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偏殿的破晓,是灰尘在微光中飞舞开始的。白愁还在草席上四仰八叉地酣睡,嘴角挂着可疑的水渍,似乎昨夜窥探“月光丝线”的消耗,让他睡得格外沉。阁主早已起身,站在破败的窗棂前,望着外面逐渐苏醒的街巷,眉心微蹙。
“墨香……纸味……月光丝线……”
他低声重复着白愁昨夜探查到的线索。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指向一个极其特殊、也极其隐蔽的领域。书画?纸墨?与那种远程标记、剥取人皮的邪术,如何关联?
天庭卷宗中或许有只言片语,但远水难救近火。青州府本地,是更直接的突破口。
他决定先去城中最大的书画铺子和造纸作坊探探。正欲唤醒白愁,却听得庙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花瓣落地的窸窣声,伴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混合着甜腻花香与腐朽腥气的奇异气味。
这气味……
阁主眼神一凛,身形未动,神识却已如鹰隼般锁定了气味来源——庙门外左侧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
几乎是同时,一个慵懒中带着邪气的少年嗓音,如同贴着耳朵般响起:
“哟,两位,起得挺早啊?还是在这么有‘味道’的地方过夜,真是……别具一格。”
槐树阴影下,空间如同水纹般荡漾,一个身影,如同从阴影中析出,缓缓变得清晰。
黑衣,劲装,昳丽到近乎妖异的俊美面容,嘴角噙着那抹标志性的、玩世不恭又冰冷刺骨的笑意。
李流火。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歪着头,打量着从破窗后显出身形的阁主,以及被声音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的白愁,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如同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光。
“李流火?!”白愁一个激灵,睡意全无,猛地跳起来,脸上露出警惕和一丝……头疼的表情,“你怎么阴魂不散?抚宁县没玩够,又跑青州府来了?”
“这话说的,多伤感情。”李流火啧了一声,慢悠悠地踱步走进偏殿,仿佛这里是他的后花园。那身纯黑劲装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张过于精致的脸,白得晃眼。“青州府‘画皮’案,这么有趣的事情,六界都传遍了,我能不来看看热闹?再说了……”
他目光转向阁主,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唇角,眼神里的兴味更浓:“这位阁主身上,可是有我‘预订’了要好好‘聊聊’的东西。听说你们接了这案子,我自然要跟过来,看看有没有机会……加深一下了解。”
他毫不掩饰对阁主体内“深渊之种”的兴趣。
阁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对于这个行事诡谲、目的不明、又手段歹毒的“毒手”,他心中的警惕已提到最高。但眼下,李流火突然出现,是敌是友难辨,或许……也能利用?
“看热闹?”白愁嗤笑一声,“我看你是又想给谁‘加料’吧?这次准备给那‘画皮’的变态下点什么蛊?让他剥皮剥得更‘艺术’点?”
“啧,白愁,你还是这么不会聊天。”李流火摇头,脸上笑容不变,“我这次来,可是真心实意想‘帮忙’的。毕竟,‘画皮’这种精细活儿,考验的不仅仅是手法,还有对‘材料’的‘鉴赏’和‘处理’能力。在这方面,我或许……比你们两位,更有那么一点点发言权。”
他语气轻松,但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却让阁主和白愁心中同时一凛。
李流火……对“画皮”也有研究?或者说,他了解类似的、涉及人体“处理”和“收藏”的邪术?
“你知道凶手是谁?或者,知道他的手法?”阁主沉声问道。
“不知道。”李流火回答得干脆,随即又补充道,“但我知道,能用‘月光引魂丝’远程标记、‘虚梦拓印术’采集皮相精粹、最后再以‘无痕剥髓手’完整取皮的……放眼六界,也没几个能做到如此完美、且品味如此……‘独特’。”
他一口气说出了三个极其偏门、甚至可能早已失传的邪术名称!
