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这么快就钓到鱼了，还是条不小的……”
凛殊的低语，如同冰水滴入沸腾的油锅，在都灵君心头炸开。他猛地看向窗边软榻上那个苍青色眼眸的存在。
钓到鱼？什么意思？难道镇魂钟响，天宫警戒，甚至可能包括曦光那惊疑的扫视，都在凛殊的预料或算计之中？
不，不像。凛殊的玩味和那丝几不可察的愉悦，更像是……看到了计划之外、却更有趣的变数。
“看来，你母亲藏着的小秘密，”凛殊的声音继续飘来，目光却从殿外骚动收回，重新落回都灵君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和你偷偷练的小把戏，好像……不小心，碰到一起了。”
碰到一起？指的是他构建“空漩”溃散时泄露的混沌气息，与那隐秘的传讯通道？还是……
不等都灵君细想，凛殊忽然站起身。这是他首次在都灵君面前显露出一种近乎“郑重”的姿态，虽然那姿态里依旧浸满了疏离与倦怠。他走到都灵君面前，素白的袍袖无风自动。
“本来，还想让你多‘适应’几天。”凛殊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但现在看来，有些‘课’，得提前上了。既然你对混沌这么‘感兴趣’，对天宫的隐秘这么‘好奇’，不如，我先给你讲个故事。”
他微微俯身，苍青色的眸子距离都灵君极近，那瞳孔深处，仿佛有古老的星云在旋转、湮灭。
“一个关于……天宫曾经最深的禁忌，一位本该继承一切，却最终被彻底抹去的‘第九子’的故事。”
第九子？！
都灵君的心脏骤然缩紧，一个荒谬绝伦、却又隐隐呼应着某些怪异直觉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乱的思绪。他想起凛殊对天宫规则那种深入骨髓的厌倦与排斥，想起他那与任何已知力量体系都截然不同的“虚无”本质，想起他困于溶洞却对天宫隐秘了如指掌的诡异，想起他对曦光掌控欲那种近乎本能的讥诮与反感……
难道……
凛殊没有等他反应，声音如同从时光长河最幽暗的底层浮起，带着万古的寒意与尘埃：
“在很多很多个纪元之前，久远到如今的天宫历史都早已模糊了那段记载。那时的天帝，还不姓‘都’，天后也非魔族公主。他们强大、荣耀，是天地正统的执掌者。他们先后孕育了八位子女，皆是人中龙凤，承袭着父母最优秀的血脉与天赋，被视为天界未来的支柱。”
“然而，在天后怀上第九个孩子时，发生了异变。”
凛殊的语调没有起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据说，是天后在一次镇压域外混沌裂隙的征战归来后，发现有了身孕。但这次怀孕，与以往截然不同。她时常被噩梦缠绕，梦中是无尽的虚无与疯狂的嘶吼。腹中的胎儿……不像是在生长，更像是在‘吞噬’，吞噬她的神力，吞噬周围一切有序的能量，甚至隐隐引动天地间最原始的混沌波动。”
“天帝与当时天宫最博学的仙尊想尽办法，动用了无数天材地宝、上古秘法，试图‘净化’或‘稳定’这个异常的子嗣。他们成功了……一部分。胎儿顺利降生，是个男婴，容貌继承了父母的优点，堪称完美。”
“但他们很快发现，‘成功’只是表象。这个孩子，他不需要修炼，就能自发汲取天地间最混乱、最原始的能量——混沌。他的力量本质，与天界、魔界、乃至任何已知的秩序力量都格格不入。他看世界的眼光，也与所有生灵不同。规则、伦理、秩序……在他眼中，更像是脆弱可笑的玩具，或者……束缚。”
“他是‘错误’的产物，是秩序世界孕育出的、一颗指向混沌的毒瘤。他对天宫，对现有的一切，构成了最根本的威胁。”
都灵君听得浑身发冷。他能想象，这样一个“异类”，在天宫这样的地方，会遭遇什么。
“起初，天帝与天后或许还存着一丝侥幸与亲情，试图教导他，约束他，将他‘纠正’过来。但很快，他们意识到这是徒劳。这孩子的‘本性’，或者说，他的力量根源，决定了他无法被纳入任何既定的框架。他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断侵蚀、动摇着天宫的根基。”
凛殊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后来呢？这个‘错误’被‘纠正’了吗？就像处理掉一件不合格的法器一样？”
都灵君的声音干涩。
“纠正？”凛殊低低笑了，那笑声里满是苍凉的讥讽，“他们试过封印，试过剥离他的力量本源，甚至……试过最彻底的‘抹杀’。可惜，他们低估了混沌，也低估了从混沌中诞生的‘执念’。”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殿宇，看向了某个早已湮灭在时光中的惨烈战场。
“那是一场不被记载的战争。发生在天宫最核心的禁地。天帝、天后，连同当时最强大的几位古仙尊联手，布下号称可以炼化万物的‘归墟大阵’，目标只有一个——彻底净化这个‘错误’。”
“他们几乎成功了。那孩子的身躯被摧毁，神魂被打散，本源被大阵磨灭……至少在当时的他们看来，是如此。一个‘不该存在’的存在，被‘合理’地清除了。天宫恢复了‘秩序’，历史被修订，所有关于第九子的记载都被销毁，知情者要么陨落，要么被下了最严厉的禁言咒。第九子，成了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幽灵。”
殿内死寂。只有远处戍卫飞行的破空声和隐约的喝令，提醒着外界因“不明异力波动”而持续的紧张。
“然后呢？”都灵君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已经隐约猜到了结局。
