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吞没他的身影,并非想象中的坠入深渊或穿越乱流。
只有掌心那片残页传来持续的、尖锐的冰寒,像一枚锚点,死死固定着他即将溃散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年。
脚下传来实感。
粘稠,湿冷,带着某种腐败的甜腥气。眼前的黑暗褪去,换成了一种昏暗、弥漫着灰红色雾霭的景象。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溶洞,又或是某种生物体内残破的腔室。穹顶高远模糊,垂落着无数暗红、蠕动着的、仿佛筋络或藤蔓的物体。地面是暗沉发黑的、类似肉质或菌毯的柔软物质,踩上去微微下陷,发出令人不快的噗嗤声。空气滞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冷的水银。
这里绝非天界,也绝非寻常的魔域。是残页指引的……某个夹缝?某个上古的残骸?还是那禁忌之术本身所连接的、祭祀的“场地”?
都灵君稳住身形,魔瞳中的猩红与暗金因环境的刺激而更加鲜明。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残页在手中微微发烫,暗金符文流转加速,指向溶洞深处某个方向。
他循着指引前行。脚下柔软的地面随着他的步伐,偶尔会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四周那些垂落的“筋络”似乎有细微的生命,在他经过时微微颤动。死寂中,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被放大了无数倍,回荡在空旷而诡异的腔室里。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
溶洞的尽头,是一个相对开阔些的“房间”。中央,并非预想中的祭坛或神像,而是一张巨大的、由惨白骨块和漆黑藤蔓胡乱纠缠而成的“王座”。王座歪斜着,半埋在地面的肉质菌毯中,布满裂痕和污渍。
而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人。
他穿着一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样式奇特的宽大素袍,料子非丝非麻,泛着月华般的冷白微光,却有几处被暗红的污渍浸染。墨黑的长发未束,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发尾几乎垂到地面,沾了些许地上的粘液。他单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王座扶手上长出的一朵惨白蘑菇,侧脸线条清晰漂亮得近乎凌厉,却笼罩着一层浓重的、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无聊。
这就是……那卷禁忌残页所指向的“古神”?
都灵君停在数丈之外,心脏莫名一紧。不是因为恐惧——对方身上并没有散发出多么骇人的威压——而是因为一种极端的“不协调”。这少年模样的存在,与这肮脏、死寂、邪恶的环境,与他预想中古老、威严、嗜血的祭祀对象,形成了荒诞而刺眼的对比。
少年似乎察觉到有人到来,拨弄蘑菇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缓缓转过头。
一双眼睛。
不是魔族的竖瞳,也非天族的清辉。那是一双极其纯粹、极其深邃的……苍青色眼眸。像是凝固了万载时光的寒冰,又像倒映着无尽星海熄灭后的余烬。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洞与倦意,仿佛看尽了恒河沙数的生灭,早已对一切失去了兴趣。
他的目光落在都灵君身上,停顿了一下,然后,那空洞的眼底,极其缓慢地,漾开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不是兴趣,更像是……确认了某样期待已久又无关紧要的玩具,终于被送到了面前。
“啊……”少年开口,声音意外的清越,却带着一种久未言语的沙哑,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懒散,“来了啊。”
他收回拨弄蘑菇的手,身体在王座上换了个更歪斜的姿势,素白的袍袖滑落,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拿着那破玩意儿,一路找过来的?”他朝都灵君手中的残页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还以为,这次又要等上个几万年,或者,干脆等到这东西彻底烂掉呢。”
都灵君握紧残页,指尖的冰凉与残页的寒意交融。他没有放松警惕,但眼前这“古神”的状态,实在超出他所有预想。“你……便是这秘术所指向的……”他斟酌着用词,“存在?”
“存在?”少年咀嚼了一下这个词,苍青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意味,“算是吧。一个……被困在这里太久,久到连自己到底算不算‘存在’都有点搞不清楚的……家伙。”他打了个哈欠,动作随意得不像个神灵,倒像个睡不醒的闲散贵族,“那卷东西,是我很久很久以前,无聊的时候随手丢出去的‘鱼饵’。没想到,隔了这么久,还真的钓到了一条……唔,挺有意思的小鱼。”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都灵君脸上,这次带上了点打量。“天界的味道,魔族的底子……还是个被捏在别人手里、连印都要被收走的小天帝。”他歪了歪头,几缕黑发滑过苍白的脸颊,“你想用那上面的法子?血祭至亲,夺源换力?为了对付……你那个控制欲强得让人打哈欠的娘?”
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却精准地戳中了都灵君最隐秘的伤口和意图。在这双苍青色的眼眸前,他似乎无所遁形。
都灵君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泛起的寒意和一丝被看穿的恼怒。“是。”他回答得简洁,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显得有些干涩,“你能助我?”
“助你?”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了一下,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反而让那苍青色的眸子更显冰冷空寂,“那破纸上写得不清不楚,只说要用至亲血祭,可没说具体怎么操作,更没说……祭了之后,力量是归你,还是归别的什么东西。”他摊了摊手,“我嘛,被困在这儿,除了偶尔丢点‘鱼饵’出去解闷,其实也做不了太多事。”
都灵君的心沉了沉。难道这残页,这禁忌之术,只是一个骗局?一个被困古神消遣时光的恶作剧?