月光引魂丝!虚梦拓印术!无痕剥髓手!
每一个,都与他们昨夜观察到的、以及卷宗记载的特征,隐隐对应!
白愁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你知道这些?!你……你该不会跟那凶手是一伙的吧?!”
“一伙?”李流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却让人脊背发寒,“他也配?不过是个躲在阴暗角落里,对着几张人皮自娱自乐的可怜虫罢了。我感兴趣的,是他用的‘技术’,以及……他剥下来的那些‘皮’,最终去了哪里,用来做了什么。”
他看向阁主,眼神幽深:“‘画皮’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收集那么多年轻女子最精华的皮相精粹,必然有更大的图谋。或许……是炼制某种需要极致‘美丽’与‘生机’为引的邪药?或者,是进行某种以‘皮’为媒介的邪恶仪式?甚至……是为了滋养某件需要‘美人皮’才能驱动的特殊法宝?”
他的猜测,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却也一个比一个……有可能。
阁主心中念头飞转。李流火显然知道得比他们多得多。他主动现身,透露这些信息,绝非好心。要么是想借他们的手达成某种目的,要么……是对凶手收集的“皮相精粹”本身,产生了兴趣,想分一杯羹,或者……夺取?
“你告诉我们这些,想得到什么?”阁主直接问道。
“合作。”李流火也很干脆,“我帮你们找到他,或者至少,找到他存储‘材料’的地方。作为交换……”他目光再次落在阁主丹田位置,那里“深渊之种”微微一动,似乎感应到了他目光中的某种“评估”意味,“我要他剥皮过程中,可能残留的、最精纯的‘一缕先天阴媚之气’,以及……事成之后,你让我‘研究’一下你体内那枚‘种子’半个时辰。放心,只是‘研究’,不损坏,不剥离,我以‘万蛊源流’起誓。”
先天阴媚之气?研究“深渊之种”?
白愁立刻看向阁主,眼神示意:这条件绝不能答应!李流火这厮的“研究”,谁知道会研究出什么幺蛾子!
阁主沉默片刻。李流火的条件看似苛刻,但比起漫无头绪地追查一个手段诡异、藏身暗处的凶手,他的“帮助”或许能节省大量时间,也能避免更多无辜者受害。而且,他对“画皮”技术的了解,是目前最急需的。
至于“研究”“深渊之种”……风险固然大,但或许也能从中窥知一些关于凛殊这枚印记的更深秘密。而且,李流火以“万蛊源流”起誓,对于他这类精研蛊毒、以“源流”为根本的修士而言,违背誓言的反噬极为严重,可信度相对较高。
“可以。”阁主缓缓点头,“但‘研究’需在我指定的、绝对安全且可控的环境下进行,且需有第三方见证。另外,你需先证明,你确实能帮我们找到凶手或存储地。”
“痛快!”李流火抚掌而笑,眼中掠过一丝得逞的光芒,“证明?简单。带我去最新的案发现场,或者……那个刚被‘标记’的苏家姑娘附近。我对‘月光引魂丝’和‘虚梦拓印术’留下的‘痕迹’,比你们敏感得多。”
白愁还想说什么,阁主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眼下,利用李流火的专业知识打开局面,是迫不得已的选择。至于之后如何防范、制衡,只能见机行事。
三人不再耽搁。白愁虽不情愿,但也知道轻重,迅速收拾了一下(主要是把他那些零碎古怪的法器收好),便带着阁主和李流火,再次前往“苏氏锦绣”后巷。
清晨的巷子比夜晚多了几分生气,有早起挑水的仆役,有开门洒扫的邻人。但苏家绣楼依旧门窗紧闭,静悄悄的。
三人在昨夜潜伏的屋脊位置停下。李流火没有像白愁那样动用法器或秘术,只是微微眯起那双清澈到诡异的眼睛,鼻翼轻轻抽动,仿佛在品味空气中的味道。
“嗯……果然。”几息之后,他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月光引魂丝’残留的‘月华冷涎’味道,还有‘虚梦拓印术’留下的、类似于上好蝶粉混合着女子梦中涎液的‘幻香甜腻’……啧,这凶手,倒是挺讲究‘前戏’的。”
他伸出手指,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抹极淡的、七彩流转的油光,如同活物般在他指尖缠绕。他将这抹油光轻轻弹向苏家绣楼的方向。
油光无声无息地飘散,融入空气中。
片刻后,李流火眼中精光一闪:“残留的‘丝线’痕迹指向……城北,栖凤山方向,没错。但不止一处……有趣,这些‘丝线’在空气中交织的‘节点’……竟然隐隐形成了一幅……‘画’的轮廓?”
