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周 星期一
今天诊所来了三个人。都是同样的症状。
李医生让我帮忙记录。
第一个是张阿婆。她伸出左手。手背的皮肤看起来很正常。但李医生让我关掉头顶的灯。关灯后,在自然光下,张阿婆的食指指尖有一小块变得模糊。不是影子。是肉体本身变得淡了。像蒙了一层雾
张阿婆说:“不疼,不痒。就是早上穿针,线老是穿过手指掉下去。我才看见。”
第二个是王铁匠。他脱下上衣。右肩胛骨附近,巴掌大的区域颜色变浅了。皮下的肌肉纹理隐约还在。王铁匠自己看不到,还是他老婆发现的:
“昨晚洗澡,我给他搓背,觉得那块地方摸着不对劲。”他老婆说,“就是感觉摸起来有点薄?”
第三个是小学生赵玲。她母亲指着孩子的耳垂。“这里,缺了一小块。看起来是透明的。但她自己说没感觉。”
李医生检查了很久。用听诊器,量血压,测体温。一切都正常。
他最后说:“先观察。不要恐慌。可能是某种群体性心理暗示,或者新型皮炎。”
张阿婆问:“会传染吗?”
李医生停顿一下。“目前还无法判定,没有任何现有的医学数据做依据。”
第一周 星期三
今天中午诊所来了十二个人。
症状部位各不相同。有的在脚踝,有的在脸颊,有的在手臂。共同点是:不痛不痒,触感变薄,颜色变淡。
镇长得知消息匆匆赶来。他和李医生在里屋谈话。门没关严,我听到了一些对话。
镇长问:“这到底是什么?”
李医生说:“不知道。所有生理指标正常。那块变淡的区域,用针轻刺,患者有感觉,但针尖似乎没有遇到正常组织的阻力。不是组织缺失,就像是是组织变得稀薄了。”
“能治吗?”
“没法下手。没有发炎,没有病变,没有病原体。我从没见过。”
“会扩散吗?”
李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最早来的张阿婆,昨天指尖的淡斑扩大到指甲盖大小了。而且颜色更浅了。”
镇长走的时候脸色不好。他让李医生“控制消息”。
晚上,我洗手的时侯,发现左手虎口处有一小片皮肤颜色不太对。比周围白一点。我擦干水仔细看。那不像是变白,而是有点透。能稍微看到皮下的青色血管,比平时看的还要清楚。
我用力掐了一下,还是有痛感的。
第一周 星期五
小镇开始议论纷纷。
超市里,刘婶对收银员说:“我隔壁老吴,昨天整个右手小拇指看不见了。不是断了,是变成透明的了。他拿东西,东西好像凭空抓着。吓死人了。”
收银员压低声音:“听说会传染。是不是空气有问题?”
五金店的赵老板坐在门口抽烟。他对路过的人说:“水也可能有问题。李医生还没查出来?”
路过的人摇头。“查不出来。只说观察。”
我低头看向我虎口那块淡斑,扩大了一点。现在有硬币大小。手指张开时,能透过那块皮肤看到后面的一点东西。不是很清晰,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我去找了李医生。
他看了我的手,没说话。他让我进里屋,拉上帘子。
“你也有了。”他说。
“是。”我说。
“有什么感觉?”
“没有感觉。不疼不痒的。就是看着别扭。”
李医生戴上特殊眼镜,用一个发蓝光的小仪器照那块地方。“光透射率异常增高。细胞结构似乎还在,但物质的密度在降低。太不可思议了。”
“原因呢?”
“不知道。”他摘下眼镜。“别告诉太多人。现在镇上人心惶惶。有人说这是诅咒,有人说这是污染。镇长组织了调查组,检查水源、空气、食物。都没结果。”
“我会完全变成那样吗?”我问。
李医生看着我。“根据目前进展速度推算,如果过程均匀持续,第一个病例张阿婆,大概会在两个月后,那只手完全不可见。至于全身时间不好说。”
他停了一下。“但失去可见性之前,功能或许还在。这是最奇怪的。”
第二周 星期一
镇口贴了告示。大意是:发现不明症状及时上报,避免恐慌,勿信谣言,等待上级专家。
但专家没来。路封了。说是山体滑坡,进出道路阻断。电话线也不通了。手机没有了信号。这很明显是想隔离我们所有人。
小镇成了孤岛。
得病的人越来越多。我粗略估计,超过三分之一的人身上出现了淡斑。
症状一直在加速。
张阿婆的整只左手现在像一团雾气。能看出手的轮廓,但几乎透明了。她用那只手还能拿东西,东西就像浮在空中。
王铁匠的肩膀,衣服盖不住那片透明了。从领口看进去,能看到他肩膀后面的墙壁花纹。
我的虎口淡斑蔓延到了半个手掌。现在我的左手掌心有一大块是半透明的。握拳时,能隐约看到指缝透过的光。
晚上,有人敲我的门。是邻居陈伯。他举着煤油灯。灯光下,他的半边脸是正常的,另一半边脸,从额头到下巴,颜色淡得像影子。不仔细看,就像是半个脑袋站在我面前说话。
“你看,”他说,“我这样,还算不算人?”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说:“我老婆不让我上桌吃饭了。她说看着我的脸,吃不下。孩子也躲着我。”
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他问完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走了。路灯下他的影子,也变得残缺不一。
第二周 星期四
出现了第一个“完全消失”的部位病例。
是那个小学生赵玲。她的整个右耳耳廓不见了。透明到完全看不见。头发撩开,那里空荡荡的。但她自己说,能感觉到耳朵还在。“有点痒,我想挠。”
她母亲哭了整整一天。
李医生的诊所挤满了人。人们不再问“这是什么病”,而是问“我什么时候会看不见”。
李医生很疲惫。他眼睛里有血丝。“我无法回答。进程速度不一样。但都在发展。”
一个男人揪住李医生的领子。“你是医生!你得治!”
旁边的人把他们拉开。混乱中,男人的袖子扯破了。他的胳膊露出来。小臂一段是完全透明的。能看到他后面墙上的钟表指针。
所有人都静了一下。盯着那段空荡荡的、却显然还连接着手肘和手腕的“空间”。
男人自己也低头看着,突然发出短促的叫声,跑了出去。
李医生整理了一下衣领,对我说:“记录下来。新增完全透明化肢体局部病例。该部位触感、运动功能可能保留,具体待观察。”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看到他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