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太平洋，“深瞳”基地。
核心控制室的幽蓝光芒，如同深海巨兽的呼吸，明灭不定。启动“燧人民”协议带来的数据反冲，让基地的服务器群依旧残留着过载的余热，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
光棱瘫坐在神经交互座椅上，覆盖着金属头盔的头颅微微低垂，那半张露出的脸比之前更加苍白，薄唇紧抿，仿佛在忍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与沈渊和吴冕的隔空交锋，尤其是最后被“现实锚点”病毒冲击，以及“燧人民”协议的反噬，显然对他造成了不小的负担。
“主脑，系统自检完成。核心数据库未受入侵，但外围逻辑防火墙有37受损，需要至少6小时进行修复和算力重整。”操作员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后怕。
光棱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示意自己知道了。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并非因为恐惧，而是源于高度神经连接断开后的生理性应激反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沈渊……零号办公室……
他低估了他们。低估了那个叫吴冕的黑客在数据层面的造诣和决断力，更低估了沈渊那种匪夷所思的能力，以及其在绝境中展现出的、可怕的冷静与果断。
这种低估，让他付出了代价，但也让他收获了远比预期更珍贵的东西——关于沈渊能力更详实、更触及本质的数据。
“调出b市行动的全部数据记录，重点分析目标沈渊的能量干涉模式，尤其是最后那通过‘倒影’进行跨空间影响的片段。”光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渴望。
“是。”
全息屏幕上，数据流再次开始奔腾，但这一次是内部的回放与分析。画面定格在沈渊举枪射击对面大楼玻璃幕墙倒影的那一瞬间，无数的参数在周围跳动、分析：能量频谱、空间曲率变化、信息传递模式、因果链扰动强度……
光棱痴迷地看着那些数据，如同艺术家在欣赏一幅绝世名画。
“完美……近乎悖论般的完美……”他喃喃自语，“物理规则的‘倒影’，竟能成为干涉本体的杠杆？这已经触及了信息本质的层面……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巨大的疑惑和更巨大的探究欲，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他毕生追求的目标，就是理解并最终掌控现实的底层规则，将世界纳入他理性的、可编译的模型之中。而沈渊的存在，就像这个完美模型上一个活生生的、无法解释的bug，一个闪烁着诱人光芒的、未知的钥匙。
必须得到他。必须理解他。
这种执念，甚至暂时压过了对hpe（高优先级实验体）进行同步收割的计划。
就在这时，控制室内一个独立的、标记着古老符文（并非现代数字标识）的通讯终端，发出了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声。那声音不同于基地内任何电子设备的提示音，带着一种原始的、物质层面的震动感。
光棱的思绪被打断，覆盖在头盔下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似乎对这个通讯请求并不意外，但明显带着一丝厌烦和……忌惮。
他挥了挥手，示意操作员继续分析数据，自己则操控座椅，缓缓滑行到那个独立的通讯终端前。终端没有屏幕，只有一个类似玉石质地的、光滑的凹槽。
光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抬起那只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按在了凹槽之上。
没有电流，没有数据交换。一股冰凉刺骨的触感瞬间从玉石凹槽传递到他的指尖，继而蔓延至全身。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半张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紧接着，一个模糊、扭曲、仿佛由无数阴影和低语构成的虚影，出现在终端上方。那虚影没有固定的形态，只能隐约看出一个类似人形的轮廓，但其散发出的气息，却比光棱的数据威压更加古老、更加深邃，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和死寂。
“……事情，办得如何？”一个声音直接在光棱的脑海中响起，并非通过听觉器官，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块磨石在摩擦，又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
