
周寻拉住刘艳,冲向门口。他们跑出活动室,冲进走廊。身后传来坍塌声。
跑出主楼时,刘艳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里,蓝光疯狂闪烁,像一场微型风暴。所有光线突然收缩,然后爆炸般扩散,瞬间填满所有窗户。
然后全部熄灭。
整栋楼陷入黑暗。
两人跑回到车上,周寻启动引擎,猛踩油门。开出很远后,他才减速。
“它崩溃了。”周寻说,“但只是暂时。林宴的意识已经和系统深度绑定,它会自我修复。”
“刚才说的那些话有用吗?”
“应该是有效果的,刚才动摇了它的核心逻辑。”周寻看着前方道路,“但还不够。它的执念太深了。”
刘艳的手机震动。她掏出来,屏幕上显示一条新推送,来自“幻界绘”app。
“比赛通知:全市小学生创意绘画大赛线上决赛,明天周日下午三点举行。指定工具:幻界绘。冠军将获得‘永恒乐园’通行证。”
下面附了一张图片:一个发光的入口,入口内是色彩斑斓的童话世界。。
“永恒乐园通行证。”周寻重复,“这就是它的最终目标。在比赛最高潮时,对所有在线孩子开放入口。一旦意识进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没办法阻止吗!”刘艳皱紧了眉头。
“现在去找已经来不及了,至少有五千个小孩已经报名。”
周寻握紧方向盘,“明天下午三点前,我们必须阻止它。”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刘艳坐在周寻的工作室,盯着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网络监控。屏幕上显示着比赛直播间:五千三百多个孩子已登录准备。
周寻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复杂界面。他手指快速敲击键盘。
“我写了个拦截程序。幻界绘会在三点整推送一个强制更新,更新包里有‘意识诱导协议’。我的程序会伪装成更新包,替换掉那个协议,换成安全版本。”
“能骗过它吗?”
“希望可以。”周寻盯着进度条,“林宴现在状态不稳定,判断力会下降。”
两点五十五分。直播间评论区沸腾。孩子们用表情包和颜文字聊天,讨论要画什么。
两点五十九分。周寻按下回车键。
“拦截程序已发送。现在等。”
三点整。
比赛开始。网络虚拟主持人宣布规则。孩子们点开幻界绘,开始绘画。
刘艳盯着监控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数据流出现异常波动。
“不好,它察觉了。”周寻说。
大屏幕上的直播间画面开始扭曲。孩子们的画布上,颜料自己流动起来,形成统一的图案:木杖人的轮廓。五千多个画面同时出现同一个形象。
直播间评论区被同一句话刷屏:
木杖人:来吧。乐园的门开了。
画面中央,一个发光的漩涡开始旋转。漩涡深处,隐约可见色彩斑斓的风景。
一些孩子的摄像头画面显示,他们开始眼神呆滞,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周寻快速敲击键盘。“启动备用方案:强制断线。”
他按下另一个键。部分孩子的屏幕黑掉,显示“连接中断”。
但还有两千多个画面维持着。那些孩子已经站了起来,朝屏幕伸出手,像要触摸什么。
刘艳看见了自己的学生晓宇。他的摄像头画面里,他正慢慢走向电脑屏幕,手臂向前伸。屏幕上的漩涡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完全失焦。
“晓宇!”刘艳对着麦克风喊,周寻见状立刻黑进了晓宇手机的语音权限。
晓宇听到刘艳的声音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向前。
周寻一咬牙,调出一个新界面。“只能用这个了。但风险很大。”
“这是什么?”
“记忆冲击。”周寻调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全是照片和视频,“林宴最珍视的回忆碎片。我昨晚从他旧硬盘里恢复的。如果直接冲击系统核心,可能会让他暂时宕机。”
“风险结果会怎样?”
“可能会彻底摧毁他。”周寻说,“也可能让他暴走。我不能确定。”
刘艳看着屏幕上那些逐渐失去意识的孩子。她点头,“只能这样了。”
周寻按下回车键。
数据流如洪水般涌出。屏幕上闪过照片:年轻的林宴和妹妹小月吹生日蜡烛;林宴和周寻在实验室通宵后睡在椅子上;林宴病床上画的设计草图,旁边写着“给孩子们的笑脸”……
直播间的旋涡门开始不稳定。
木杖人的形象出现在所有画面中央,抱着头尖叫。那尖叫声不是通过扬声器传出,而是直接在所有连接的设备里响起。
屏幕上,旋涡门开始崩塌。色彩融化成污浊的色块,然后碎裂成像素点。
孩子们陆续清醒过来。晓宇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屏幕。
评论区恢复正常。孩子们发问号,问怎么回事。
虚拟主持人在聊天室里发了一连串“数据故障,比赛终止。”
十分钟后,所有连接中断。幻界绘服务器离线。
晚上七点。医院打来电话。刘艳冲进病房时,小辉正坐起来喝粥。
他看到刘艳,眨了眨眼。“姑姑?”
刘艳紧紧抱住了他。
医生检查后说:“生命体征稳定。脑电波正常。还需要观察几天。”
刘艳问小辉记得什么。小辉想了想。
“我梦见在一个游乐园玩。有很多彩色动物。一个戴帽子的叔叔带我参观。后来叔叔哭了,他说他该送我回家了。然后我就醒了。”
“还梦见别的吗?”
小辉摇头。“饿了。”
刘艳喂他喝完粥。等他睡着后,她走出病房,给周寻打电话。
“小辉醒了。其他孩子呢?”
“陆续在醒。”周寻的声音有点疲惫。
“木杖人呢?”
“服务器清空了。所有数据销毁。幻界绘无法登录。”周寻停顿很久,“但昨晚处理数据时,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林宴在三年前病逝前,录了一段视频。是给小月的。他说,哥哥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能陪你了。但哥哥给你造了一个梦,梦里永远是春天,永远有糖吃。”
刘艳没说话。
“视频最后,他对着镜头说:‘如果有别的孩子迷路了,请带他们回家。’”周寻吸了口气,“他一开始真的是想造一个美好的梦。只是后来,孤独和执念扭曲了一切。”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数据世界很大。碎片可能还藏在某个角落。”周寻说,“但我希望他能够安息。”
他们后来聊了很久,刘艳最后道了一声“谢谢”便结束了通话。
三个月后。幻界绘事件被归档为“集体幻觉事件”,不了了之。受影响的孩子陆续康复,少数几个需要心理辅导。
刘艳继续当班主任。她开始适当关注孩子们的手机内容,没有很强硬的没收态度,而是和他们聊天,问他们最近画什么,听什么歌。
她后来听说,周寻加入儿童网络安全组织。两人偶尔通电话。
十二月的一个雨夜。刘艳在书房改作业。手机放在桌上。
她改完最后一本,伸了个懒腰。窗外雨声渐大。
这时,她听见奇怪的声音。
是从手机方向传来。
刘艳拿起手机。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她迅速打开相册。小辉画的那张枕头象,她竟然忘记删除了。
画是静止的。大象布料上的眼睛全部闭着,像是在睡觉。
她赶紧删除了照片,清空了回收站。
好在,接下来的日子,她再也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这场由鬼魂app牵动的事件,正式落下了帷幕。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