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阁的黑暗,似乎比以往更加粘稠、沉重。自从那夜投诚之言出口,无形的枷锁便已落下。凛殊的魔元印记如同悬于头顶的利剑,镇在破损的殿壁缺口,幽光流转,无声地昭示着囚禁与监控。阁内所有通往外界、乃至内部某些隐秘区域的通道,都被一道冰冷的天庭禁制覆盖,那是凛殊离去后不久,自九重天无声降下的规则之网,与魔元印记相辅相成,密不透风。
阁主再未踏出过主殿深处那片被阴影完全吞噬的区域。他像是彻底融入了那无边的黑暗,气息近乎消泯。只有每日固定时刻,一缕极淡的、属于他力量波动的涟漪,会从黑暗中心传出,证明他还“存在”,还在进行着所谓的“整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等待,仿佛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直到这一日。
没有传旨仙官,没有金光瑞霭。一道纯粹由规则与意念凝聚的“谕令”,无视了外围的层层禁制,直接穿透空间,降临在主殿深处,阁主的面前。
那是一枚悬浮的、半透明的符文,核心处流淌着清冽如九天寒泉、又蕴含着无上威严的气息——天帝都灵君的气息。
符文缓缓旋转,投下一片微光,照亮了阁主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他眉心那枚愈发清晰的暗色棋子印记。他盘膝坐在一片虚空般的黑暗里,身下没有任何蒲团或座位,仿佛只是被黑暗承托着。
谕令的内容,并非声音,而是直接烙印入他的识海:
“人间,洛川郡,抚宁县。”
“近三载,婴童无故失踪案,凡七十九起。郡守无力,上报天庭,司命阁批曰‘人间因果,自承其业’。然失踪持续,怨气积聚,已侵扰地方山川灵脉,且有蔓延之势。”
“着无间阁主,即日前往,查明缘由,处置妥当。可便宜行事,调阅天庭相关卷宗。”
“此令。”
内容简洁至极,甚至没有提及他新归附的身份,没有安抚,也没有警告。就像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只是这差事的地点,是人界。交办的对象,是他这个本该被严密看管、等待发落的“前”麻烦头子。
谕令传达完毕,那枚符文并未消散,而是化作一道清光,没入阁主眉心那棋子印记旁,形成一个更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符文印记。印记一成,笼罩无间阁外围、以及内部诸多关键节点的天庭禁制,悄然松动、褪去,只留下凛殊那道魔元印记依旧镇在缺口,但对其“外出”的封锁,已然解除。
甚至,阁主能清晰感知到,通过这枚新生的银色印记,他可以单向联系天庭某个特定的、负责情报汇总的枢机,调阅与洛川郡抚宁县相关的、非绝密的所有卷宗记录。
信任?考验?亦或是一石数鸟的算计?
阁主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那点冰冷的、固执的光,微微摇曳了一下。他抬起手,指尖拂过眉心的新旧印记,一暗一银,带着不同的禁锢与通道意味。
人间……洛川郡抚宁县……婴童失踪……司命阁批注的“人间因果,自承其业”……
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都灵君果然“善用”人才。知道他最擅长在阴影与混沌中寻找脉络,知道他刚刚交出“投名状”急需表现,也知道……人间那些盘根错节、往往被天庭律法与因果论轻轻放过的“灰色地带”,正是无间阁昔日最活跃的领域。
派他去,确实“合适”。合适到近乎讽刺。
他没有立刻动作,依旧静坐于黑暗。神识却已通过那银色印记,悄然连接上天庭的枢机。关于洛川郡、抚宁县、近三年所有异常记录、地方官员呈报、乃至司命阁那轻飘飘却足以定性的批注副本……海量的、琐碎的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无声汇入他的识海。
信息很多,有用的极少。无非是官样文章,含糊其辞,以及一些民间恐慌的零星记载。真正的核心,掩埋在更深的地方。
阁主轻轻吐出一口气,气息在冰冷的黑暗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他需要亲自去一趟了。
身影自黑暗中无声站起,玄色深衣上仿佛沾满了夜的碎屑。他心念微动,周身气息与形貌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过于苍白透明的肤色沉淀下去,变为一种缺乏血色的、属于久病书生的黄白;过于幽深冰冷的眼眸,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色;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了些;就连那身标志性的玄色深衣,也幻化成了一件半旧不新的青灰色布袍,袖口甚至有着不易察觉的磨损。
不过片刻,那个神秘莫测、令人心悸的无间阁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气质阴郁、身体孱弱、似乎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中年文士。唯有眉心那极其淡薄的印记,若非大能者刻意探查,几乎无法察觉。
他一步踏出,身影如同融化在黑暗中,下一刻,已出现在无间阁外,那片被凛殊魔元印记和残留禁制覆盖的区域边缘。
他没有试图去触动或掩盖那道魔元印记。只是静静站了片刻,仿佛在感知着什么。然后,身影再次淡化,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循着那银色印记中隐约传来的人间洛川郡方位,悄无声息地遁入了界域之间混沌的夹缝。
目标,人间,洛川郡,抚宁县。
那里,有七十九个家庭破碎的噩梦,有积聚不散的怨气,有被侵蚀的山川灵脉,还有……都灵君丢给他的一道,不知是橄榄枝,还是更精致枷锁的试题。
而他,将以一个“病弱书生”的身份,去触碰那隐藏在人间烟火与官府文书之下的,冰冷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