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主并未真正远离野狐岭。
他在岭下另一侧,找到了一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废弃猎户小屋。木屋歪斜,门板耷拉着,里面结满蛛网,尘土厚积,但至少能勉强遮挡夜露寒风。
他没有清扫,只寻了处相对干燥的角落,席地坐下。青灰布袍上沾了草屑和灰尘,更显落魄。夜风穿过木板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与远处野狐岭方向隐隐传来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怨气低鸣交织在一起。
他闭目调息,并非修炼,只是让这具临时构建的、模拟病弱的躯壳恢复些许精力。眉心处,一暗一银两道印记,在皮肤下微微流转,带着截然不同的气息。
暗色棋子印记沉寂冰冷,如同深渊本身,与周围弥漫的阴怨之气隐隐共鸣,却又带着一种超然其上的、更本源的虚无。银色符文印记则清冽恒定,如同九天悬瀑落下的一滴水,不带情绪,只是纯粹规则与权限的通道,此刻正自发地过滤、抵御着外界负面能量的持续侵蚀。
都灵君的“信任”,凛殊的“监控”,以这种方式共存于他体内。讽刺,却又现实。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他便离开了猎户小屋,再次踏上前往抚宁县城的官道。脚步依旧虚浮,咳嗽声在清晨清冷的空气中传得更远。他混在最早一批进城的农夫和零散行商之中,通过了守城兵丁敷衍了事的盘查,进入了抚宁县城。
县城比安平镇大了许多,街道纵横,商铺林立,人来人往。表面看,与寻常人间县城无异,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轮辘辘声不绝于耳。但阁主敏锐地察觉到,这繁华之下,潜藏着更深的紧绷与不安。路人行色匆匆,鲜有笑脸;带孩子的妇人紧紧攥着孩童的手腕,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茶馆酒肆里的议论声也压得很低,时不时有人紧张地看向门口。
怨气与恐惧,在这里沉淀得更深,与市井烟火气混杂,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在城里最杂乱、租金最便宜的南城,租了一间临街带小阁楼的屋子。房东是个眼皮耷拉、精于算计的老鳏夫,见他又病又穷,本想抬价,但阁主递过去一块成色普通的碎银子(从无间阁带出的、最不起眼的财物之一),又剧烈咳嗽了一阵,仿佛随时会倒下,房东这才勉强收了钱,嘀咕着“晦气”,丢给他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阁楼低矮昏暗,只有一扇狭小的窗户对着嘈杂的街道。除了一张破木板床、一张瘸腿桌子和一个歪斜的凳子,别无他物。灰尘在从窗口射入的光柱中飞舞。
阁主并不在意。他将自己不多的行李——一个半旧的包袱——放在床上,然后在那瘸腿桌子前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始探查,而是通过眉心的银色印记,再次连接上天庭枢机,调阅更详细的、关于抚宁县近三年所有人口变动、异常死亡、地方志怪传说、乃至县衙官吏背景的琐碎记录。
信息庞杂如海。他需要从中筛选出可能与婴童失踪案相关的蛛丝马迹。
白天,他以“体弱需静养”为由,深居简出,偶尔在附近买些最廉价的食物,与人交谈也仅限于必要的询问,一副怯懦孤僻、久病缠身的书生模样。暗地里,他的神识如同最细微的蛛网,以这小阁楼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向外蔓延,捕捉着街头巷尾的每一个低语,每一道隐晦的目光,每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流动。
几天下来,收获寥寥。民间除了恐惧与猜测,并无实质线索。县衙方面,卷宗记录与天庭得到的汇报大同小异,无非是“全力缉拿”、“疑似流匪”、“加强巡防”之类的官样文章。县令是个科举出身、谨小慎微的平庸官员,似乎真的为此案焦头烂额,但能力有限。县尉倒是行伍出身,有些粗莽气,负责具体缉捕,却也像无头苍蝇,抓了几个似是而非的“嫌犯”,最后都因证据不足放了。
一切似乎都指向无头公案。
但阁主注意到几个细节:
失踪案发生的时间,并非完全随机。似乎隐约与某些特定的、不为人知的节气或月相有关,只是间隔并非固定,需要更精确的数据验证。
失踪地点,虽然遍布抚宁县及周边村落,但有几个地方,比如野狐岭附近,发生率明显偏高。
县衙里,有个负责整理刑名文书的老书吏,最近半年突然“中风”回家休养了。接替他的,是个从郡城调来的、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还有,城里最大的药铺“济世堂”,以及两家香火不错的寺庙、一座道观,近一年来,采购某些特定药材、香料、法事用品的数量和频率,有不易察觉的变化。
这些细节单独看,或许都有解释。但联系在一起,再结合野狐岭感受到的那股被“有序”引导的怨气……
阁主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不是简单的邪修作恶,更可能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且很可能在本地有内应甚至主导者的……长期仪式。
需要大量特定时辰出生的婴童精魂或生命力……仪式目的何在?谁能有这么大的手笔,在朝廷和天庭眼皮底下,持续数年进行如此邪恶的勾当?
