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极度紧绷的“平静”中滑过。都灵君将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一道完美贴合天宫秩序模具的影子。晨昏定省,课业修行,言行举止,无一不妥。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仿佛与天宫大阵那恒定的灵力流转保持着隐秘的同频。那夜镇魂钟响后的“余悸”,被他演绎成一种更加内敛的沉静与对“大道”的虔诚,连木德仙君私下都曾捻须感叹:“陛下近日气度愈发冲和,隐有返璞归真之象,看来那日异动,虽是虚惊,却也令陛下有所感悟。”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冲和”之下,是冰冷燃烧的岩浆。
胸口那处伪装核心,如今已不再需要他刻意维持,如同第二颗缓慢搏动的心脏,自行吞吐着来自凛殊那点本源的、被稀释了无数倍的混沌气息,并将其转化为一层完美无瑕的“秩序”伪装,覆盖他的每一寸灵光。他甚至开始尝试,在伪装核心内部,构建更精妙的“空漩”模型,推演如何从坠星崖寒风那日益被加强监控的混沌余息中,更高效、更隐蔽地汲取一丝半缕。
而凛殊,则像是彻底沉入了某种“待机”状态。他不再提供新的指点,也不再提及无间阁。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斜倚在窗边,目光越过宫墙,投向坠星崖的方向,那双苍青色的眸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空寂,空寂得像两口通往虚无的深井。偶尔,当都灵君在推演中遇到无法绕过的瓶颈,或者伪装核心因过度“洁净”而出现一丝不自然的“停滞”时,他会毫无征兆地开口,吐出几个音节古怪的混沌符文,或者,用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看似毫无意义、却能让都灵君体内的伪装核心骤然“活络”起来的轨迹。
他像是蛰伏的古老兽类,在等待某个契机的降临。
契机,很快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天界盛事,“万仙朝觐”之期将近。这是天宫彰显威仪、统合各方势力的重要仪式,亦是新天帝稳固权柄的关键场合。按例,朝觐之前,天帝需亲自前往“天机台”,以自身气运与天界本源沟通,为仪式祈福,并接受一次简略的“天意垂询”,以示正统。
这“天机台”,位于天宫最高处,悬浮于重重禁制与云海之上,传闻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古老遗迹,与天道法则联系最为紧密。寻常仙神不得靠近,唯有天帝或手持特许者,方能登临。
都灵君继位以来,因“年岁尚浅,修为未固”,祈福仪式一直由曦光天后代为主持,美其名曰“为陛下分担”。但此次朝觐非同小可,象征意义重大,加之都灵君近期的“表现”无可指摘,曦光似乎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继续代劳。
“三日后,陛下需亲登天机台,行祈福之礼。”曦光的声音在清思殿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她今日罕见地亲临,屏退了左右,只留都灵君一人。“天机台沟通天道,非同小可。陛下当净心涤虑,不可有丝毫杂念。所需礼仪、祷文,稍后自有礼官送来,陛下务必熟记。”
她说着,目光却并未落在都灵君脸上,而是缓缓扫过殿内的陈设,最终停留在西侧回廊的方向,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依旧平静,却让都灵君背脊无端升起一股寒意。
“儿臣遵命。”都灵君垂首应道,心跳却难以抑制地加快了一拍。天机台……与天道法则联系最紧密之处……这是否意味着,那里对“异常”的感知也最为敏锐?他的伪装,能否瞒过天机台的“审视”?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离开被曦光力量笼罩最严密的内宫区域,接触到天宫更高层、更核心禁制的机会!天机台本身,或许就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者……漏洞。
曦光似乎没有察觉他内心的波澜,又或者,并不在意。她略一颔首,便起身离去,留下满殿令人窒息的威压缓缓消散。
消息很快传开。天宫上下对此并无太多意外,只当是年轻天帝终于要开始承担更多责任的信号。唯有都灵君知道,这平静水面下,自己将面临怎样的考验。
回到寝殿,他立刻将此事告知了凛殊。
窗边,凛殊依旧保持着望向坠星崖的姿势,闻言,只是极轻微地动了动眉梢。
“天机台啊……”他低声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是怀念、厌弃还是别的什么,“那地方……还是老样子,一股子自以为是的‘天道’霉味。”
他转过头,苍青色的眸子看向都灵君:“你想上去?”
都灵君点头,补充道:“我必须上去。但那里……”
“那里对‘异常’的感知确实很强,尤其是对非天界正统的力量,以及……带有强烈‘因果业力’或‘悖逆天道’倾向的存在。”凛殊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那层伪装,糊弄一般的探查还行,到了天机台上,在近距离接触天道法则共鸣的情况下,能不能瞒过去,五五之数。”
五五之数……这风险太大了。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有办法增强伪装?或者……暂时屏蔽天机台的感知?”都灵君追问。
凛殊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增强伪装,以你现在的根基,短时间内做不到。”他缓缓道,“屏蔽……更不可能。天机台的感知根植于天道法则本身,强行屏蔽等于直接向天道宣战,你会瞬间被反噬成灰。”
都灵君的心沉了下去。难道只能赌那百分之五十的几率?
