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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迫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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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仙朝觐的日期越是迫近,压在都灵君肩头的事物便越是繁杂到令人窒息。

这并非仅是朝觐本身所需的仪典筹备——那些自有礼官、司仪、各殿仙君按部就班操持。真正的重负,来自曦光天后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充满“信任”与“栽培”意味的方式,转交过来的、堆积如山的“日常”事务。

这些事务包罗万象,繁琐细碎,却又往往牵扯到天宫运转的神经末梢。

今日是审阅南天门戍卫换防后三百年内的所有巡逻记录与异常报告,要求逐条核对,找出“可能的懈怠与隐患”,并附上处理意见。明日是核定下界三百六十五处主要灵脉供奉上来年份额的分配方案,需平衡各方势力,考量天灾人祸影响,稍有差池便会引发下界动荡。后日又是处理仙官司职调动引发的连锁人事纠纷,涉及数位老牌仙君的面子与利益,需要斡旋安抚……

每一桩,都打着“为陛下熟悉天宫实务,日后亲政奠定基础”的旗号。每一份卷宗,都经由曦光身边的魔侍递送,态度恭敬,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天帝的玺印被“暂为保管”,但天帝的“责任”与“辛劳”,却被无限放大。

都灵君起初还能勉力支撑。他本就是心思缜密、善于隐忍之人,加之伪装核心赋予他超乎寻常的精力集中与思维速度(尽管代价是神魂的持续消耗),处理这些事务虽慢,却也还算有条不紊。

但很快,他发现事情远非如此简单。

许多卷宗的关键信息模糊不清,或者前后矛盾,需要反复与不同司职的仙官核实沟通。而这些仙官,要么态度敷衍,推诿拖延;要么言辞闪烁,将皮球踢来踢去;更有甚者,直接以“此事一向由天后娘娘裁断,卑职不敢擅专”为由,将难题原封不动地推了回来。

他试图向父亲,那位以仁厚着称的天帝求助。但父亲只是抚着他的肩,眼神复杂地叹口气:“灵君,你母后也是为了你好。天宫事务繁杂,确需历练。为父……亦有难处。你且耐心些,若有实在不通之处,再来寻我。”

有难处?都灵君看着父亲眼中那抹熟悉的、隔着一层厚厚琉璃般的暖意与无奈,心一点点沉下去。父亲或许并非完全不心疼他,但在曦光的意志面前,他的偏向不言而喻。

曦光本人,则像是彻底从这些繁琐事务中抽身。她不再过问具体细节,只在大方向上偶尔“提点”一二,语气永远温和而充满“期待”。她仿佛成了一名最严苛的考官,冷眼旁观着都灵君在由她设置的、充满障碍与陷阱的迷宫中艰难跋涉,不给予任何实质帮助,只等着看他何时出错,何时崩溃。

这不仅仅是在消耗他的精力,更是在消磨他的意志,测试他的底线,同时,也在无形中压缩着他用来准备考核、暗中修炼的时间。

连续十余日,都灵君几乎不曾合眼。伪装核心可以缓解肉体的疲惫,却无法填补神魂因过度透支而产生的空洞与钝痛。他眼底的血丝越来越重,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唯有在公开场合,才强打精神,维持着那副温和持重的表象。

这一夜,子时已过。寝殿内灯火通明,书案上堆积的卷宗却只减少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摞。都灵君捏着眉心,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字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体内伪装核心的运转,也因主人精神力的极度萎靡而显得滞涩迟缓。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下去,不等朝觐与考核到来,他自己就先要被这无休止的、充满恶意的“杂事”拖垮。

他抬起头,看向窗边。

凛殊依旧盘坐在软榻上,身影虚幻。他并未“沉睡”,那双苍青色的眸子半开半阖,正望着都灵君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以及他眉宇间掩饰不住的倦怠与焦躁。

“看够了?”都灵君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戾气,“可有解决之法?”