“画?”白愁和阁主同时一怔。
“对,一幅用残留能量和意念勾勒出的、极其抽象、但确实存在的‘画’。”李流火饶有兴致地解释,“线条走向,能量浓淡,构成了某种……嗯,像是女子侧脸轮廓与蝴蝶翅膀结合的图案?这凶手的‘艺术追求’,还真是……独特又变态。”
他顿了顿,指尖七彩油光再次出现,这次更加凝实:“我能用‘追源蛊’顺着这些残留的‘节点’和‘图案’走向,反向追踪,大致锁定几个能量汇聚最密集、可能作为‘丝线’发射源头或者‘画作’存储点的区域。不过,‘追源蛊’动静不小,一旦发动,很可能被对方察觉。”
“有几个区域?”阁主问。
“三个。”李流火感知了一下,“一个在栖凤山深处,阴气最重,可能是老巢或主要炼制场所。一个在城北‘墨韵斋’附近,那里是青州府最大的书画铺子和古董店聚集地,墨香纸味最浓。还有一个……”他皱了皱眉,“在城南‘慈幼局’旁边?那里是收养孤儿和贫困孩童的地方,气息混杂,但确实有一个微弱的‘节点’。”
栖凤山,墨韵斋,慈幼局。
三个截然不同的地点。
“分头查探,还是集中一处?”白愁问道。
阁主沉吟。分头效率高,但风险也大,尤其李流火目的不明。集中力量更稳妥,但可能贻误时机。
“我和白愁去栖凤山和墨韵斋。”阁主做了决定,“李流火,你去慈幼局。那里孩童聚集,若凶手真与此有关,务必谨慎,不可打草惊蛇,更不可伤及无辜。有任何发现,以此联络。”
他取出两枚昨夜容若给的、更精致的“同心佩”子佩,一枚抛给白愁,一枚递给李流火。
李流火接过玉佩,在指尖把玩了一下,似笑非笑:“让我单独行动?阁主就这么放心?”
“不是放心,是别无选择。”阁主语气平淡,“你既想合作,便需拿出诚意。慈幼局若真有蹊跷,你处理起来,或许比我们更‘合适’。”
李流火精通蛊毒,手段诡谲,若慈幼局真有邪术节点或陷阱,他确实可能比正统修士更能应对,也更擅长在不惊动常人的情况下解决问题。
李流火闻言,笑了笑,没再反驳,将玉佩收起:“好吧。那就……各自行动。希望你们在栖凤山和墨韵斋,能有‘有趣’的发现。”
他说完,身形一晃,如同融化在晨光中的墨渍,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丝极淡的甜腻腥气。
白愁看着李流火消失的方向,嘀咕道:“总觉得让这厮单独行动,不是什么好事……”
“走。”阁主没有多言,当先朝着城北方向掠去。
白愁叹了口气,连忙跟上。
晨光渐亮,青州府在身后苏醒。而他们,正朝着那隐藏着“画皮”秘密的黑暗源头,步步逼近。
栖凤山,墨韵斋,慈幼局……真相,会藏在其中哪一个?
而李流火这个变数,又会将局面导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