“不过,”凛殊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天机台并非铁板一块。它沟通天道,本身也受天道法则约束。而天道法则……在某些特定情况下,会出现‘盲区’或者‘悖论’。”
“特定情况?”
“比如,”凛殊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恶劣的笑意,“当它需要同时处理两件及以上,在它底层逻辑中优先级相近、却又彼此矛盾的‘事件’时。或者,当有某种足够‘庞大’或‘特殊’的‘干扰源’,暂时覆盖了它对某个‘局部’的细致感知时。”
都灵君心中一动:“万仙朝觐在即,天机台需要处理的事务必然极多……”
“不够。”凛殊摇头,“那些常规事务,还不足以形成有效的‘干扰’。你需要一个……更‘特别’的‘事件’,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恰当的地点。”
他站起身,走到都灵君面前,微微俯身,那双空寂的苍青眸子直直看进都灵君眼底。
“还记得无间阁吗?”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韵律,“那个存在于‘间隙’,交易万物‘碎片’的地方。”
都灵君屏住呼吸。
“无间阁的‘档案格’里,除了我的‘案例’,还收容着许多其他有趣的东西。”凛殊继续说道,“其中,有一些是来自各个世界、关于‘天道法则’本身的研究、质疑、甚至……漏洞记录。虽然大多残缺不全,或者代价高昂,但……”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苍青光微微一闪,一个极其微小、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立体符文结构,在他掌心上方浮现。那结构不断变换,仿佛在模拟着某种规则的碰撞与湮灭。
“但是,如果只是临时‘借用’一下某个已经被无间阁记录在案的、关于‘天道法则局部逻辑冲突’的‘现象碎片’,并将其‘投射’到天机台附近的某个‘间隙’里,制造一次极其短暂、范围极小的‘法则紊乱’……或许,可以为你争取到几息,甚至十几息的‘安全窗口’。”
借用无间阁记录的“法则漏洞”碎片,在天机台附近制造“法则紊乱”?
这想法疯狂得让都灵君头皮发麻。这无异于在火药桶旁边玩火!一旦失控,引发的连锁反应可能远超想象!
“这……能做到?不会被发现?”都灵君的声音有些发干。
“风险当然有。”凛殊坦然道,“但比起你直接暴露的风险,这个计划,成功率或许能提高到七成以上。而且,关键在于‘短暂’和‘局部’。我们不需要长时间、大范围的紊乱,只需要在你登上天机台、接触天道法则共鸣最强烈的那一小段时间里,在靠近天机台的某个不引人注意的‘空间褶皱’或‘灵力涡流’处,引爆那个‘现象碎片’。紊乱会瞬间被天道法则自身强大的修正力平复,但产生的‘信息过载’和‘逻辑噪音’,足以短暂干扰天机台对你个人的‘深度审视’。”
他收起掌心的符文结构,目光变得幽深。
“不过,这需要精确的时机、地点,以及……一个合适的‘载体’来引爆‘碎片’。‘碎片’本身,我可以尝试从我的‘档案格’关联记录中‘提取’一点边角料,但需要支付一点‘代价’——可能是我的‘存在感’在未来一段时间内进一步削弱,或者,需要你事后从坠星崖混沌裂隙中,帮我‘捕捞’一点更精纯的混沌气息作为补偿。”
“至于载体和时机地点……”凛殊看向都灵君,“这需要你来配合寻找。天机台附近,必然存在着因常年灵力流转、空间结构、以及历代天帝祈福留下的各种‘痕迹’而形成的‘不稳定点’或‘薄弱处’。你需要找到一处最隐蔽、最接近天机台核心、又能在紊乱发生时将影响范围最小化的点。”
都灵君明白了。这是一次精密的配合。凛殊提供“弹药”并承担部分代价,他负责寻找“发射点”并把握时机。
“我需要天机台附近更详细的灵力流向图和空间结构资料。”都灵君立刻道。这些属于天宫最高机密,寻常途径绝难获取。
凛殊点点头:“我会把我记忆中,关于天机台古老结构的部分‘碎片’传递给你。虽然年代久远,可能有所变化,但基础框架应该还在。剩下的,需要你自己观察、推演。”
接下来的两天,都灵君陷入了另一种极致的忙碌。白天,他更加“虔诚”地准备着祈福仪式,反复背诵祷文,练习登台礼仪,甚至向几位负责礼仪的古板老仙官请教细节,力求每一个动作都无懈可击。暗地里,他的神识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结合来的那些古老、模糊、却蕴含着惊人信息的记忆碎片,疯狂推演着天机台周边的灵力脉络与空间架构。
他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前往礼官处领取典籍时途经的高处回廊,在修炼场远眺天机台方向时的惊鸿一瞥,甚至是从木德仙君那里听来的、关于天界各处灵力节点与上古遗迹关系的只言片语——将这些零碎的信息与他脑海中逐渐成型的模型相互印证、修正。
他发现,天机台并非孤悬高空。它的基座下方,与天宫主殿群的灵脉枢纽有着极其复杂的能量通道相连。而在其东南侧下方约百丈处,有一片常年被浓郁的“乾元清气”笼罩的区域,那是天宫一处废弃的“观星古阵”遗址,因与天机台灵力属性相斥,早已荒废,少有人至。根据凛殊的记忆碎片,那片古阵遗址的中央,曾有一处因阵法失衡而形成的、极其微小的“空间褶皱”,虽然历经岁月可能有所变化或愈合,但……
这或许,就是他要找的“薄弱处”!
