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的夜,比山林更深。明珠的柔和白光只能照亮神像前一小片区域,其余角落沉入浓稠的黑暗,蛛网和灰尘在光晕边缘摇曳,如同凝固的时光碎片。炭炉的红光跳跃,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驱不散骨子里透出的阴寒。
阁主盘坐在软垫上,呼吸悠长而微弱,仿佛与庙宇本身的沉寂融为一体。丹药的药力已彻底化开,配合他自身的秘法和两大印记的辅助,左肩伤口处那顽固的阴毒被进一步压制、剥离,断骨也在缓慢但坚定地重新接续、生长。疼痛依旧,却已从撕裂脏腑的锐利,化为一种绵长而深沉的钝痛,如同这破庙本身,腐朽中透着顽固的生命力。
金如墨就没那么安分了。
他坐在对面的软垫上,身边摊开一大堆瓶瓶罐罐、金属零件、闪烁不定的晶石板,还有几张画满了复杂符纹和能量回路的羊皮纸。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形似螃蟹、有着多条细长金属触手的精巧器械,正全神贯注地用一根极细的探针,调整着其中一条触手末端的微型镊子。
“咔哒……滋滋……”
细微的机械啮合声和能量流转的轻响,在寂静的庙里格外清晰。金如墨嘴里依旧没停,不过这次不是聒噪的闲聊,而是低低的、自言自语般的嘀咕,夹杂着大量阁主听不懂的术语。
“……‘怨痂’能量残留样本解析第七次尝试……基础阴属性怨念聚合物,纯度中等,融合了至少三种不同来源的‘锚定媒介’……‘婴童初血’确认,‘未散魂力’确认,还有一种……嗯?微量的‘地脉阴煞精粹’?这玩意儿可不好弄,得有专门的提炼法阵和稳定的浊阴地脉源头……”
他放下手中的“机械蟹”,又拿起旁边一块晶石板,手指飞快划动,上面流淌过瀑布般的数据流和动态模型。“……根据能量衰减速率和残留‘仪式烙印’反向推演……源头距离此地直线距离约七十五到八十五里,方向西南偏西……能量输出存在周期性波动峰值,间隔……约莫九个时辰?最近一次峰值是在……六个时辰前。”
他抬起头,看向依旧闭目调息的阁主,眼睛在明珠光线下亮得惊人,之前的玩世不恭被一种纯粹的、研究者般的狂热暂时取代。
“阁主,有发现!”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西南方向,七八十里外,有个稳定的‘怨痂’炼制点!而且,根据能量波动特征分析,那里不仅仅是‘炼制’,很可能还是个……‘集散中心’或者‘核心控制节点’!周期性输出峰值,说明他们在定时进行大规模的‘采集’或者‘投放’!”
阁主缓缓睁开眼。眸色深暗,映着炭火的红光,波澜不惊。“具体位置?”
“还在算!”金如墨手指在晶石板上划得更快,“需要结合抚宁县地理灵脉图,还有天庭备案的各地异常能量报告进行交叉定位……给我点时间,最多半个时辰!”
他重新埋首于他的“工具堆”中,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这次语速更快,更含糊。
阁主重新闭上眼睛,却没有继续疗伤。他的神识,顺着金如墨提供的方向,如同最细的蛛丝,悄无声息地向着西南方蔓延。七八十里,对于他全盛时期的神识而言不过瞬息,此刻却只能勉强探出十余里,便被无处不在的、属于这片山林的天然灵气屏障和隐隐残留的、混乱的阴怨之气阻挡。
但他能感觉到,在那个方向的深处,确实蛰伏着一片浓郁的、令人极度不适的阴冷与污秽,如同大地肌体上一块正在溃烂的疮疤。
金如墨的手段……果然有其独到之处。仅凭一丝残留的“怨痂”气息,就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分析出如此多关键信息,甚至反向定位。天工阁“特聘行走”,绝非虚名。
时间在寂静与金如墨时不时的嘀咕、器械轻响中流逝。
阁主分出一缕心神,沉入眉心银色印记。他需要将金如墨的发现,以及抚宁县背后可能存在“核心控制节点”的推测,汇报上去。但如何汇报,却需斟酌。金如墨是都灵君派来的,他的发现,都灵君或许第一时间就能通过某种方式知晓。自己此刻汇报,更多是一种姿态,表明他仍在“履行职责”,同时,或许也能试探一下天庭的反应。
他组织着措辞,尽量客观简洁,将金如墨的分析结论转化为自己的“推断”,通过银色印记,缓缓传递出去。
信息传出,依旧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即时回应。银色印记只是安静地履行着它的基础职能。
而暗色印记,依旧沉寂。只有在金如墨提到“周期性能量峰值”和“地脉阴煞精粹”时,它似乎极其微弱地悸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随即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凛殊……你对这个,也感兴趣么?
