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里路程,对于凡人而言或许需要月余,但对此刻的阁主来说,不过是数日疾行。他刻意避开了繁华城镇与主要官道,专挑人迹罕至的山林野径,一边赶路,一边继续巩固伤势,熟悉体内力量因“深渊之种”挪移后带来的微妙变化。
丹田处那冰凉的“房客”异常安静,如同冬眠的毒蛇,只在他灵力运转周天、产生些许不够精纯的“杂质”时,才会悄无声息地汲取一丝,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满足感。这确实大大加快了他伤势的恢复和灵力的精炼速度,但那股源自深渊的冰冷本质,依旧如同背景噪音,时刻提醒着他体内潜伏着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眉心银色印记则一如既往地稳定,如同悬于灵台之上的明月,清辉洒落,涤荡心神,也默默履行着“监察”与“联络”的职责。他能感觉到,通过这印记,自己“巡察使”的身份信息、以及前往青州府的动向,恐怕早已被天庭枢机记录在案。
第七日黄昏,青州府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与抚宁县的闭塞压抑不同,青州府作为一方大城,城墙高阔,屋宇连绵,即便在暮色中,也能感受到其作为通衢大邑的繁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阁主没有直接入城。他在城外十里处一片僻静的竹林里停下,换上了一套更符合“巡察使”身份的、料子中等、样式干练的深蓝色劲装,又将那枚紫金令牌悬在腰间显眼处(这是规矩,也是表明身份所需)。面容依旧做了些微调整,显得更加成熟稳重,少了几分病弱书生的阴郁,多了几分经历风霜的沉静。
做完这些,他才不疾不徐地走向城门。
守城兵丁验过令牌,脸上顿时露出恭敬又带着几分畏惧的神色,不敢多问,连忙放行,甚至还低声告知了府衙的大致方位。
青州府内,华灯初上。街道宽阔,商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如织,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粼粼声、丝竹管弦声从各处楼阁中隐约传来,交织出一派人间烟火的繁华景象。单从表面看,完全无法想象这座城池正在被“画皮”案的阴影笼罩。
但阁主敏锐地察觉到,这份繁华之下,潜藏着与抚宁县相似的、却更加隐晦的紧绷。巡逻的衙役和私兵明显增多,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人群,尤其是那些独自出行的年轻女子及其家人,神色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路人交谈时,声音也压得极低,偶尔提到“剥皮”、“女鬼”、“邪祟”等字眼,便立刻噤声,紧张地左右张望。
怨气与恐惧,在这里沉淀得更加无声,却也更加绵密,如同浸透了水的棉被,沉沉地压在城池上空。
他按照兵丁的指点,径直前往府衙。青州府衙比抚宁县衙气派许多,朱门高墙,石狮威严,只是门口守卫的兵丁个个神色凝重,如临大敌。
通报身份,出示令牌后,很快便有一位师爷模样、留着山羊胡、眼袋深重的中年文士,小跑着迎了出来,态度极其恭谨,甚至带着几分惶恐。
“巡察使大人!卑职青州府主簿周文,恭迎大人!府尊大人正在后堂等候,请随卑职来!”
阁主微微颔首,跟着周主簿穿过前衙,绕过影壁,走向后堂。一路上,遇到的衙役、书吏无不低头垂手,大气不敢出,整个府衙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气氛。
后堂灯火通明,青州知府是个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深深忧色的官员,穿着四品文官常服,正背着手在堂内焦躁地踱步。见到阁主进来,他连忙上前,拱手施礼:“下官青州知府冯远道,见过巡察使大人!大人一路辛苦!”
“冯大人不必多礼。”阁主声音平稳,“本使奉命前来,调查‘画皮’一案。烦请冯大人将案情卷宗,以及相关发现,详细告知。”
“是是是!”冯知府连声应道,连忙请阁主上座,又命人奉茶,然后亲自捧过厚厚一叠卷宗,放在阁主手边的茶几上。
“大人,此案……着实诡异!”冯知府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和疲惫,“自三月前第一起案件发生至今,已有七名女子遇害!皆是在自家闺房或僻静处所,无声无息间被剥去全身人皮!死者面容完好,甚至带着笑意,身上也无挣扎打斗痕迹,仿佛……仿佛在睡梦中,自愿让人剥去了皮囊!”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继续道:“下官起初以为是妖物作祟,请了城内城外数位有名的高僧、道长前来查探,皆言现场无妖气、无魔气、无鬼气!也曾怀疑是江湖中精于此道的残忍杀手所为,但将青州府乃至周边州县所有有此嫌疑的江洋大盗、邪道高手排查了个遍,无一符合!作案手法之精妙,简直……简直非人间所有!”
“现场可曾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比如特殊的工具痕迹、衣物纤维、足迹、或者气味?”阁主一边快速翻阅着卷宗,一边问道。卷宗记录详细,包括每位死者的姓名、年龄、身份、遇害时间地点、尸检记录(极其简略,因为除了剥皮,尸体再无其他伤痕)、以及现场勘查结果(几乎一片空白)。死者的身份各不相同,有富商之女,有小吏之妻,有绣坊女工,也有寻常农家姑娘,彼此之间似乎并无明显关联。
“没有!什么都没有!”冯知府声音发颤,“现场干净得令人发毛!门窗紧闭,从内闩死,毫无撬动痕迹。房内物品摆放整齐,连灰尘都未曾凌乱。死者床榻之上,除了失去人皮的尸体,连一滴多余的血迹都没有!那人皮……剥得干净利落,边缘整齐,仿佛是用最锋利的刀刃、最精巧的手艺,一点点、一丝丝地‘揭’下来的,不伤下方血肉分毫!下官为官二十余载,从未见过如此……如此邪门的案子!”