第三天,祈福之日。
晨曦微露,都灵君已身着最为庄重的天帝冕服,在礼官与仪仗的簇拥下,登上玉辇,缓缓驶向通往天机台的“登天阶”。沿途仙神肃立,瑞气千条,气氛庄严肃穆。
他端坐辇中,面容平静,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胸口的伪装核心平稳运转,将一切“异常”深藏。他能感觉到,随着玉辇升高,周围天地间的法则气息愈发浓郁、清晰,如同无形的潮水,一波波冲刷着他的身心。这是天机台区域特有的“天道场域”。
玉辇在登天阶尽头停下。前方,是一条笔直通向悬浮天机台的、由白玉铺就的虹桥。虹桥两侧云海翻腾,罡风凛冽,唯有天帝可独自步行通过。
都灵君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虹桥。
每走一步,天道场域的压迫感便增强一分。那无形的审视,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血肉、骨骼,直抵灵魂深处,验证他是否“配得上”这身冕服,这个位置。伪装核心的运转速度悄然提升了一线,散发出更加“纯净”与“贴合”的秩序波动,如同最忠诚的仆从,替他应对着这无处不在的“安检”。
他步履沉稳,目光平视前方那座巍峨古朴、通体由不知名灰白色石材构筑、表面流淌着淡金色天道符文的天机台。越来越近。
就在他即将踏上最后三级台阶,真正步入天机台核心区域时,他按照事先与凛殊约定的暗号,极其隐蔽地,用伪装核心模拟出一丝与坠星崖混沌余息同源的、极其微弱的“呼唤”波动。
这波动一闪而逝,在强大的天道场域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都灵君知道,信号已经发出。
几乎在同一瞬间——
天机台东南侧下方,那片被“乾元清气”笼罩的废弃观星古阵遗址中央,一点极其微小、若不仔细探查绝难发现的苍青色光斑,如同水泡般悄然浮现、破碎!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剧烈的能量冲击。
只有一种极其怪异、难以言喻的“凝滞”与“错乱”感,以那光斑为中心,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极其迅猛地扩散开来,却又被局限在那片古阵遗址的范围内!
涟漪所过之处,原本稳定流转的“乾元清气”出现了刹那的逆流与混色;遗址地面上早已黯淡的阵纹,仿佛回光返照般亮起杂乱无章的光斑;空间本身也似乎微微扭曲、折叠了一下,发出无声的呻/吟!
这“法则紊乱”极其短暂,甚至不到三息时间,就被天机台本身更强大的天道法则力量强行镇压、抚平。一切异象消失,仿佛从未发生。
然而,就在这短短三息内——
天机台上,那原本如同探照灯般笼罩着都灵君、试图深入他存在本质进行“检视”的天道感知,出现了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迟滞”与“分散”!一部分感知被下方突然出现的“法则紊乱”所吸引、牵制;另一部分则因那紊乱产生的“逻辑噪音”,而对都灵君的“审查”出现了一刹那的“判断模糊”!
就是现在!
都灵君猛地一步跨出,稳稳踏上天机台最高处的圆形平台!
刹那间,更加磅礴、精纯的天道法则之力如同瀑布般冲刷而下!金色的符文在他脚下亮起,与他的天帝冕服、与他体内伪装核心模拟出的“秩序”气息产生强烈的共鸣!
天地间响起若有若无的玄奥道音!
天机台中央,一座古朴的石碑缓缓升起,碑面光滑如镜,映照出都灵君的身影,也仿佛映照着冥冥中的天意。
都灵君按捺住狂跳的心脏,维持着绝对的平静与虔诚,依照礼制,开始诵读那早已烂熟于心的祈福祷文。
他的声音清朗,回荡在云海与天机台之间。
而在他体内,伪装核心正以前所未有的高效运转着,将他的一切,完美地“呈现”为天道法则所“认可”的那个“正统天帝”。
下方,废弃古阵遗址的异常早已平息,不留痕迹。
窗边软榻上,凛殊的身影比之前更加淡薄了几分,几乎要融入光线之中。他望着天机台的方向,苍青色的眸子里,空寂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恶作剧得逞般的微光。
天机台的“安检”,暂时瞒过去了。
但都灵君知道,这仅仅是一次险之又险的通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万仙朝觐,天帝考核,曦光深不可测的布局,还有体内这日益与混沌纠缠的力量……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