阁主心中冷笑。
“找到了!”
金如墨突然低呼一声,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巨大的成就感,将手中的晶石板转向阁主。晶石板上,浮现出一幅立体的、半透明的山川地理光影图,其中一处,被刺目的红光标记出来,不断闪烁。
“看!抚宁县西南,八十三里,青螺山深处,靠近‘黑水潭’的区域!那里在地图上是一片标注为‘矿洞废弃,险地勿入’的空白,但根据灵脉波动叠加分析,以及我捕捉到的‘怨痂’能量流向回溯……就是这里!绝对没错!”
光影图上,那红点所在的位置,地形复杂,山势陡峭,周围几条扭曲的、代表着不同性质能量流的线条(浊阴地脉、紊乱灵气、还有一丝极淡的、代表可能人工干预的规整痕迹)都隐隐指向那里。
“黑水潭……”阁主看着那个地名,脑海中迅速调阅相关的零星信息。那是抚宁县乃至洛川郡都有名的凶地,传说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常有怪事发生,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作为“怨痂”炼制中心,确实是个绝佳的选择。
“能干啊,金行走。”阁主缓缓道,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
“嘿嘿,小意思!”金如墨得意地收起晶石板,又开始飞快地收拾地上的工具,“咱们什么时候动身?趁热打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不急。”阁主目光落在炭炉跳跃的火苗上,“我伤势未愈,对方既有能力建立如此规模的‘核心节点’,防卫必然森严。需从长计议。”
“也是。”金如墨挠了挠头,动作总算收敛了点,“那你先好好疗伤,我正好把外围的警戒再升级一下,顺便弄几个小玩意儿,到时候说不定用得上。”
他说着,又风风火火地窜出了庙门,很快,外面传来更加密集、但也更加轻微隐晦的灵力波动。
阁主重新闭目。金如墨的效率高得惊人,但也……急切得有些异常。他似乎对揭开“核心节点”的秘密,抱有极大的热情,甚至超过了“协助查案”本身。
这种热情,是天工阁研究员对未知技术的天然好奇?还是……另有目的?
还有,他之前看似无意提及的“微量的‘地脉阴煞精粹’”,以及暗色印记那微弱的悸动……地脉阴煞精粹,除了用于邪恶仪式,是否还有其他用途?比如,滋养某些需要极端阴寒环境才能存活或成长的……魔界之物?
凛殊的印记对“怨痂”有反应,是因为“怨痂”本身蕴含的负面能量,还是因为……其中掺杂的“地脉阴煞精粹”?
一个个疑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泛起涟漪,又迅速被冰冷的理智压下。
现在,恢复实力是第一要务。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应对接下来的硬仗,才能……掌控与金如墨“合作”的主动权,才能防备体内那两道不知何时会爆发的“印记”。
他不再多想,沉下心来,全力引导着体内残存的力量,配合丹药余韵,冲击着伤势最顽固的节点。
夜色,在破庙的寂静与庙外金如墨偶尔传来的细微响动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子时已过。
阁主体内一阵轻微的嗡鸣,左肩伤口处最后一丝纠缠的阴毒,终于被银色印记的清光彻底净化、驱散。断骨处传来麻痒的感觉,新生骨肉正在快速愈合。虽然距离完全恢复还有很大差距,但至少,他重新掌握了几分行动和战斗的力量。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淡淡腥气的浊气,睁开眼。
庙内明珠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些。金如墨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双手抱胸,似乎睡着了。他呼吸均匀,那张英俊又带着点欠揍气质的脸,在微弱的光线下,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安静。
但阁主知道,他没睡。至少,没睡死。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青年,警惕性恐怕比表现出来的要高得多。
阁主没有惊动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穿透破烂的窗棂,望向外面沉沉的夜空。
青螺山,黑水潭……核心节点……
那里,或许就是抚宁县一切罪恶的源头,也是都灵君真正想让他触及的真相所在。
或许,也是……某些人布下的,另一个陷阱。
他抚过眉心,一银一暗,如同烙印。
前路已明,却更加凶险。
是时候,去碰一碰那潭“黑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