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如墨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灿烂得几乎要晃花人眼，那身华丽到突兀的锦蓝劲装在简陋河滩的背景下，活像一只误入泥潭的孔雀。他凑得极近，身上有股淡淡的、混合了某种高级香料和金属器械润滑油的奇特味道。
阁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欢迎，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沉寂。河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焦土尘埃，也吹动了他染血的青灰布袍下摆。
“哎呀，阁下这是……伤得不轻啊！”金如墨仿佛没察觉到阁主的冷漠，目光落在他左肩渗血的布条上，眉头立刻夸张地皱起，伸手就要来碰，“让我瞧瞧！天工阁最新款的‘愈元凝胶’要不要试试？外敷内服皆可，止痛生肌，效果拔群！保证……”
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布条，阁主已经微微侧身，避开了。动作不大，牵动伤口，让他脸色又白了一分，但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金……行走。”阁主开口，声音嘶哑平淡，打断了金如墨滔滔不绝的推销，“此地不宜久留。追兵虽暂退，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追兵？”金如墨立刻收回手，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瞬间锐利了几分，如同鹰隼般飞快扫视了一圈周围环境，尤其是远处那片诡异的“空白”区域和更后方山林间隐约残留的肃杀气息。“啧，看来我那位好妹妹临走前，还顺手清了场？不愧是‘裁决之手’，干净利落。”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评论天气，但阁主注意到，他说到“裁决之手”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忌惮，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玩味。
“既如此，咱们确实得挪窝了。”金如墨拍了拍手，仿佛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变戏法似的从腰间那个鼓鼓囊囊、镶满宝石（看起来更像装饰品）的储物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形似罗盘、表面布满细密符文和不断游走光点的银白色金属圆盘。
“让我看看啊……抚宁县周边地形扫描，实时灵脉波动监测，生命体征追踪屏蔽增强版……”他一边手指飞快地在圆盘表面点划，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圆盘上的光点随着他的操作不断变化组合，发出轻微的嗡鸣。“搞定！西南方向，十五里外，有个废弃的山神庙，灵脉节点稳定，地势隐蔽，还有……唔，天然的微弱迷幻效果，适合藏身疗伤。走，带路！”
他说着，也不管阁主同不同意，收起圆盘，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已经一马当先，朝着西南方向迈开了步子。他步履轻快，仿佛不是在山林险地潜行，而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那身华丽的劲装在林间光影中格外扎眼。
阁主沉默地跟上。他步伐沉重，每一次迈步都牵动着伤势，但他走得很稳，速度竟不比前面看似闲庭信步的金如墨慢多少。只是额角的冷汗，和愈发苍白的脸色，昭示着他此刻的虚弱。
金如墨似乎完全没在意他的伤势，一边走，一边嘴里就没停过。
“哎，阁主，我跟你说，这次陛下让我来，可是下了血本了！看到刚才那个‘天降正义’式入场没？最新研发的‘定向空间折跃投射器’，精准定位，快速部署，就是动静大了点，后坐力猛了点，还在测试阶段……不过你放心，安全性绝对有保障！我亲自调试的！”
“说起来，抚宁县这案子，听起来就很有意思。婴童失踪，怨气积聚，还有我妹妹提到的那个什么……‘怨痂’？啧啧，一听就是偏门邪术，说不定还涉及到跨界非法材料交易、非法能量转换、大规模扰乱人间秩序……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够天庭律法司那群老古板忙活好一阵子了！”
