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宁县衙的后堂,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料、劣质墨水和一种无法驱散的、淡淡的血腥与恐惧混合的气息,尽管衙役们已经尽力清扫过。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昏黄的光线透过糊着厚纸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宁玉坐在主位,素白的水墨袍服纤尘不染,与这简陋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镇住了场子。他面前摊开着几份连夜整理出的卷宗,上面详细记录了抚宁县婴童失踪案的始末、矿洞“怨痂”炼制场的发现、黑水潭邪物召唤仪式、以及紫袍人、乡绅老者等人的口供(乡绅老者早已吓破了胆,问什么答什么)。
兰风伤势过重,已被容若初步稳定后,由兰锦护送,先行返回天庭疗养。北易臣消耗甚巨,脸色依旧苍白,此刻正安静地坐在下首一侧,闭目调息,周身萦绕着极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净化余韵。金如墨则像个多动症患者,在堂内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八仙桌旁,摆弄着他那些奇奇怪怪的器械,嘴里依旧嘀嘀咕咕,似乎在对缴获的某些邪术器物进行初步分析。
阁主坐在宁玉右手侧,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布袍,依旧是寻常书生打扮,只是眉宇间那份病弱的伪装已尽数褪去,眼神平静深幽,气息内敛沉稳。他体内灵力奔腾运转,伤势在“九转化生丹”和白愁“挪印”之后,已然恢复了七八成,甚至因祸得福,对力量的掌控更加精微自如。
抚宁县的阴霾似乎正在散去,但后堂内的气氛,却并未因此轻松多少。
宁玉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卷宗边缘,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他抬起眼,目光依次扫过北易臣、金如墨,最后落在阁主身上。
“抚宁县一案,首恶伏诛,余孽尽数成擒,炼制‘怨痂’之巢穴、召唤邪物之祭坛均已捣毁。证据确凿,脉络清晰。”宁玉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北易臣行走净化有功,金如墨行走协助破阵、分析有功。此事,我会如实上禀陛下。”
北易臣微微颔首,依旧闭目。金如墨则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宁统领客气,分内之事,分内之事。那个……陛下有没有说,这次‘出差补助’和‘危险津贴’……”
宁玉淡淡看了他一眼,金如墨立刻闭嘴,讪讪地继续摆弄他的器械。
“至于阁主,”宁玉的目光重新回到阁主脸上,“在此案中,深入险地,获取关键线索,牵制强敌,功不可没。且此前归附天庭,献上无间阁秘卷,其心可鉴。陛下已有明喻。”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通体紫金、雕刻着云龙纹、散发着浩瀚威严气息的令牌,轻轻推到阁主面前。
“此乃‘天庭巡察使’令牌。持此令,可于六界之中便宜行事,调阅非绝密级卷宗,遇紧急状况,可向各地山神、土地、城隍乃至天兵驻军求援。同时,”宁玉的语气严肃了几分,“亦需承担巡察之责,监察六界不平,清剿危害秩序之邪祟,并将所查要事,定期通过印记,向天庭枢机回禀。”
天庭巡察使。
一个权力不小、责任更重、且位置极其微妙的职位。说是“巡察”,实则既是给予他一定的自由行动权和官方身份,也是一种更直接、更制度化的“监控”与“驱使”。
阁主看着那枚紫金令牌,没有立刻去接。他当然明白这背后的含义。都灵君没有将他彻底禁锢或闲置,反而给了他这样一个游走于明暗之间的职位,既是“用”,也是“看”,更是将他与天庭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另外,”宁玉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思量,继续道,“陛下有口谕:抚宁县之事虽了,然六界不安,隐患犹存。着新任巡察使,即日前往‘青州府’,与白愁行走汇合,共同调查另一桩悬案。”
青州府?另一桩悬案?
阁主眸光微凝。果然,都灵君不会让他闲着。
“是何案件?”他问道。
宁玉指尖在卷宗上一点,一道微光闪过,卷宗上浮现出几行新的、显然是刚刚由天庭枢机传送而来的文字。
“青州府,近三月,接连发生七起‘画皮’案。”宁玉的声音压低了些,似乎这案件本身也透着不寻常。
“死者皆为年轻貌美的凡人女子,被发现时,皆身着完整华服,面容栩栩如生,甚至带着生前笑意。然,其全身人皮,皆被完整剥去,不伤及下方血肉分毫,手法精妙绝伦,非人力所能及。现场未留下任何凶手痕迹,亦无妖气、魔气、鬼气残留。青州府衙束手无策,上报天庭,司命阁推演,天机混沌,难明因果。疑与阴司失职、或某种失传邪术有关。”
画皮案?完整剥皮?不留痕迹?天机混沌?
阁主眉头微蹙。这听起来,确实比抚宁县那看似复杂、实则脉络相对清晰的“怨痂”炼制案,更加诡异莫测。不留痕迹,意味着凶手手段极其高明,且可能……并非寻常意义上的“生灵”。天机混沌,则预示着此事牵扯的因果或层次,可能超乎想象。
“白愁行走精研鬼神之事,于阴司幽冥、奇闻异术涉猎颇深,且其‘引魂渡厄’等手段,或可在此案中发挥作用。”宁玉解释道,“陛下命你二人搭档,亦是看重你心思缜密,善于在混乱中寻得线索。白愁已于半日前先行前往青州府查探,你持此巡察令,前往青州府衙与之汇合即可。”
他将紫金令牌又往前推了推。
阁主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了令牌。入手温润,却带着千钧之重。
“遵旨。”他淡淡道。
宁玉点了点头,神色稍缓:“青州府距此约三千里,你可自行前往。若有需要,可凭此令调用天庭驿站‘云驹’代步。北易臣行走与金如墨行走,将随我押解人犯、携带证物,返回天庭复命。你我,便在此别过。”
他站起身,对着阁主拱了拱手。北易臣也睁开眼,对着阁主微微颔首致意。金如墨则挥了挥手:“阁主,一路顺风!青州府要是有什么好玩……哦不,是奇怪的发现,记得传讯分享一下啊!”
阁主还礼,没有多言,转身离开了这间依旧弥漫着血腥与旧案气息的县衙后堂。
走出县衙,夕阳的余晖将抚宁县长街染上一层暗金色。街道上行人依旧不多,神色间少了些前几日的惶惶不可终日,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麻木与茫然。几家店铺试探性地开了门,伙计探出头,小心翼翼地张望着。
阁主没有停留,径直出了城门。他没有去调用什么“云驹”,只是选了个僻静处,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影,融入暮色之中,朝着东南方向,青州府所在,疾行而去。
眉心的银色印记稳定,丹田处的“深渊之种”在灵力滋养下沉寂安分。紫金巡察令贴在胸口内袋,带着微温。
抚宁县的风波暂时平息,但他知道,自己并未脱离漩涡。
都灵君的棋局在继续,自己这枚棋子,被赋予了新的“任务”,也即将面对新的、更加诡谲难测的对手与谜团。
青州府,“画皮”案,白愁……
那个行事跳脱、精于鬼神、又似乎对“深渊之种”颇有研究的少年,会成为怎样的“搭档”?
阁主心中并无期待,只有一片冰凉的审慎与警惕。
夜风渐起,吹动他深灰色的衣袍。身影在山野间起落,如同掠过低空的夜枭,无声无息,直奔那隐藏在更深远黑暗中的、名为“青州府”的谜题而去。
前路未卜,暗藏杀机。
但他已别无选择,只能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