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愁找了个极其“别致”的落脚处——城隍庙。
不是香火鼎盛、庄严肃穆的正殿,而是庙后一处早已荒废、堆满杂物、蛛网密布的偏殿耳房。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两张破草席,往满是灰尘的地上一铺,又掏出几块硬邦邦的、闻起来有点怪味的干粮,分了阁主一块,自己则抱着膝盖,一边啃,一边兴致勃勃地继续说着他的“钓鱼”大计。
“人选最关键!得漂亮,但不能是那种一看就惹不起的漂亮,得是……嗯,带着点柔弱易碎、让人想保护、又忍不住想‘收藏’起来的美。”白愁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品鉴一件艺术品,“气质要纯,眼神要干净,最好还带点不谙世事的天真,这样才符合‘被佳公子美梦诱惑’的设定。武功嘛,不能太高,太高了凶手可能警觉;也不能没有,不然真出意外撑不住。最好懂点粗浅的吐纳或者拳脚,反应快点就行……”
他滔滔不绝,阁主则坐在另一张草席上,闭目调息,分出一半心神听着,另一半则通过银色印记,尝试调阅天庭枢机中关于“画皮”、精神幻术、梦境操控等相关记载,寻找可能的线索或克制之法。可惜,这类偏门邪术的记载要么语焉不详,要么需要更高权限。
夜色渐深,城隍庙外偶尔传来更夫梆子和远处犬吠,庙内只有白愁压低声音的絮叨和老鼠窸窣爬过的细微声响。
约莫子时前后,白愁忽然停下话头,侧耳倾听,鼻子也抽动了两下。
“有动静。”他低声道,眼神锐利起来,“东南方向,隔了两条街……阴气有异常波动,很轻微,带着点……那种‘虚浮的华美’味儿!还有,‘老朋友’传来消息,那边有个姓苏的绣庄老板家的小女儿,这两天突然变得特别爱打扮,对着镜子能照半天,还老偷偷笑,跟她娘说梦见一个穿白衣的公子夸她绣的蝴蝶跟真的一样,要带她去看真的‘蝶谷仙境’!”
时机如此凑巧?
阁主倏然睁眼。他们刚讨论完“美梦”特征,这边就出现了疑似目标?
“去看看。”阁主起身,动作无声无息。
“走!”白愁也弹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从怀里掏出那个黑乎乎的陶土哨子,又拿出几片枯黄的、画着歪歪扭扭符文的树叶,塞给阁主两片,“拿着,贴在身上,能暂时遮掩活人生气,靠近了不容易被那些对‘生气’敏感的东西发现。当然,对那‘小白脸’有没有用就不知道了。”
阁主接过树叶,触手冰凉,带着一股草木灰烬和香火混合的怪味。他依言将树叶贴身放好,果然,周身散发的、属于活物的温热生气,顿时被一层极淡的、类似于陈旧供品般的阴晦气息所覆盖。
两人如同夜色中两道模糊的影子,悄然离开城隍庙偏殿,朝着东南方向疾行。
白愁对青州府的巷道熟悉得令人惊讶,专挑最黑暗、最僻静的小路,身形如同鬼魅,落地无声。阁主紧随其后,神识在前方铺开,果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与之前感知到的“扭曲欣赏”同源、却又更加清晰、更加“新鲜”的冰冷气息,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从远处飘来,指向绣庄苏家所在的方向。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条相对整洁的街道。街道一侧,是一家名为“苏氏锦绣”的铺面,后面连着宅院。此时铺面早已打烊,黑漆漆一片,但后院一间绣楼的二楼窗户,还透出微弱的、温暖的烛光。窗纸上,映出一个女子对镜梳妆的窈窕剪影,动作轻柔,仿佛沉浸在某种美好的遐想中。
白愁和阁主潜伏在对面屋脊的阴影里,屏息凝神。
空气中,那股冰冷的、带着“虚浮华美”的气息,正是从绣楼方向散发出来,丝丝缕缕,缠绕着那点温暖的烛光,如同毒蛇吐信,试图渗入。
“就是那儿。”白愁用极低的气声说道,指了指绣楼,“气息很新鲜,那‘小白脸’……或者他的‘力量’,应该刚来过,或者……正在附近。”
阁主目光锐利,扫视着绣楼周围。月色黯淡,星光稀疏,街道和院落都沉浸在浓重的阴影里。以他的目力,也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没有白衣人影,没有异常的能量汇聚点。
那气息,仿佛只是凭空存在,弥漫在空气中,源头难寻。
“他在‘编织’梦境,或者……在‘欣赏’?”白愁猜测,鼻翼翕动,仔细分辨着,“气息很稳定,没有攻击性,更像是在……‘浸润’和‘引导’。他让那姑娘沉浸在美梦里,变得越来越‘符合’他的‘审美’,等到时机成熟,也许就是下一次月圆,或者某个特定的时辰……”
就在这时,绣楼窗户上的剪影忽然动了。那女子似乎放下了梳子,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半扇窗。
夜风吹入,烛光摇曳。
一张年轻姣好的面容出现在窗口,带着梦游般的恍惚笑意,眼神迷离地望向夜空,仿佛在寻找着梦中那位“白衣公子”。月光落在她脸上,确实显得比寻常女子更加莹润光洁,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被精心“雕琢”过的美丽。
就是这一瞬间——
阁主眉心处的银色印记,极其轻微地,却清晰地,悸动了一下!