他知道凛殊多半不会在意这些“俗务”,但他需要帮助。哪怕只是一个思路。

凛殊的眸光微转,落在他脸上,那空寂的眼瞳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解决?”他重复,语气平淡,“你那位母后,用的并非阴谋,而是阳谋。以‘职责’与‘期许’为名,行消耗与掌控之实。合乎规则,占尽大义。你若直接反抗或推诿,便是‘不堪大任’、‘辜负厚望’。”

都灵君烦躁地扔下手中的玉笔:“所以只能硬扛?直到累死?”

“硬扛是最愚蠢的选择。”凛殊淡淡道,“你的价值不在于处理这些垃圾。你需要时间,需要精力,去做真正重要的事——修炼,准备考核,在朝觐中寻找机会。”

“那该如何?”都灵君追问。

凛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审视都灵君当前的状态,又像是在推演什么。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方法有三。但皆有风险,需你自行权衡。”

“其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她将这些繁杂琐事、容易出错的烫手山芋丢给你。你便将这些事务,以其人之道,拆分、转嫁、或者……‘制造’出一些更大的、更棘手的‘问题’,反向丢回给她,或者,丢给那些对你阳奉阴违的仙官。”

都灵君皱眉:“如何操作?我没有实权,调动不了人手,连印信都在她手中。”

“你不需要调动人手。”凛殊的指尖,在空中虚点,几缕苍青色的微光如同细沙般洒落,勾勒出一些模糊的、代表“信息流”、“规则漏洞”、“人性弱点”的符号。“你需要利用的,是‘信息’和‘规则’本身。”

“比如,审阅戍卫记录时,你不需要亲自找出所有‘懈怠’,只需要‘发现’几处极其隐蔽、却又逻辑上确实存在的‘矛盾点’或‘空白期’,然后,以‘事关天宫安危,不敢擅断’为由,写成措辞严谨、引经据典的‘疑虑奏报’,附上所有原始记录,正式呈递给曦光天后,并‘建议’由天后亲自或指派得力干将‘彻查’。将‘发现问题’的责任与功劳归于她,但将‘解决问题’的麻烦和可能得罪人的风险,也一并还给她。”

“再比如,核定灵脉供奉时,不要试图自己做决定。而是将各方诉求、历年数据、潜在矛盾整理成清晰明了的对比图表,同时,在不起眼的角落,‘不经意’地引入一两条来源模糊、但影响深远的‘下界异动传闻’或‘上古灵脉变迁记载’,然后,同样以‘兹事体大,牵涉甚广,恐非儿臣浅见所能决断’为由,请求召开小型仙君会议‘共商’,或者,直接提请天后‘圣裁’。”

凛殊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

“关键在于,你的所有‘呈报’或‘提请’,必须做到‘表面无私,逻辑严密,引据充分,态度恭顺’。让她抓不到你‘推诿’的把柄,反而显得你‘谨慎’、‘周全’、‘尊重母后权威’。但实质上,你是在用更复杂的‘问题’和更公开的‘流程’,去消耗她的精力和权威,同时,将那些原本针对你的矛盾焦点,转移到更高层面,或者,引向那些不配合的仙官。”

都灵君听着,眼中光芒闪动。这方法阴险,却或许有效。用“规则”和“程序”来反制,将自己从具体事务的执行者,转变为问题的“发现者”与“上报者”。虽然依然费神,但至少避免了陷入无休止的细节泥潭,也能在某种程度上,试探曦光的底线,并给那些敷衍的仙官制造麻烦。

“风险呢?”他问。

“风险在于,尺度把握。做得太明显,会被视为故意刁难或无能;做得太隐晦,达不到效果。且一旦曦光不耐烦,直接以‘能力不足’为由剥夺你处理这些事务的‘资格’,虽然能让你暂时解脱,却也坐实了你‘不堪重任’的评价,对后续不利。”凛殊分析道,“而且,这会加剧你与曦光之间隐性的对抗,可能促使她采取更直接、更严厉的手段。”

都灵君点头记下。这方法可用,但需谨慎,作为常规消耗战术。

“其二,”凛殊继续道,“‘偷梁换柱,李代桃僵’。你不需要亲自处理所有事务。你需要……一个或几个‘代理人’。”

“代理人?”都灵君一愣,“我哪里来的可信之人?”

