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似乎更静了。连窗外呜咽的风声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屏住了呼吸。
曦光天后伸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或许是都灵君应允得太快，太顺从，出乎了她意料。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魔瞳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冰冷的探针，试图刺破那层温顺的表皮。但都灵君低垂的眼睫恰到好处地掩盖了一切，只有略显单薄的肩背线条，在微光里显出少年天帝惯有的、惹人怜惜——或者说，令人放心的——脆弱。
她最终满意地、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那不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笑，更像是一位匠人审视自己作品时，确认其完全符合预期的神情。
“你能体谅，甚好。”曦光收回手，指尖拂过自己华贵袍袖上冰凉的秘银绣纹，“明日朝会前，我会遣人来取。你早些安歇，莫要再耗费心神。”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殿内深处封存天帝印的结界方向，仿佛那已是她囊中之物。转身，裙裾曳地，无声滑过光洁如镜的地面，带着那两名侍从独有的、恭敬而沉寂的步调，离开了。
殿门在她身后重新合拢，发出沉闷的轻响，将最后一丝属于她的冷香也隔绝在外。
黑暗再次涌来，却不再纯粹。都灵君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指尖的寒意已经从掌心扩散到整条手臂，蔓延至胸腔，几乎冻结了血液的流动。那枚黑色残页紧贴着皮肤，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寒冰，又像一颗在他掌心悄然搏动的、属于深渊的心脏。
他维持着那个微微垂首的姿势，很久，直到确定曦光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才极缓慢地、一寸寸地抬起头。
温顺、乖巧、依赖……所有伪装出的情绪如同退潮般从他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种玉石般的冰冷。那双魔瞳深处，先前被强行压制的猩红与暗金，此刻如同突破了堤坝的熔岩，骤然亮起，缓缓轮转，映着殿内唯一那盏孤灯微弱的光，显得妖异而……亢奋。
“呵……”一声极轻、几乎只是气流逸出的嗤笑，从他喉间溢出。
暂为保管？
他慢慢走到那盏孤灯旁，伸出手指，虚虚拢住跳动的火苗。暖意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却丝毫无法驱散他体内的寒冷。
千年了。他像一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在母亲划定的舞台上，扮演着合格的、懦弱的、无能的“天帝”。丝线的另一端，牢牢握在曦光手中。她轻轻一扯，他便只能按她设定的轨迹动作。
他曾经以为，顺从，努力，或许能换来一丝真正的认可，哪怕只是像对哥哥那样，一个带着温度的注视。
没有。
只有变本加厉的控制。从名字到宫殿，从修行到权柄。如今，连这最后一点象征，也要夺走了。
那卷残页上的禁忌之术，与其说是一个诱惑，不如说是一面镜子，血淋淋地照出了他一直不愿、或不敢去直视的真相——他与曦光之间，根本不存在寻常母子之情。他们之间，只有压制与被压制，攫取与被攫取。
既然温情是奢望，掌控是永恒，那么……换一种方式，又如何？
“血脉为引，至亲为祭……”他低声呢喃，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毒液，“夺彼之源……奉于己身……”
烛火在他掌心的虚拢下不安地跳动，将他的影子扭曲地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巨大、狰狞，仿佛随时要脱离本体，扑向黑暗深处。
他转身，走向殿内深处。那里布设着层层叠叠的防护与隐匿结界，是天帝居所应有的规格，也是曦光亲自检查过、确认“安全无虞”的所在。他指尖掐诀，繁复的魔纹与天界仙印交替闪现，无声地解开一道道禁制，最后，露出一面光滑如墨玉的墙壁。
墙壁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内空无一物。
天帝印原本应该在这里。但现在，它只是一处等待被取走的空白。
都灵君凝视着那个空槽，眼神晦暗不明。片刻，他抬起手，却不是去触碰凹槽，而是将一直紧握的左手摊开。
那枚黑色的、不规则的残页静静躺在他掌心。脱离了衣物的遮挡，它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吸噬一切的幽暗，表面那些暗金色的扭曲神文似乎活了过来，在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他毫不犹豫，将残页按入了那原本属于天帝印的凹槽之中。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机括契合的声响。墨玉般的墙壁骤然亮起！不是天帝印被催动时的煌煌金光，而是一种沉郁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光泽，混杂着残页上流转的暗金符文，瞬间爬满了整面墙壁！
墙壁在融化，在变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一个更加幽深的洞口缓缓浮现，仅容一人通过。洞口内，传来遥远而虚幻的、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叹息与嘶吼，带着浓郁的、与这片天宫格格不入的蛮荒与邪异气息。
这是一条……被这禁忌残页强行打开的、通往未知之处的“路”。
都灵君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早已知晓这残页不仅仅是记载秘术的载体，它本身，就蕴含着某种诡异的空间坐标或者召唤之力，与他所在的宫殿深处，或者说，与这被重重“保护”起来的天帝居所下方某些被遗忘、被封印的东西，产生了共鸣。
曦光掌控一切，检查一切，却唯独“放心”地将他安置在此处，又“放心”地替他保管一切。她是否知道，这看似牢笼的宫殿之下，埋藏着连她也未必清楚的、足以颠覆一切的东西？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了。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殿门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永恒的沉寂和属于天宫的、冰冷的秩序。
然后，他不再犹豫，一步踏入了那暗红与暗金交织的诡异洞口。
洞口在他身后迅速弥合，墙壁恢复成光滑的墨玉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盏孤灯的火苗，在他离开后，猛地窜高了一瞬，又倏然低落下去，挣扎了几下，最终熄灭。
殿内，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与死寂。
唯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禁忌的、冰冷而甜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