不是预警,也不是净化反应。
而是一种……仿佛感应到了某种极其精微、极其隐蔽的“规则”层面的窥探与“标记”时,所产生的、近乎本能的“标注”与“记录”反应!
几乎在银色印记悸动的同时,阁主丹田处那一直安静蛰伏的“深渊之种”,也仿佛被什么惊动,微微震颤了一下,散发出一丝冰冷的、带着探究意味的波动,但很快又沉寂下去,似乎那引起它兴趣的东西,并不“美味”,或者……层次太高,它目前“消化”不了?
而白愁,也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窗户,确切地说,是盯着窗户边缘、月光与阴影交界处、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看到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不是人!是……是‘线’!无数比蛛丝还细、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月光颜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从地底,从夜空,从那些阴影里……延伸出来,汇聚到那姑娘身上!尤其是她的脸和皮肤……天哪,他在用这些‘线’……‘测量’?‘勾勒’?还是在……‘拓印’?!”
丝线?月光色?测量勾勒拓印?
阁主凝神望去,运转灵力于双目。果然,在银色印记产生反应的方位,在那苏家姑娘周身,尤其是面部和裸露的脖颈手腕处,隐隐约约,浮现出无数极其细微、仿佛由最纯净的月光凝成、又带着一丝冰冷恶意的透明丝线!
这些丝线无形无质,若非神识极其敏锐且刻意观察,根本无从察觉。它们轻轻拂过女子的皮肤,如同最温柔的情人触摸,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裁缝在丈量布匹、雕刻家在审视坯料般的精准与冷酷。
不是实体攻击,不是能量侵蚀。
更像是……一种最高明的、介于虚实之间的“标记”与“采集”!
凶手果然未曾亲临!他是通过这些匪夷所思的“月光丝线”,远程进行着“前期工作”!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白愁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梦魇丝?月光引?还是某种失传的‘画皮禁术’的衍生?这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阁主心中同样震骇。这种手段,确实超出了寻常鬼祟妖邪的范畴,甚至也超出了大部分修士的理解。它更接近于某种……将精神幻术、虚实法则、乃至对“美”的扭曲执着,融合到极致的、近乎“艺术”的邪恶技艺!
“能追踪这些丝线的源头吗?”阁主沉声问。打断或阻止眼前这一幕或许不难,但抓住源头才是关键。
“我试试!”白愁咬牙,从怀里掏出那枚陶土哨子,却没有吹,而是咬破指尖,挤出一滴鲜血,抹在哨子表面一个极其微小的凹槽里。然后,他将哨子凑到眼前,闭上一只眼,透过哨子尾部一个同样微小的孔洞,朝着那些月光丝线汇聚的方向“看”去。
鲜血渗入哨子,哨子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血光。
透过那孔洞,白愁的视野似乎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消耗心神、或者极其恐怖的景象。
“找到了……方向……在城北……靠近‘栖凤山’的方向……但……不止一个源头!”他声音发颤,带着痛苦,“丝线……是从很多个……很多个‘点’同时发出的……像一张网……那‘小白脸’……可能根本不是一个人……或者说,他的‘本体’……藏在网后面……这些丝线只是他的‘触角’或者‘画笔’……”
很多个源头?一张网?