“不需要完全可信。”凛殊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恶劣的笑意,“只需要‘可用’,且有‘把柄’或‘诉求’能被你掌握。天宫之中,不得志的仙官、渴望立功的新进、或者……在某些无关紧要位置上待了太久、急于表现的老油条,比比皆是。”

“你可以利用你‘天帝’的身份——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许以一些空洞但诱人的‘期许’(比如未来的职位调动、资源倾斜),或者,抓住他们某些无伤大雅的小过失作为‘把柄’,诱导他们替你处理部分基础性、重复性的工作。你只需把控最终的方向和关键节点,进行‘审核’与‘润色’即可。”

这听起来像是弄权。都灵君有些迟疑。他现在自身难保,如何去掌控他人?

“伪装核心。”凛殊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你那个小东西,不仅能伪装力量,也能在某种程度上,模拟出‘上位者’的威仪、‘洞察人心’的敏锐,甚至是一些简单的、影响情绪或判断的暗示性波动。虽然效果微弱,且对心智坚定者无效,但对付那些中低层、心思浮动的仙官,或许足够让你建立起初步的‘威慑’与‘吸引力’。”

“风险在于,”凛殊话锋一转,“此举涉足权力结党,一旦被曦光察觉,她会视为更严重的威胁,打击将更为猛烈。且你根基浅薄,所谓的‘把柄’和‘期许’并不牢靠,容易被反噬。那些‘代理人’也可能行事不慎,将你拖入更深的麻烦。”

都灵君心中一凛。这步棋更险,如同在悬崖边行走。

“其三,”凛殊说出了最后一个方法,语气却变得有些飘忽,“‘釜底抽薪,直指核心’。”

都灵君凝神细听。

“所有这些‘杂事’之所以能成为你的负担,根源在于,你‘天帝’的身份所对应的‘权责’,与你现在实际拥有的‘力量’与‘支持’,严重不匹配。”凛殊的目光变得幽深,“曦光正是利用这种不匹配,用‘职责’绑架你。那么,何不从根本上,暂时‘削弱’或‘改变’你‘天帝’身份的某些‘属性’?”

“什么意思?”都灵君不解。

“比如,”凛殊的指尖,再次凝聚出苍青微光,这次勾勒出的,是一个代表“封闭”、“内省”、“顿悟”的古老符文,“你可以在某次‘过度劳累’后,‘恰好’因为接触天道赐福之力与自身魔族血脉产生‘意外共鸣’,导致灵力运转出现‘滞涩’,需要‘闭关静修’以‘稳固根基、调和龙虎’。”

他看向都灵君:“这是一个合情合理、且难以被驳斥的理由。天帝因‘勤于政务’而‘损耗过度’,因‘天道垂青’而‘血脉异动’,急需调养。于公于私,曦光都无法强行阻止,否则便是‘不体恤君上’、‘罔顾天道’。她最多只能派心腹‘监护’你的闭关,却无法再将繁杂事务强加于你。”

“你可以利用这段‘被迫’得来的闭关时间,全力准备考核,进一步修炼伪装核心,甚至……”凛殊顿了顿,“与我进行更深层次的‘共振’尝试,或许能挖掘出一些更有趣的‘可能性’。”

这方法听起来最直接,也最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但……

“风险呢?”都灵君问,“‘灵力滞涩’如何伪装?曦光身边必有精通医理与探查的能人,一旦被看穿是假……”

“无需完全伪装。”凛殊摇头,“你可以让你的伪装核心,真的制造出一种‘似是而非’的‘滞涩’感。让它过度模拟天道秩序之力,与你体内原本的魔族血脉产生真实的、可控的轻微冲突。这会让你确实感到不适,力量运转不畅,但不会真正伤及根本。以你现在的控制力,配合我的引导,应该能做到。”