“对了，阁主，你身上那两道印记……嗯，银色那个，我能感觉到，是陛下亲赐的‘天道监察印’吧？好东西啊，自带净化、通讯、定位，关键时刻还能触发规则守护，相当于多了条命！至于另外那个暗搓搓的……”他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瞟了阁主眉心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嘿嘿，魔界太子爷的手笔？挺别致啊！‘深渊凝视’还是‘虚无之种’？听说这两种都能悄无声息吞噬能量，监控宿主，就是副作用有点大，容易把宿主自己也给‘虚无’掉……啧啧，凛殊殿下够狠。”
他仿佛只是在随口闲聊，点评着别人的装备，但每一句话都精准地点出了阁主此刻最核心的困境与秘密。
阁主依旧沉默，只是跟着走。金如墨的话，他听在耳中，却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没有激起太多涟漪。是试探，也是展示。展示他的见识，他的能力，以及……他对阁主处境的了如指掌。
“不过阁主你放心！”金如墨话锋一转，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既然陛下派我来协助你，那我金如墨肯定不能砸了天工阁的招牌！甭管是追踪邪术源头，分析能量残留，破解阵法禁制，还是需要点……嗯，‘非常规’的武力支援，我这儿都有办法！武器装备，情报分析，后勤保障，一条龙服务！当然，前提是……经费得足！”
他终于露出了点“狐狸尾巴”，搓了搓手指，做了个通用要钱的手势，笑容变得有些贼兮兮的。
阁主终于开了口，声音依旧平淡：“抚宁县之事，关乎重大，若能查清，天庭自有赏赐。”
“哎！要的就是这句话！”金如墨眼睛更亮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阁主果然上道！那咱们这合作，就算正式成立了！放心，我金如墨办事，绝对靠谱！”
他忽然停下脚步，从储物袋里又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泛着金属冷光的“胶囊”，转身递给阁主：“喏，见面礼！‘便携式环境伪装与气息遮蔽单元’，最新型号，持续时间十二个时辰，覆盖半径三丈，能模拟周围环境灵气波动，有效屏蔽金仙以下神识探查。你先用着，重伤员就别太耗神自己遮掩了。”
阁主看着他手中的“胶囊”，没有立刻接。这东西看起来像是天工阁那些“奇技淫巧”的产物，效用未知，风险不明。
金如墨仿佛看穿他的顾虑，咧嘴一笑：“放心，出厂前经过严格测试，无副作用，能量耗尽自动降解，环保无污染。陛下既然让我来，总不至于让我带个劣质产品坑队友吧？”
阁主沉默片刻，接过“胶囊”。触手冰凉，表面光滑。他依言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胶囊”立刻无声裂开，化作一片淡银色的、近乎透明的光雾，迅速扩散开来，将他周身三丈范围笼罩。光雾轻微扭曲着周围的景物，同时，一股温和的、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灵力波动弥漫开来，确实有效掩盖了他身上的血腥味和异常的能量气息。
“不错吧？”金如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天工阁出品，必属精品！走，咱们加快点速度，争取天黑前到地方！”
有了这层伪装，阁主稍稍放松了对外界探查的警惕，将更多心神用于压制伤势。两人一前一后，在崎岖的山林中穿行。
金如墨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很难关上。他从天工阁最新研发的“遁空梭”聊到凌霄殿最近流行的仙酿配方，从某位星君炼丹炸了炉的八卦说到南天门守卫换岗时发生的趣事，滔滔不绝，眉飞色舞。他似乎对天庭上下、六界轶闻无所不知，又总能在严肃的话题里插科打诨，将气氛搅得……异常活泼。
阁主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听，偶尔在涉及抚宁县或邪术相关时，会简短地问上一两句。金如墨的回答往往信息量巨大，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和个人点评，但核心内容总是清晰有用的。
比如，当阁主问及“怨痂”可能的炼制场所特征时，金如墨立刻如数家珍：
“炼制‘怨痂’这种阴损玩意儿，首先得有个稳定的、阴气汇聚的‘浊阴地脉节点’，最好是乱葬岗、古战场、或者天然形成的阴煞洞穴。其次，需要布置‘聚怨’和‘锁魂’双重阵法，材料嘛，少不了‘引魂香’、‘定魄砂’、‘百年尸苔’、‘阴魂木灰烬’这些偏门货，哦，可能还需要大量新鲜或陈年的‘婴胎血’或‘未散童魂’作为核心催化剂……”
