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 星期一
情况在恶化。
镇上大约一半人出现了症状。进程明显加快。
张阿婆的整条左臂,从肩膀到指尖,都看不见了。她穿着外套,左袖空荡荡地垂着。但她能用那只“看不见”的手臂拎菜篮子。篮子悬在空中移动。
王铁匠的上半身右侧大部分透明了。他光着膀子站在铁匠铺门口,你能直接透过他的右胸和右腹,看到他身后的炉火。他说呼吸有点不畅,但心脏还在跳,胃也能消化食物。
我的左手手掌和手腕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我用右手去摸左手,能感觉到皮肤、骨骼、温度。但眼睛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我用这只“看不见”的手写字、拿东西,动作有些笨拙,因为缺乏视觉反馈。
一种新的分化开始出现。
没有出现症状的人,大约还有一半。他们开始聚集在一起。
今天下午,镇长召集了“健康居民代表会”。我和李医生没有被邀请。我们属于“患者”。
会后,镇长宣布了几条“临时管理办法”:所有出现“透明化”症状的居民,尽量留在家中,避免外出引起恐慌。“健康”居民将组织巡逻队,维持基本秩序,并分配有限的物资。
李医生问:“这是什么意思?隔离?”
镇长看着他,眼神有点躲闪。“李医生,你的右手手指是不是也开始了?”
李医生把手缩回口袋。“我是医生。我需要工作。”
“工作需要批准。”镇长说,“为了大多数人的安全和稳定。”
“大多数?”李医生提高声音,“我们也是这个镇子的人!我们病了,不是罪犯!”
镇长身后站着几个年轻人。都是没有症状的。他们面无表情。
“规定就是规定。”镇长说,“希望大家配合。”
晚上,我看到巡逻队走过街道。四个人,拿着手电和棍子。他们走过陈伯家时,灯光特意在窗户上停留了一会儿。陈伯半边脸透明,坐在黑暗的屋里,一动不动。
第三周 星期五
“留在家中”变成了软禁。
我的食物快吃完了。按规定,“患者家庭”可以申请配给。我上报去了镇办公室。
接待我的是办事员小孙。他以前见面总会打招呼。现在他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放着登记簿。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空荡荡的左手袖管处停留了一下。
“姓名。”
我皱了皱眉头,这种明知故问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徐天予。”
“症状等级。”
“左前臂完全透明化。右臂出现淡斑。”
他继续记录着。“地址。家庭成员。”
“就我一个。”
“配给额度:单人,患者,三天份。”他撕下一张纸条。“去仓库领。下次申请是三天后。”
我接过纸条。上面盖着红章:“特供 - 病患”。
去仓库的路上,我遇到刘婶。她提着一个袋子,看到我,加快脚步绕开了。她的左腿走路有点不自然。膝盖以下,裤子空荡荡的,但脚落地的声音还在。
仓库门口排着两队。一队人少,是“健康居民”。他们拿着正常的购物袋,低声交谈,偶尔看向另一队。另一队人多,是“患者或患者家属”。大家沉默着,很多人用围巾、高领衣服遮挡颈部的淡斑,或者把手藏在袖子里、口袋里。但总有一些遮不住的地方。
发放配给的是两个年轻人。给“健康队”发的是米面、蔬菜、罐头。给“病患队”发的是压缩饼干、营养糊,分量也少。
轮到我了。我递上纸条。
发东西的年轻人看看纸条,看看我空垂的左手袖子,扔给我两包压缩饼干和几袋糊状物。“三天的量。下一个。”
我忍不住问:“为什么发的不一样?”
年轻人抬头看我,眼神很冷。“能一样吗?你们这样的”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赶紧走。别挡着,后面还在排队。”
我拿着东西离开。听到后面“健康队”里有人小声说:“谁知道他们碰过的东西干不干净”
我低头看了眼我的右手手背,淡斑已经蔓延到手肘。颜色越来越淡了。
第四周 星期二
李医生被禁止去诊所了。因为他透明化的范围超过了“安全限度”,他的整条右臂和右胸一部分已经看不见了。
他来找我。
我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外,穿着外套,但右边袖子瘪着。
“我来看看你的情况。”他说。声音有点疲惫。
我让他进来。屋里没开灯,显得有些昏暗。
他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右手的位置,杯子悬空,然后倾斜,水流进他嘴里。画面十分诡异。
“记录还在做吗?”他问。
“在。”我给他看我的笔记本。我用还能看见的右手写字,但字迹已经开始有些歪斜。
“好。”他喝光水,将杯子放回桌上。“我的观察,到了后期,透明化进程会急剧加速。张阿婆今天早上,她整个左半边身体,连同头部左半,都消失了。她还能说话,用剩下的右半边嘴。她说左眼还能‘感觉’到光,但看不到东西。左耳也还能听到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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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象那个画面,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王铁匠,”李医生继续说,“躯干大部分透明了。只有头和四肢还隐约可见。他说内脏感觉还在运作,但呼吸越来越费劲,可能是因为胸腔结构支撑出了问题。”
他停顿一下,看着我的右手。“你大概还有一周,这只手也会完全看不见。然后向躯干蔓延。”
“最后会怎样?”我问。
“完全透明。从视觉意义上讲,就是消失。”李医生说,“但根据功能保留现象,也许意识、感知、身体机能会以某种无法理解的形式存在。”
“像幽灵?”
“不。幽灵是传说。这是物理性的、逐渐的视觉消除。物质还在,但光线穿过它,不反射了。原因不明。”他低下头。“我试了所有方法。没有用。这已经不是医学范畴内的东西了。”
这时,外面传来喧哗声。我们走到窗边看。
是陈伯。他几乎全身都透明了,只有右腿小腿以下还勉强有点轮廓。他摇摇晃晃走在街上,手里拿着一个空瓶子。
几个巡逻队的年轻人围住他。
“回去!按规定你不能出来!”一个年轻人喝道。
陈伯的声音飘过来,很虚弱,但带着愤怒:“我饿了配给根本不够我老婆把我那份也扣下了她说我吃了也白吃”
“那是你家的事!回去!”年轻人用棍子指着陈伯。
陈伯挥舞着瓶子。“让我去仓库我要吃的”
一个年轻人上前,用棍子推搡陈伯。棍子接触的地方,是陈伯胸膛的大概位置,但那里空无一物。棍子好像推到了什么,陈伯向后踉跄。
“他还手了!”另一个年轻人喊。
棍子落了下去。朝着陈伯头部的大概位置。
一下。两下。
陈伯发出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就像是瓶子碎掉的声音。
那几个年轻人站着,喘着气。看着地上。地上没有人形,只有一些衣服散落,还有一只还勉强有点轮廓的右脚,在微微抽搐。
过了一会儿,衣服下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一个年轻人踢了踢衣服。“装死?起来!回去!”
呻吟声戛然而止。
他们互相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个人说:“清理一下。别挡路。”
他们把衣服和那只脚拖到路边,像收拾一堆垃圾。然后走了。
李医生抓着窗台,脸色铁青。
“他们看不见陈伯了。”他低声说,“所以,打起来就没有顾忌。”
我喉咙发干。“李医生,我们以后会不会”
“也会这样。”他说完,转身朝大门走去。
“保重。记录别停。也许以后有人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