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沉重地压在镇长办公室里,只有墨菲粗重、惊恐的喘息声,以及那具穿着灰白防护服的尸体倒在地上发出的闷响,在无声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林凡僵在原地,瞳孔涣散,视线死死钉在自己沾满粘稠血液的右手上。那暗红的色泽,温热滑腻的触感,混合着喉咙被撕裂后特有的甜腥气,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穿了他的每一根神经。
“不……”他又喃喃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更破碎,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虚弱。“不是我……是它……”
他试图抬起左手去抓住那只仍在微微自主颤动的右臂,仿佛想要将它从自己身体上剥离出去。但左手在空中颤抖着,却迟迟无法落下。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诡异的“亲昵感”从右臂传来,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宣告主权。这感觉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脑中的低语消失了。
不,并非完全消失。更像是心满意足地蛰伏了起来,只留下一种冰冷的、粘稠的余韵,盘踞在他的意识深处,如同盘踞在巢穴里的毒蛇,暂时停止了嘶鸣,但存在感却比任何时候都强。那句“我们,本就不分彼此”如同烙印,滚烫地刻在了他的灵魂上。
墨菲镇长终于从极致的惊恐中找回了一点声音,他指着林凡,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你……你杀了使者!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凡缓缓抬起头,看向墨菲。他的眼神空洞,里面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骇,但在这惊骇之下,墨菲似乎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陌生的、冰冷的茫然,仿佛他刚刚只是失手打碎了一个杯子,而非终结了一条生命。
“我……控制不住。”林凡的声音干涩,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上面的血迹正在以一种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暗紫色的皮肤吸收、渗透进去,只留下淡淡的污痕。“它……自己动了。”
这话听起来荒谬至极,但配合着林凡那失魂落魄的状态和右臂残留的异状,却由不得墨菲不信。恐惧更深了,不仅仅是对使者背后势力的恐惧,更是对眼前这个“人”的恐惧。
“走!你赶紧走!”墨菲几乎是尖叫起来,肥胖的身体努力向后缩,试图离林凡更远一些,“离开这里!别让组织的人在这里找到你!快滚!”
林凡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感官似乎变得异常敏锐。他能闻到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但奇怪的是,那味道不再让他反胃,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唤醒某种深层本能的气息。他能听到墨菲心脏狂跳的声音,如同擂鼓,那急促的搏动里充满了“鲜活”的……能量感?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怪异感觉,转身,踉跄着走向门口。他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也没有再看惊恐万状的墨菲。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残留的血腥味似乎还在挑动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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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蚀镇的街道,依旧被灰蒙蒙的辐射尘笼罩。往常觉得压抑的天空和破败的建筑,此刻在林凡眼中,似乎有了一些不同。
他走着,脚步有些虚浮。脑子里乱糟糟的,使者的死状、墨菲的惊恐、右臂失控的瞬间……这些画面反复闪回。但伴随着这些画面的,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和自责,反而开始掺杂一些……疑问。
“他拿出那东西……是想帮我,还是想控制我?”林凡下意识地想着,目光扫过路边一滩漆黑的、泛着油光的积水,里面倒映出他自己模糊而苍白的脸。“组织……真的理解这份力量吗?”
这个疑问并非凭空产生。它像是顺着之前那冰冷低语残留的轨迹,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带着一种微妙的、对使者及其背后组织的排斥与不信任。
“林凡!”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急切响起。索菲亚从一条小巷里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他的左手。她的掌心温暖,带着轻微的颤抖。
“我听说镇长找你,还有那个使者……”她急切地打量着他,当目光落在他右手衣袖上那片已经变得暗沉的血迹和破损处时,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瞬间煞白,“你……你的手……发生什么了?”
林凡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和恐惧,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冰冷质疑似乎被触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他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
“没事。”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起了点冲突。我……没控制好力量。”
他没有提使者的死,也没有提右臂的完全失控。一种莫名的、想要保护什么的情绪,或者说,是一种不愿意在她眼中看到更深的恐惧和疏离的情绪,让他选择了隐瞒。
索菲亚紧紧抓着他的手,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信和更深的不安:“林凡,你告诉我实话!你的状态很不对!老帕克说过,腐化会侵蚀心智,你会开始撒谎,会……”
“我说了没事!”林凡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语气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
索菲亚被他突然的动作和语气惊得后退了半步,愕然地看着他。
林凡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莫名涌起的戾气,放缓了声音:“对不起,索菲亚。我只是……需要静一静。”
他绕过她,继续向前走去。这一次,索菲亚没有再追上来。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上,充满了担忧、困惑,以及一丝受伤。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不知为何,让他觉得有些……刺挠。仿佛那目光穿透了他的皮肤,看到了他内心深处正在悄然滋生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变化。
他回到那间狭小的避难所,关上门,将自己隔绝在昏暗与寂静之中。他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滑坐下来,抬起自己的右手,仔细端详。
血迹几乎看不到了,只有破损的袖口和皮肤上残留的淡淡腥气证明着刚才的发生。手臂的异状似乎平息了一些,但那种潜藏的力量感,那种与自身意志若即若离的怪异感觉,却更加清晰了。
他尝试着调动系统界面,那个带他来到这里、赋予他吸收辐射能力的光屏。界面依旧,数据显示他的能量储备和身体强度都有了显着提升,关于腐化度的数值后面,多了一个不断闪烁的【不稳定·同化加速】的警告标识。
同化……
林凡咀嚼着这个词。不再是简单的“侵蚀”或“腐化”,而是“同化”。
他闭上眼,试图冥想,驱散脑中的杂念。但那些破碎的、关于腐烂与生机的低语画面再次浮现。这一次,它们不再带着强迫性的灌输意味,而是如同细雨润物,悄无声息。
他看着脑海中那些扭曲的、病态的景象——蠕动的血肉金属,紫红色的天空,搏动的大地……最初只觉得恶心和恐惧,但现在,看着看着,竟隐隐觉得……有一种扭曲的、残酷的“秩序感”。
“毁灭……即是新生……”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只是一个客观的结论。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
不对!这不对!
他用力摇头,想要将这荒谬的念头甩出去。他是林凡,来自一个和平世界的人,他应该厌恶这一切,抵抗这一切!
可是……抵抗的意义是什么?为了回到那个他可能永远回不去的“正常”世界?还是为了维持锈蚀镇这种苟延残喘的、毫无希望的“生存”?
使者的组织或许有办法,但他们想要控制他。索菲亚和老帕克关心他,但他们无法理解他,也无法帮助他摆脱这日益强大的力量,甚至可能成为他的拖累……
这些想法,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理智。它们并非激烈的对抗,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源于自身思考的“合理性”,一点点蚕食着他原本的认知和情感。
他不再听到清晰的低语。
但污染,已经渗透。
林凡靠在墙上,缓缓抬起左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指尖冰凉。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外面的天色完全暗沉下来,只有辐射云层间偶尔透出的、病态的微光,透过狭小的窗户,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寂静中,他听到自己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一丝疲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转变的认同:
“也许……这就是我必须走的路。”
右臂的皮肤下,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如同拥有生命般,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