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的压力虽略有缓解,但曦光显然不会让都灵君的日子真正好过。
就在都灵君刚刚熟悉了以“严谨上报”和“有限驱使”来应对部分繁杂事务的节奏时,一份新的“恩典”降临了。
“陛下近日操劳,身边却只有些粗手笨脚的仙侍,于起居细节多有疏漏。”曦光天后在一次例行的晨间问安后,以不容置疑的温和语气说道,“本宫瞧着不妥。恰好,前日‘织云殿’的掌事仙娥云瑶,因原殿宇修缮,需暂时调职。此女心思细腻,行事稳妥,尤擅打理文书、安排日程。便让她暂到陛下身边伺候,一来可照料陛下起居,二来也能协助陛下处理些日常公务,分担辛劳。”
话音落下,一位身着淡紫色流云仙裙、容貌清丽、举止恭谨的仙娥便自曦光身后步出,对着都灵君盈盈下拜,声音清越:“奴婢云瑶,参见陛下。日后定当尽心竭力,侍奉陛下左右。”
都灵君心中一沉。织云殿?那是负责天宫部分织物与简单文书誊录的闲散部门。掌事仙娥调来天帝身边“伺候”?这安排本身就不合常规,更遑论是曦光亲自指派。
名为协助,实为监视。甚至,可能是新的麻烦源头。
他脸上却适时露出感激与一丝恰到好处的腼腆:“儿臣谢母后体恤。只是儿臣身边已有服侍之人,且政务繁杂,恐……”
“陛下不必推辞。”曦光打断他,笑容不变,语气却加重了一分,“云瑶能力出众,定能帮上忙。陛下身边,也该有个得力的人时时提点照应了。此事,便这么定了。”
没有回旋余地。
云瑶就这样入驻了都灵君的寝殿偏厅,名义上统辖所有仙侍,并“协助”处理天帝日常公务。
起初几日,云瑶确实表现得无可挑剔。她将都灵君的起居安排得井井有条,甚至连熏香的时辰、茶水的温度都把握得恰到好处。对于送来的公务,她也只是恭敬地分门别类,提醒都灵君处理时限,并不多言。
然而,变化发生在一次都灵君“加班”至深夜,疲惫不堪时。云瑶端来一盏宁神茶,轻声细语道:“陛下,这些卷宗分类琐碎,不若让奴婢先初步筛选、归纳要点,陛下再看时便能省力许多。奴婢在织云殿时,也常做此类文书整理。”
都灵君当时正被一堆关于下界神庙修缮拨款申请的冗长陈述弄得头晕,闻言也未多想,疲惫地点了点头:“也好,有劳了。”
这便打开了闸门。
自那以后,云瑶“协助”的范围迅速扩大。从最初的文书分类、要点归纳,很快发展到代为起草简单的批复初稿、核对基础数据、甚至初步拟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务处理方案。她效率极高,交给都灵君审阅的成果也往往条理清晰,表面上看确实大大节省了他的时间。
但都灵君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首先,云瑶交还给他的“已处理”事务,数量并未减少,反而因为她的“高效”,曦光那边通过魔侍转交过来的新事务,也以更快的速度、更大的数量涌来。许多原本可能被都灵君以“需详查”为由暂时搁置或“上报”的麻烦事,在云瑶这里变成了“已初步梳理,请陛下决断”的待办项,逼得都灵君不得不立刻处理。
其次,云瑶所谓的“协助”,并非真的分担。她将最耗时、最繁琐的“整理”、“核对”、“起草”环节揽下,却将最终“决策”、“担责”、“应对潜在质疑”的核心压力,丝毫不减地留给了都灵君。而且,她处理过的卷宗,往往会被她用一种极其“规范”和“周全”的方式,标注出更多“需要陛下关注”的细节和“可能存在的风险点”,无形中增加了都灵君审阅时的心理负担和决策难度。
更让都灵君恼火的是,云瑶开始“自发”地“优化”他的日程。
“陛下,今日未时原定的静修,可否稍作推迟?方才天后娘娘遣人送来三份急件,需陛下今日批阅。”
“陛下,晚膳后是否可再腾出半个时辰?云瑶发现昨日核对的灵矿账目有一处疑点,需陛下亲自复核。”
“陛下,明日晨起……”
他的时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原本雷打不动的、用于暗中修炼《幽影蚀天诀》和推演伪装核心的固定时段,被一次次挤压、侵占、取消。云瑶总是有“正当”且“紧急”的理由,语气恭顺,态度恳切,让人难以拒绝。