阁主放下卷宗,目光沉静。不留痕迹,天机混沌,死者带笑……这确实超出了寻常案件的范畴。
“所有死者,皆无共同特征?比如生辰八字、近期行踪、接触过特殊的人或物?”他追问。
“回大人,下官也曾仔细排查过。七名死者生辰八字各异,并无特殊。近期行踪也皆在青州府内,彼此之间互不相识,生活轨迹也无交集。唯一算得上‘共同点’的……”冯知府迟疑了一下,“就是她们遇害前数日,似乎都……都显得比平时更加容光焕发,心情愉悦,甚至有人对家人说起,梦见有‘仙人’或‘佳公子’夸赞其容貌美丽,要带她去‘极乐仙境’。当时只以为是女子怀春,寻常美梦,如今想来……毛骨悚然啊!”
梦境?仙人?佳公子?极乐仙境?
阁主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精神诱导,或者说,更高明的幻术或摄魂手段?让被害者在不知不觉间,甚至满怀期待地,走向死亡?
“府中可曾有人,在案发前后,见过或听说过什么异常之人、异常之事?比如,陌生僧道、游方术士、行为怪异的货郎、或者……容貌气质极其出众、却又来历不明的年轻男子?”阁主换了个思路。既然现场无迹可寻,或许可以从“人”入手。尤其结合白愁精于鬼神之事,以及那“仙人”、“佳公子”的梦境……
冯知府皱眉苦思,一旁的周主簿却忽然“啊”了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躬身道:“回禀巡察使大人,府尊大人,卑职……卑职想起一事。约莫两个月前,也就是第二起案件发生后不久,城西‘醉月楼’有个歌姬曾对相熟的客人说起,她在案发前夜,似乎看到过一个穿着白衣、容貌……容貌俊美得不似凡人的年轻公子,在受害女子家附近的巷口出现过,当时只是惊鸿一瞥,那公子就不见了,她还以为是眼花了。后来接连出事,她心中害怕,便不敢再提。此事……卑职当时只当是谣传,未曾重视。”
白衣,俊美,不似凡人,出现在受害者家附近……
阁主心中微动。这描述,倒是与那“佳公子”的梦境有几分契合。
“那位歌姬如今何在?”他问道。
周主簿脸色一黯:“她……她在半月前,第三起案件发生后不久,就……就莫名其妙地投河自尽了。捞上来时,也是面带笑容……只是身上并无剥皮痕迹。”
又一条线索断了。
阁主沉默片刻,看向冯知府:“冯大人,今日可有一位姓白、名愁的年轻行走前来?”
“白愁行走?”冯知府一愣,随即恍然,“有的有的!大约两个时辰前,确有一位自称白愁、手持天庭令牌的少年来过。他说奉旨协助调查此案,向卑职要了所有卷宗副本和案发现场的详细地址图后,便说要去‘实地感受一下阴气’和‘跟附近的‘老朋友’们打个招呼’,然后就独自离开了,至今未归。”
果然是白愁的风格。先去看“现场”,还要跟“老朋友”打招呼……恐怕是去查看那些案发地的地气残留,或者尝试与可能存在的孤魂野鬼“沟通”了。
“他去了哪个案发现场?”阁主问。
“是最新的一起,发生在五天前,遇害者是城东‘锦绣坊’的一位绣娘,姓柳。”周主簿连忙答道,并奉上一张标明了所有案发地点位置的简图。
阁主记下位置,起身:“本使先去与白愁行走汇合。冯大人,府衙这边,继续加派人手巡逻,尤其是夜间,重点关注独自在家的年轻女子。若有任何异常发现,立刻通过此令传讯与我。”他指了指腰间的紫金令牌。
冯知府和周主簿连忙躬身应诺。
阁主不再耽搁,转身出了府衙,融入青州府华灯初上的夜色之中。
他没有立刻前往城东柳绣娘家,而是先沿着街道,看似随意地走着,神识却如同最细密的筛子,悄然铺开,捕捉着这座繁华城池下,那无声流动的恐惧、猜疑,以及……一丝丝极其隐晦、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属于凡尘的、冰冷而扭曲的“欣赏”与“愉悦”的残余气息。
那气息很淡,很杂,混杂在人间烟火与负面情绪之中,若非他神识敏锐,且对负面能量极其熟悉,几乎无法分辨。
但确实存在。
仿佛有一双,或者很多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暗处,带着一种病态的、挑剔的“美感”,欣赏着这座城池的繁华,以及繁华下,那些因为恐惧而更加鲜活、更加“美丽”的……“素材”?
阁主脚步未停,眼神却愈发冰冷。
画皮……剥去最美的人皮……
这凶手,所求的,恐怕不仅仅是杀戮。
而是某种更加扭曲、更加难以理解的……“收藏”或“艺术”?
他循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扭曲气息,结合周主簿提供的地图,调整方向,朝着城东,同时也是最新案发地、白愁可能所在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夜,还很长。
青州府的谜团,也才刚刚揭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