他决定,从那个“中风”的老书吏入手。掌管刑名文书,很可能接触过最初、最原始的报案记录,甚至可能无意中看到过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夜色再次降临。阁主换上一身更深的灰色衣服,如同融入阴影的壁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阁楼。
老书吏家住在城西一个相对安静的巷子里,独门小院。阁主没有走正门,也没有翻墙。他站在巷子对面的阴影中,眉心暗色棋子印记微微一闪。
下一刻,他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去,从原地“消失”。不是隐身术,是更本源的“存在感”削弱。他仿佛成了巷子阴影的一部分,空气的一部分,大摇大摆地穿过紧闭的院门(并非物理穿过,而是在概念上,门“不存在”于他的路径上),进入了院内。
院内静悄悄的,只有正屋窗棂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传来老妇人低低的啜泣和一个苍老含糊的嘟囔声。
阁主来到窗下,指尖在窗纸上轻轻一点,未发出任何声响,一个小孔悄然出现。他凑近看去。
屋内陈设简单,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妇人坐在床边抹泪。床上,躺着一个同样干瘦的老人,正是那老书吏。他睁着眼睛,眼神却涣散无光,嘴角歪斜,流着涎水,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看起来,确实是严重中风后的症状。
但阁主的目光,落在了老书吏裸露在薄被外的手腕上。那里,皮肤下,隐约有一道极淡的、青黑色的纹路,如同细小的蜈蚣,从手腕内侧向上蔓延,没入衣袖。那不是中风的症状,更像是……某种阴毒的咒术或蛊虫留下的痕迹。
老妇人似乎哭累了,伏在床边睡着了。
阁主目光微凝。他需要近距离探查。再次动用“虚无法则”的皮毛,削弱自身存在,他如同幽灵般穿过门板,进入屋内。
站在床边,他伸出苍白的手指,虚虚悬在老书吏手腕上方。一缕极其细微、带着探究意味的神念,如同最细的丝线,探向那道青黑纹路。
就在神念触及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青黑纹路猛地一颤,仿佛活了过来,骤然变得清晰!一股阴冷、污秽、充满恶意的气息,顺着阁主探出的神念,反向疾噬而来!速度之快,远超预料!
这并非普通咒术残留,更像是一个被触发的、恶毒的警报与反击陷阱!
阴秽气息直扑阁主眉心,目标明确——神魂!
阁主瞳孔骤缩!他此刻伪装病弱,大部分力量用于维持伪装和对抗外界怨气侵蚀,仓促间难以调动足够力量抵御这蓄谋已久的阴毒一击!而且,在这狭小民居内,若动用稍大规模的力量,必然惊动四方,暴露行迹。
眼看那阴秽气息就要侵入——
他眉心的银色符文印记,猛地亮起!
清冽如冰泉的光芒瞬间爆发,并不强烈,却带着至高无上的规则意味,如同最坚固的屏障,挡在了那阴秽气息之前!
嗤——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阴秽气息撞上清光,发出一声细微却刺耳的声响,剧烈地翻滚、消融,瞬间被净化了大半!但残留的一小缕,依旧顽固地穿透了清光屏障,继续扑向阁主神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一直沉寂的暗色棋子印记,也骤然流转!
一股冰冷、虚无、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力量,自印记中涌出,并非防御,而是主动迎上那缕残留的阴秽气息,如同深渊张口,一口将其“吞”了下去!没有声响,没有波澜,那缕足以让寻常修士神魂受创的阴毒气息,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银色印记清光收敛,暗色印记恢复沉寂。老书吏手腕上的青黑纹路,在爆发一次后,颜色变得极其黯淡,几乎看不见了,而他本人则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嗬”地喷出一口带着黑气的淤血,随即彻底昏死过去。
床边熟睡的老妇人被动静惊醒,茫然抬头。
阁主已然退至门边,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存在感微弱到极致。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奄奄的老书吏,和那口触目惊心的黑血。
不是中风。是灭口。有人在他身上下了恶毒的禁制,一旦有人试图探查其神魂或体内异常,便会触发,反噬探查者,并加速被种禁制者的死亡。
好狠辣周密的手段。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屋子,如同他来时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屋内惊惶的老妇人和濒死的老书吏,证明着刚才刹那的凶险。
回到南城小阁楼,阁主坐在瘸腿桌子前,脸色在黑暗中更显苍白。并非因为那阴秽气息的袭击,那点威胁已被两大印记化解。而是因为,这次探查,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
对手,不仅在本地根基深厚,行事狠绝,而且……很可能掌握着相当高明的、非人间常见的阴邪咒术或蛊毒之术。连一个可能知晓些许内情的老书吏,都被下了如此阴毒的禁制看守、并作为反击陷阱。
这案子,比他预想的更棘手。对手的警惕性和反制手段,也远超寻常人间邪祟。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眉心。银色印记微温,暗色印记冰凉。
都灵君留下的印记,在关键时刻,替他挡下了第一波、也是最危险的规则层面的侵蚀。凛殊留下的印记……则以一种更霸道、更本源的方式,“吞噬”了残留的威胁。
保护?或许。
但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与提醒——他时刻处于这两方的“关注”之下。他的行动,他的危机,都在这两者的感知或预料之中。
阁主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冰冷思绪。
老书吏这条线断了,但也指明了方向。对手的触角,已经伸进了县衙内部,且对探查极为敏感。
那么,接下来……
他的目光,投向了窗外沉沉夜色中,那几家香火鼎盛的寺庙和道观的方向。还有,那间采购记录异常的“济世堂”药铺。
或许,该从“信仰”和“药材”入手了。看看这抚宁县看似平常的香火与药香之下,到底藏着怎样的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