都灵君试图反抗。他几次婉拒云瑶的“优化建议”,坚持自己的日程。云瑶从不争辩,只是默默退下。但不久后,曦光天后便会“恰好”过问某件被“延误”的公务,或者“关心”地提醒都灵君要注意“劳逸结合,但亦不可耽误正事”,语气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甚至有一次,一位素来与曦光亲近的仙君,在朝会上“不经意”地提及“陛下近日似乎颇为辛劳,但一些基础政务的处理时效,似乎略有迟缓”,引来不少隐晦的目光。
都灵君明白了。云瑶不仅仅是监视,更是一把精心打磨的、用来进一步剥夺他自主时间和精力的“软刀子”。曦光通过她,以一种更加“合情合理”、“充满关怀”的方式,将他牢牢按在无尽的事务漩涡中,让他连喘息和准备自己事情的时间都没有。
而他那位父亲,对此依旧视而不见。有一次都灵君实在疲惫,在父亲面前流露出些许萎靡之色,父亲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叹道:“能者多劳。你母后也是望你成才心切。云瑶那孩子,本宫瞧着是个妥帖的,有她帮衬,你也好多些时间……嗯,多些时间精进修为。”话到最后,却有些含糊其辞,目光闪烁。
指望父亲,已然无望。
都灵君感觉自己像是一头被套上重重枷锁、又不断被抽打转圈的磨坊牲畜。肉体与精神的双重疲惫日益深重,伪装核心的运转都因主人持续的精力透支而变得有些晦涩迟缓。更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这无尽的、无意义的琐事消磨掉锐气和心志,仿佛真的要变成一具只知处理公务的行尸走肉。
这一夜,已是丑时三刻。都灵君刚勉强处理完云瑶“提醒”必须今日完成的最后一份关于某处仙果园病虫害防治的冗长报告(他甚至不明白为何天帝需要亲自批复这个),只觉得眼前发黑,神魂刺痛,胸口那伪装核心传来一阵阵滞涩的酸胀感。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连坠星崖的风声似乎都疲倦了。
云瑶早已“体贴”地退下休息,殿内只剩他一人,以及对窗软榻上,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虚幻的身影。
“凛殊……”都灵君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疲惫与一丝几近崩溃的怒意,“她这是要活活耗死我。”
没有回应。凛殊似乎连“沉寂”都懒得维持,只是纯粹地“存在”在那里。
都灵君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像是要将满腔的憋闷倾倒出来:“她不仅塞人监视,还纵容甚至鼓励那仙娥变本加厉。我现在连每日两个时辰的固定修炼都保不住,伪装核心的推演更是无从谈起。再这样下去,不等考核,我先成了一具空壳!”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父亲装聋作哑,母后步步紧逼……他们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我困死在这些破事里,我就永远翻不了身,只能做他们的傀儡?甚至连傀儡都不如,傀儡至少还能歇着!”
殿内依旧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就在都灵君以为凛殊不会回应时,那空寂飘忽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仿佛刚从遥远梦境中归来的漠然。
“耗死?”凛殊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倒不至于。她只是想让你的‘存在’,彻底被这些她定义的‘职责’填满,让你的时间、你的精力、你的思维,都围绕着她的意志打转。直到你忘记自己除了‘处理这些公务’之外,还能做什么,还该做什么。”
“至于那个仙娥……”凛殊的眸光似乎瞥了一眼偏厅的方向,那里是云瑶的居所,“不过是个执行命令的工具,一个放大你困境的传声筒和加速器。她的‘勤勉’与‘周全’,恰恰是你那位母后掌控艺术的高明之处——让你明明被压迫,却难以找到公开反抗的理由,甚至还要‘感激’她的‘体贴’与‘帮助’。”
都灵君冷笑:“高明?我只觉得恶心!难道就任由她这样摆布?一点办法都没有?”