“然后？”凛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苍青色的眸子里，空寂之下，是万年寒冰也冻不穿的漠然，“然后，时光流逝。新的天帝更迭，旧的恩怨被掩埋。但混沌……是难以被真正‘磨灭’的。尤其是当那‘错误’本身，就源于秩序对混沌的一次意外‘孕育’。”
“散落的、被‘归墟大阵’认为已经无害化的‘碎片’，在无尽的岁月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凭借着那一丝源于最初‘错误’的不甘与执念，重新开始……聚集。它不再有完整的记忆，不再有固定的形态，甚至不再有明确的‘自我’认知。它只是一团蕴含着‘混沌’与‘被秩序背叛’之核心概念的……存在残响。”
“它浑浑噩噩，飘荡在时空的夹缝，被困在当年大战后形成的、充满破灭与怨念的废墟里——也就是你找到我的那个溶洞。直到……某一天，一块蕴含着它当年试图理解、却被视为禁忌的‘血祭换力’思想的残页，被某个同样被困于‘秩序’牢笼的小家伙激活、带到了它面前。”
凛殊停顿，看着都灵君骤然睁大的眼睛。
“于是，这团残响‘想’起来了。它‘想’起自己是谁，或者说，曾经可能是什么。它‘想’起那座辉煌冰冷的天宫，想起那些试图定义它、修正它、最终抹杀它的‘亲人’。它感到了……无聊。以及，一点点……或许可以称之为‘兴趣’的东西。”
“它想看看，当年那些执着于‘秩序’、不惜亲手‘纠正’错误的家伙们，如今的后代，他们的‘秩序’是否依然坚固？当一个同样被‘秩序’压制、却意外连接上‘混沌’的小家伙出现时，故事会如何发展？”
都灵君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第九子……天帝与天后的第九个孩子……被亲生父母联手“抹杀”的禁忌存在……历经无尽岁月，以残响形式复苏的古老“错误”……
凛殊？！
所以他才对天宫如此熟悉又如此憎厌！所以他拥有那种与一切秩序力量格格不入的“虚无”本质！所以他困于溶洞，却能洞悉天宫隐秘！所以他对曦光的掌控欲报以最深的不屑与嘲弄！所以……他愿意帮助自己这个被“秩序”压制到极致的傀儡！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同病相怜”？不，不止。自己是被掌控，而凛殊……是被彻底否定和清除！
“你……”都灵君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你就是那个……第九子？”
凛殊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苍青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都灵君震惊、茫然、乃至带着一丝恐惧的脸。
“第九子？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代号了。”他语气淡漠，“现在的我，更像是……那场‘纠正’留下的、一道不怎么愉快的‘疤痕’，或者，一个关于‘秩序’本身可能孕育‘混沌’的……永恒警示。”
他向前一步，距离都灵君更近，那清冷如雪后松针、却又带着无尽岁月荒芜的气息，几乎将都灵君笼罩。
“而现在，这道‘疤痕’，对这个试图再次‘纠正’一切、将所有纳入掌控的新任‘秩序维护者’——你那位亲爱的母后，以及她背后可能代表的天宫意志——感到有点……厌烦了。”
“所以，”凛殊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与冰冷交织的意味，“当镇魂钟因你无意间泄露的混沌气息和她隐藏的隐秘通道而鸣响时，我觉得，是时候让这潭水，变得更浑浊一些了。”
“小家伙，你想打破牢笼，我想给‘秩序’添点乱。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他伸出手，指尖苍青光闪烁，却不是攻击，而是轻轻点在了都灵君的眉心，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精纯、也更加……贴近“本源”的混沌感悟，伴随着一段极其古老的、关于如何“隐匿自身与混沌关联”的秘法信息，流入都灵君的识海。
“好好消化它。天亮之前，如果你不想被当成‘异力波动’的源头抓起来的话，最好让自己‘干净’得像个刚从娘胎里出来的圣婴。”
说完，凛殊的身影如同融入月光般，缓缓淡化，消失。只留下那冰冷的话语和汹涌而至的、关于“混沌本质”与“隐匿秘法”的庞大信息，冲击着都灵君早已不堪重负的神魂。
都灵君踉跄后退，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镇魂钟的余音仿佛还在耳畔轰鸣。
戍卫的脚步声与喝令清晰可闻。
体内，苍青底色因新注入的“本源感悟”而剧烈翻腾，与那隐匿秘法急速融合。
而脑海中，凛殊——或者说，天帝第九子那被抹杀的残响——所揭示的惊人真相，如同最幽暗的深渊，在他面前缓缓张开巨口。
原来，他以为的“合作者”、“侍卫”、甚至可能是“引导者”……其真实身份，竟是天宫最深沉的禁忌与梦魇，是被亲生父母与整个天宫秩序联手“清除”的古老“错误”！
他与这样的存在为伍，学习禁忌的混沌之力，对抗掌控一切的母亲……
这究竟是破局的希望，还是……通往比现在更加万劫不复的深渊？
都灵君闭上眼，掌心冰冷一片。
他没有退路了。
无论凛殊是残响，是幽灵，还是归来的复仇者。此刻，他们站在了同一阵线，对抗着同一座令人窒息的“秩序”高塔。
天，快要亮了。
他必须在那之前，将自己彻底“洗干净”，然后，继续扮演那个温顺、无辜、对一切异动茫然无知的天帝。
而在那温顺的表皮之下，一颗被混沌浸染、知晓了古老禁忌、并决心撕碎一切桎梏的种子，正在疯狂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