阁主心中一沉。这意味着凶手可能比预想的更加麻烦,其本体或许深藏在某处,通过分散在青州府各处的“节点”或“媒介”,同时进行着这种诡异的“标记”与“采集”。
“能确定主要源头,或者……操控节点的核心吗?”阁主追问。
白愁放下哨子,大口喘气,额头冒出冷汗,显然刚才那一下消耗极大。“不行……太乱了……丝线交织得太复杂……而且有很强的反窥探禁制……我再多看一会儿,恐怕自己先被那些丝线‘标记’上或者神魂受损……”他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绣楼窗口,那苏家姑娘已经关上了窗,烛光也熄灭了,那些月光丝线也随之缓缓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不过……”白愁缓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我刚才好像……隐约感觉到,在那些丝线交织最密集、最核心的区域……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墨香?还有……纸的味道?很特别的纸,不是普通的宣纸……”
墨香?纸味?
阁主眼神一凝。这倒是与“画皮”之“画”,隐隐有些关联。难道凶手真是一个……与“绘画”或“书法”有关的特殊存在?
“先离开这里。”阁主当机立断。既然已经发现了凶手的作案方式和大致方向,继续留在这里容易打草惊蛇。而且,白愁状态不佳,需要休息。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走,回到城隍庙偏殿。
白愁脸色依旧苍白,盘膝坐下调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心有余悸道:“妈的,那玩意儿太邪门了!根本不是普通鬼物妖邪的路子!那些‘月光丝线’,看着漂亮,里面藏着的意念……又冷又毒,还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把活人当玩意儿摆弄的变态劲儿!阁主,咱们这次,可能撞上真正难啃的硬骨头了。”
阁主沉默地坐着。月光从破窗棂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不是人,或许是某种依托于“网”和“节点”存在的邪物或特殊生灵。手段诡谲,能远程以“月光丝线”标记、引导、甚至“采集”活人皮相。可能与“墨”、“纸”有关。层次极高,对精神、幻术、虚实法则有极深造诣。
这样的对手,该如何对付?
强攻?找不到本体,甚至可能找不到明确的“节点”。
破解其术法?那些“月光丝线”玄奥莫测,连白愁都只能勉强窥见,无法追踪核心。
“钓鱼”计划,恐怕也需要调整了。面对这种能远程“标记”的对手,仅仅安排一个“饵”,未必能引出其本体,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我们需要更多关于‘墨’、‘纸’、‘月光丝线’、以及类似‘画皮’邪术的信息。”阁主缓缓开口,“天庭卷宗或许有零星记载,但恐怕不够。青州府本地,是否有相关传说、古籍,或者……擅长此道的隐士、甚至……潜在的知情者?”
白愁眼睛一亮:“对啊!本地人或许知道点什么!那些‘月光丝线’带着墨香纸味,说不定凶手真跟书画有关!青州府文风鼎盛,书画名家、古董铺子、造纸作坊都不少!咱们可以朝这个方向查查!还有,”他压低声音,“我明天再去‘问问’那些年代久远点的‘老朋友’,看看他们有没有听说过类似的诡异事情。”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对了,那个苏家姑娘……咱们要不要提醒一下?或者……暗中保护?她已经被‘标记’了,恐怕……”
阁主摇头:“暂时不要。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惊动凶手。她现在是‘鱼饵’,但也是‘线索’。我们暗中观察,或许能通过她,找到更多关于凶手‘标记’规律和‘采集’时机的信息。当然,需确保在她真正遇害前,我们能及时阻止。”
白愁想了想,点点头:“也是。那我让附近的‘老朋友’多盯着点她家,一旦有异动,立刻通知我们。”
两人商量完毕,各自在破草席上盘膝调息,等待天明。
夜色深沉,城隍庙外风声呜咽。
阁主闭着眼,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出那些冰冷的、月光色的丝线,缠绕在鲜活肌肤上的画面。
画皮……究竟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收藏“美丽”的皮囊?
还是有更深层、更不为人知的目的?
而都灵君派他与白愁前来,真的只是为了解决这桩诡异的连环命案吗?
还是说……这青州府的“画皮”案背后,也藏着与抚宁县“怨痂”类似的、甚至更加危险的秘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中翻腾的疑虑。
无论答案是什么,眼下,他都必须先找到那藏在“网”后的“画皮者”。
然后,才能谈及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