“办法?”凛殊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兴趣的波动,“当然有。而且,或许比之前的几种,更有趣一点。”
都灵君精神一振,强打精神:“你说。”
“你现在的困境,根源在于两点:一是时间被完全侵占,二是精力被无意义消耗。”凛殊缓缓道,“之前的办法,是试图从外部减少事务量或争取时间。但既然她用了‘人’来贴身执行,我们或许可以……从这个‘人’本身入手。”
“云瑶?”都灵君皱眉,“她是曦光的人,心志坚定,难以收买或策反。而且她行事谨慎,抓不到把柄。”
“不需要收买,也不需要抓把柄。”凛殊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狡黠,“我们可以让她……‘主动’地,帮你节省时间和精力。”
“主动?”都灵君不解。
“对。”凛殊的身影微微动了动,仿佛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那个仙娥,她所有的行为,都基于一个前提:她认为你‘需要’她的协助,你‘应该’处理这些事务,你‘必须’按照她(或者说曦光)安排的节奏走。”
“那么,如果我们能让她对这个‘前提’产生那么一点点……‘怀疑’呢?”
“如何让她怀疑?”都灵君追问。
“从她最在意的地方入手。”凛殊的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她在意什么?在意曦光的评价,在意自己‘得力助手’的形象,在意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无可指摘’。那我们就从这些地方,制造一些微小却持续的……‘不和谐’。”
“比如?”都灵君凝神细听。
“比如,她为你整理好的卷宗,你可以‘恰好’在她最得意、认为处理得最完美的部分,提出一个看似随意、却直指核心逻辑漏洞或信息缺失的问题。不必严厉,只是带着一丝困惑的‘请教’。一次两次,她或许会认为是自己疏忽,加倍仔细。但次数多了,且问题总是出现在她认为最不可能出错的地方,她就会开始自我怀疑,变得过度谨慎,处理速度自然下降,甚至可能为了避免‘出错’而将更多事务原样呈送,不敢再擅自‘优化’。”
“再比如,她为你安排的日程,你可以在她认为最‘合理’、最‘紧迫’的时间段,‘突然’因为一些微不足道却‘难以抗拒’的理由——比如,体内灵力因‘近日劳累’出现‘小小波动’,需要立刻调息片刻;或者,阅读某卷上古经典时‘心有所感’,需当即闭目体悟——而‘不得不’打断或推迟。理由要真实(你的伪装核心可以模拟出轻微的灵力紊乱或顿悟波动),态度要诚恳(甚至带点对她安排被打乱的‘歉意’)。让她精心安排的节奏一次次被打乱,却又无法指责你。久而久之,她对于‘完全掌控你时间’的信心,就会动摇。”
都灵君眼睛微微发亮。这办法阴损,却直击要害。不是正面冲突,而是心理干扰和规则内的“软抵抗”。
“但这需要把握分寸。”凛殊提醒道,“问题要提得巧妙,让她觉得是‘自己没想到’,而非你‘故意找茬’。打断日程的理由要‘正当’且‘不可预测’,让她无从防范。目的是扰乱她的效率和信心,而不是激怒她或让她向曦光告状,说你‘故意怠工’。”
“我明白。”都灵君点头,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操作。
“此外,”凛殊继续道,“你还可以尝试,在她面前,‘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些……与你平日‘勤勉温顺’形象略有不同的‘特质’。”
“什么特质?”