但少年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燃起一丝诡异的希望。
“不过呢,”少年换了个手支着下巴,苍青色的眸子斜睨着他,里面那丝玩世不恭的意味渐渐浓了起来,“看你这么惨,又这么……有勇气找到这儿来,我倒是可以跟你做个交易。”
“交易?”都灵君眼神微凝。
“对。”少年从王座上站了起来。他的身量颇高,但姿态依旧懒散,素白的袍子下摆拖在肮脏的地面上,却奇异地不染尘埃。“我帮你。不是用那破纸上写的、漏洞百出又后患无穷的野蛮法子。我有我的‘办法’,能让你得到你想要的——摆脱控制,拿到力量,甚至,坐稳那个你其实并不怎么稀罕的天帝位子。”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但话语内容却重若千钧。
“代价呢?”都灵君问。他不相信这世间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来自这样一个诡异存在的“帮助”。
少年笑了。这次,笑意终于染上了一点他那双空寂的眼睛,却让那苍青色显得更加莫测。“代价嘛,很简单。”
他向前走了两步,距离都灵君更近了些。都灵君能闻到他身上一种极其清冷的、仿佛雪后松针的气息,与这溶洞的腐败甜腥格格不入。
“我在这里,待得骨头都要发霉长蘑菇了。”少年抬起手,指了指周围令人作呕的环境,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无聊,太无聊了。你那地方,天界是吧?虽然假模假式,规矩多得烦人,但至少……看起来干净点,也有点新鲜事。”
他收回手,苍青色的眸子直直看进都灵君眼底,那玩世不恭的神色里,透出一丝不容错辨的、属于古老存在的绝对意志。
“我帮你夺位成功。作为交换——”
少年嘴角勾起一个近乎顽劣的弧度。
“你得让我做你的侍卫。”
都灵君愣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这溶洞的气息影响了神智,产生了幻听。
侍卫?
一个来历不明、气息诡异、自称古神、困于此地的……存在,提出的交换条件,是给他这个有名无实的天帝……当侍卫?
荒谬。离奇。不可理喻。
但少年脸上的神情是认真的。那苍青色的眸子里,厌倦与无聊之下,确实跳动着一簇名为“兴趣”的、微弱却真实的火焰。与其说是对“侍卫”这个身份感兴趣,不如说是对离开这里、去往一个“不那么无聊”的地方、参与一场“或许有点意思”的棋局感兴趣。
而他,都灵君,就是这个能将这古老存在“带”出去的棋子与契机。
见都灵君迟迟不语,少年挑了挑眉,语气带上了一点不耐烦:“怎么?嫌我当侍卫不够格?还是觉得这交易不划算?”他指了指都灵君手中的残页,“总比你照着这破玩意儿瞎搞,最后把自己和亲娘一起献祭给某些更糟糕的东西要强吧?至少,我保证你能‘活’着拿到力量,还能顺便……”他顿了顿,笑意加深,有种恶作剧般的期待,“气一气你那个控制狂娘亲。想想看,你身边突然多了一个她完全无法掌控、甚至看不透的侍卫,她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都灵君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反抗。脱离掌控。让曦光那张永远平静、永远掌控一切的脸上,出现裂痕。
这诱惑,甚至比单纯获得力量更让他心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苍青色眼眸、玩世不恭的少年,这个被困在肮脏溶洞、自称古神、提出荒谬交易的存在。风险巨大,前路未卜,与虎谋皮。
但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继续做曦光的傀儡,直到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或者,冒险尝试那残缺的、后果不明的血祭之术?
都灵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魔瞳深处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斩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与冰冷的计算。
“成交。”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少年——或许现在该称之为未来的“侍卫”——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鲜活了些,那苍青色眼眸里的无聊似乎也被驱散了一点。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双手干净修长,与周围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那么,契约成立。”少年说,语气轻快,“我叫‘凛殊’。以后,就是你的侍卫了,我的……小、天、帝。”
“都灵君。”都灵君没有去握他的手,只是报上了自己的名号,带着一种重新确认身份的意味。
“都灵君……”凛殊收回手,也不在意,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阴影里的微光?名字倒挺配你现在的处境。”他转过身,对着那歪斜破烂的王座挥了挥手,像是告别一个待了太久、早已厌倦的牢房。
“好了,这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凛殊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吧。你的小宫殿下面,正好有个‘门缝’可以钻。”他瞥了一眼都灵君手中的残页,“用那玩意儿,再想着‘回去’就行了。放心,这次我跟着,不会让你迷路到其他更恶心的地方去。”
都灵君看着凛殊的背影,又看看手中微微发热、暗金符文流转不息的残页,最终,将残页再次举起,对准了来时的方向,意念集中。
暗红与暗金的光芒再次交织,熟悉的空洞感袭来。
只是在意识被吞没前,他感觉到身边多了一道清冷如雪后松针的气息,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即将踏入新游戏的期待。
黑暗中,凛殊带笑的声音低低传来,只有他能听见:
“那么,游戏开始了,天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