“第三，炼制者自身修为不能太低，至少得是阴邪路子有成的，不然扛不住反噬。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语气忽然严肃了一点，“这种大规模、长时间的炼制，必然有强大的能量屏蔽和空间遮掩措施，不然早就被各地的土地山神或者天庭巡查使发现了。我怀疑，抚宁县地下，或者某个被特殊结界笼罩的区域，藏着不止一个这样的‘作坊’，而且……很可能有内应，甚至是主导者。”
他的分析与阁主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甚至更加具体。
夕阳西斜时，两人终于抵达了金如墨所说的废弃山神庙。
庙宇坐落在一处背风的半山凹里，被茂密的藤蔓和古树遮蔽，残破的院墙爬满青苔，庙门早已不知去向，里面黑洞洞的。
金如墨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又掏出那个银白色圆盘，对着庙宇扫描了一阵，点点头：“嗯，灵脉节点稳定，没有近期活物大规模活动的迹象，天然迷幻场依旧有效。安全，可以入住。”
他率先走了进去，指尖弹出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珠子，悬浮在庙堂中央，照亮了布满蛛网和灰尘的破烂神像、歪倒的供桌，以及地上厚厚的积尘和枯叶。
“条件简陋了点，将就一下。”金如墨毫不在意地挥挥手，从储物袋里掏出两张折叠的、看起来颇为舒适的软垫铺在地上，又拿出一个小巧的铜炉，点燃了里面的无烟炭，庙里顿时多了几分暖意。
“你先疗伤，我去布置一下外围的警戒和屏蔽。”他说着，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庙宇周围隐约传来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显然是在设置更严密的防护。
阁主在软垫上坐下，看着金如墨忙碌的身影，听着他偶尔传来的、哼着奇怪小调的声音，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并未因此放松。
金如墨此人，看似聒噪跳脱，玩世不恭，但心思缜密，手段繁多，见识广博，对天庭、魔界乃至各种偏门邪术都知之甚详。他展现出的“技术”和“装备”，也绝非寻常天工阁行走所能拥有。
更重要的是，他是金桃良的哥哥。那位天决狱统领，亲手“裁决”了追兵、也“裁决”掉自身伪装的冰山妹妹的哥哥。
都灵君将这样一个人派来，替换掉金桃良，意味着什么？
是觉得金桃良的“威慑”与“保护”已经足够，需要更“灵活”和“专业”的协助？还是……对金桃良之前的某些表现并不完全满意？亦或是，这本身就是一个更复杂的、一环扣一环的安排？
金如墨的“协助”，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与控制？他那看似毫无心机的热情与坦诚之下，又隐藏着怎样的目的？
阁主缓缓闭上眼，开始全力运转功法，配合丹药余力，修复伤势。眉心处，银色印记稳定，暗色印记沉寂。
庙外，金如墨布置完最后一道警戒符纹，拍了拍手，走回庙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闭目疗伤的阁主。
他脸上那灿烂过分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收敛，只剩下一种淡淡的、若有所思的神情。指尖，一枚与之前那银色圆盘材质相似、但更小巧精致的六棱晶片，正在他指间灵活地翻转，偶尔折射出庙内明珠的微光。
晶片内部，无数细密到肉眼难辨的数据流，正在无声闪烁，其中几行，赫然是关于阁主体内能量波动、伤势恢复速度、以及那两道印记状态的实时分析报告。
“重伤，虚弱，意志坚定，警惕性极高……银色印记激活状态稳定，暗色印记深度沉寂，有微弱同频能量残留，来源指向……西南方向，距离约八十里，能量特征与‘怨痂’基础单元相似度73……”
金如墨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玩世不恭的弧度，只是眼底深处，再无半分轻佻。
“有意思……凛殊的‘标记’，对‘怨痂’有反应？是巧合，还是……这位太子爷，也在打这东西的主意？”
他收起晶片，伸了个懒腰，又恢复了那副活力过剩的模样，走进庙里，一屁股坐在另一张软垫上，从储物袋里掏出各种瓶瓶罐罐和奇形怪状的工具，开始叮叮当当地摆弄起来，嘴里又开始哼起了那不成调的小曲。
“开工咯！让咱们看看，这抚宁县底下，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大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