“比如,偶尔在她汇报某项‘紧急’事务时,用一种略带疲惫和疏离的语气,反问一句:‘此事,果真急迫至此?’或者,在她又送来一堆‘需今日批阅’的卷宗时,看着窗外夜色,淡淡说一句:‘母后常教导,张弛有度。这般日夜操劳,恐非长久之道。’”
凛殊的声音带着一种诱导的意味:“不必多言,点到即止。让她去琢磨,去猜测。你是真的累了?是对某些安排不满了?还是……有了别的想法?猜疑本身,就会消耗她的心神,也会让她在后续行事时,多一分顾忌,少一分肆无忌惮。”
都灵君深吸一口气。这是要将自己原本的“温顺”面具,撕开一丝极小的裂缝,露出底下或许存在的、不那么“听话”的底色。风险在于,这信息可能会通过云瑶传到曦光耳中,引起她更深的警觉。
“风险与收益并存。”凛殊仿佛看穿他的顾虑,“一点点‘不可预测性’和‘潜在的反抗苗头’,有时反而会让掌控者觉得你更有‘挑战性’,更值得‘观察’,而不是一味地加压直到压垮。当然,尺度至关重要。你要让她觉得,这只是疲惫和压力下的些许‘情绪’,而非真正的‘反抗意志’。”
都灵君仔细权衡。这确实是一步险棋,但如果操作得当,或许真能为自己争取到一些呼吸的空间。
“我会试试。”他最终说道,眼中疲惫未消,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冰冷的、属于猎手的光芒。
与其被动承受,不如主动制造混乱。在这令人窒息的掌控中,哪怕只是撕开一丝裂缝,透进一点不一样的空气,也是好的。
他开始筹划。次日,当云瑶将一份她自认为梳理得完美无瑕的、关于瑶池仙酿定额分配的方案初稿呈上时,都灵君没有像往常一样迅速浏览后签字,而是指着其中一项关于“陈酿启封周期”的数据,微微蹙眉,语气平和地问:
“云瑶,此处提及百年陈酿启封需严格遵循‘甲子轮回之期’。朕记得,似乎在哪卷杂记中看到过,瑶池深处某些特殊窖藏,因受地脉阴寒与乾元清气双重浸润,其‘轮回之期’与常法略有不同?此方案是否考虑周全了?”
云瑶一怔。她这份方案是根据织云殿旧例和膳房提供的数据整理的,“甲子轮回”是通行说法,哪曾深究过什么特殊窖藏、地脉影响?她心中顿时一紧,脸上却维持着恭顺:“陛下博闻强识,是奴婢疏忽了。奴婢这就去与膳房和司天监核实。”
“不必急。”都灵君淡淡道,将方案轻轻推到一边,“此事并非急务,且涉及陈酿品质,确需仔细。你先将其他几份紧要的批了吧,此件……容后再议。”
云瑶低头应是,心中却泛起一丝不安。陛下今日……似乎格外较真?而且,那句“并非急务”,是在暗示自己将不急之事也列为“紧要”吗?
这只是开始。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类似的“小意外”时有发生。云瑶安排的日程,总会因为陛下“突感灵力滞涩需调息”或“读某卷书有所得需静思”而被打断。陛下对她精心准备的事务,提问越来越刁钻,越来越指向她知识或准备的盲区。偶尔,陛下看向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和窗外夜色的眼神,会流露出一丝云瑶从未见过的、极淡的倦怠与……疏离?
云瑶开始感到压力。她不得不花更多时间核对细节,揣摩圣意,安排日程时也留出了更多“弹性空间”。她呈送事务时,语气更加谨慎,甚至开始主动过滤掉一些她认为可能引发陛下“较真”或“不悦”的琐事。她与都灵君之间那种原本单方面的、“高效”的配合节奏,被悄然打破,多了许多不确定的迟滞和无声的角力。
都灵君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微弱的掌控感。虽然依旧疲惫,虽然时间依旧被大量占用,但至少,那令人窒息的、完全被安排好的节奏,出现了裂痕。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与曦光的博弈,远未结束。
而窗边,凛殊望着都灵君与云瑶之间那无形却日益明显的张力,苍青色的眸子里,空寂之下,闪过一丝近乎满意的微光。
混乱的种子已经播下,接下来,就看它会如何生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