“真正的风险在于,”凛殊的目光变得锐利,“闭关期间,你与外界隔绝,对朝觐筹备的掌控力会降至最低。曦光可能会利用这段时间,在你不察的情况下,完成某些关键的布局。而且,‘闭关’的理由只能用一次,下次再用,效果会大打折扣。”

三个方法,各有利弊,风险重重。

都灵君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疲倦如同潮水般涌来,但思维的齿轮却在高速运转,权衡着每一个选项。

直接对抗(方法一)是持续的消耗战,能维持表面,却难以破局。培植势力(方法二)是险招,可能带来意外助力,也可能引火烧身。暂时脱身(方法三)能争取时间,却可能失去对局势的部分掌控。

或许……可以组合使用?

先利用方法一,以“严谨上报”的方式,将最棘手、最容易出错的事务“礼貌”地推回去,减轻部分压力,同时试探反应。

同时,暗中物色一两个看起来“可用”且“易控”的低阶仙官,尝试用方法二进行初步接触和引导,哪怕只是让他们帮忙整理卷宗、传递消息,也能节省自己不少精力。

最后,在朝觐日期临近、压力最大时,视情况选择是否动用方法三,以“身体不支”为由,争取最后一段完整的准备时间。

他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凛殊静静听完,那空寂的苍青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点……姑且算作“认可”的微光。

“懂得权衡,组合施策,还不算太笨。”他评价道,语气依旧平淡,“但记住,无论选择哪条路,你的核心目的,始终是积蓄力量,应对朝觐与考核。这些权谋手段,只是工具,切不可沉溺其中,消耗过多心神。”

“伪装核心的力量,在引导他人情绪、模拟上位威仪时,尤其要谨慎。它终究源于混沌,过度使用,可能会让你自己先变得……冷漠而算计,失去本心。”

最后一句提醒,让都灵君心头一凛。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重新坐直身体,眼中倦怠未消,却多了一份冰冷的清醒与决断。

他不再看那堆积如山的卷宗,而是将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色。

既然母亲用“职责”为枷锁,父亲用“无奈”作旁观。

那么,他便在这枷锁之中,以规则为刃,以人心为棋,在这令人窒息的棋局上,为自己,斩出一条喘息之路。

他开始按照计划行动。

次日,一份关于南天门戍卫记录中三处“时间空白矛盾点”与七处“巡逻路线逻辑存疑”的详细奏报,附带着厚厚一沓原始记录副本,被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曦光天后的案头。奏报文辞恳切,分析入微,最后以“儿臣年幼识浅,事关宫禁安危,不敢擅专,伏乞母后圣裁”作结。

曦光看着那份几乎挑不出毛病的奏报,脸上那永恒不变的端庄微笑,似乎凝固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她淡淡吩咐魔侍:“着镇守南天门的翊圣真君,三日内查明回禀。”

翊圣真君是曦光嫡系,但核查这种具体琐事,尤其是涉及可能存在的属下失职,绝非美差。都灵君成功地将一个麻烦,变成了曦光麾下的一个内部麻烦。

同时,在阅览一份关于天河星沙分配争议的卷宗时,都灵君“偶然”注意到负责此事的仓廪司一位副掌事仙官,在历年记录中有一处极其微小的、关于星沙损耗率的计算偏差。偏差不大,且可能是无心之失。但都灵君“特意”召见了这位副掌事,并未斥责,只是“关切”地询问了天河星沙保管的难处,并“随口”提及自己近日翻阅古籍,看到一种更精妙的损耗计算法门……

副掌事仙官汗流浃背,感激涕零。不久后,这位副掌事便主动揽下了好几份原本需要都灵君亲自核算的、类似性质的琐碎账目,处理得又快又好。

都灵君的压力,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

他像是一个在沼泽中艰难跋涉的人,开始尝试抓住周围的芦苇,哪怕它们并不牢固,也能让他暂时喘息,积蓄力量,看向更远处那场即将到来的、真正的风暴——万仙朝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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