光棱的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他沉默了几秒，才用经过合成的电子音回应，语气保持着恭敬，却也不卑不亢：“出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变量。零号办公室的抵抗比预想的更强。”
“变量？”那阴影虚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的波动，“我要的是结果，是‘种子’顺利萌芽所需的养料。你的‘镜界’，你的技术，难道连几个旧时代的遗孤都无法处理？”
“并非无法处理。”光棱冷静地反驳，他抬手指向还在分析沈渊数据的屏幕，“而是发现了更有价值的‘变量’。这个叫沈渊的人，他的能力很特殊，可能关系到‘钥匙’的最终形态。我认为，优先解析他，比按原计划收割hpe更具战略价值。”
“沈渊？”阴影虚影似乎思索了一下，“那个‘深渊计划’的残次品？哼，苟延残喘的失败之作，也值得你投入如此多的精力？”
残次品？失败之作？光棱心中冷笑。这些固步自封、只知道沉溺于古老仪式的“老古董”，根本不懂得真正力量的奥秘存在于对规则的理解和重构，而非对某些虚无缥缈概念的崇拜。
但他没有将这份不屑表露出来，只是平静地说道：“他的能力超出了‘深渊计划’的范畴，甚至可能超出了我们现有的认知体系。我认为有必要深入调查。”
“我没有兴趣听你的学术研究。”阴影虚影不耐烦地打断他，“‘门’的开启需要稳定的、高质量的能量源。罗斯柴尔德，亚历山大·佩特罗夫，法比安·勒布朗……这些‘种子’的能量印记是现阶段最合适的催化剂。你必须确保收割完成，否则……”
虚影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组织会重新评估你和你那套‘玩具’的价值。别忘了，是谁给了你第二次生命，是谁让你从那个黑暗的实验室里爬出来的。”
光棱按在玉石凹槽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彻底失去血色。金属头盔之下，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充满了屈辱和压抑的怒火。
第二次生命……实验室……
那些被他刻意深埋的、如同梦魇般的记忆碎片，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刺眼的无影灯，冰冷的金属束缚带，各种仪器探头贴在皮肤上的粘腻触感，还有那些穿着白大褂、眼神如同看待小白鼠般冷漠的研究员……以及，耳边不断回响的、关于“失败品”、“缺陷”、“非人”的低语和叹息……
他是“彼岸”组织早期某个秘密项目的产物，一个试图将人类意识与某种古老遗物融合的……实验体。项目最终被判定为失败，大部分实验体被“处理”，而他，凭借着在数字领域展现出的惊人天赋和强烈的求生欲，侥幸逃脱，并带走了部分核心技术和……对组织深入骨髓的憎恨。
“镜界”的创立，既是他野心的延伸，也是他向那个曾经视他为蝼蚁、为失败品的组织复仇的工具！他要用自己创造的、超越他们理解的“神迹”，将他们和他们所信奉的古老阴影，一同碾碎！
“……我明白。”光棱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用尽可能平稳的电子音回答，“hpe的收割计划会继续。但沈渊，我自有安排。他不会影响到最终目标的实现。”
阴影虚影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哼了一声：“最好如此。记住你的位置，光棱。你只是‘看门人’，不要试图去触碰你不该触碰的‘钥匙’。”
说完，那模糊的阴影虚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骤然消失。玉石凹槽传来的冰冷触感也随之退去。
光棱猛地抽回手，指尖仍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
看门人？玩具？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苍白、略显畸形（仔细看能发现其指关节比常人更突出，皮肤下似乎有细微的金属光泽）的手，一股暴戾的毁灭欲在心中升腾。
“老东西……你们很快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钥匙’。”他低声嘶语，电子合成音都掩盖不住那刻骨的恨意。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上沈渊的数据分析图，眼神变得无比炽热和……偏执。
沈渊，不仅仅是他完善理论的钥匙，更是他向“彼岸”组织证明自己、完成复仇的……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他必须得到沈渊，不惜一切代价！
“主脑，”操作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迟疑，“我们监测到，伊莎贝拉·罗斯柴尔德已被安全转移。但她在转移途中，其手镯信标传回的能量读数显示，沈渊曾短暂靠近她，并且……似乎有微弱的能量交互。”
光棱精神一振：“能量交互？具体数据！”
“很微弱，但模式……与他在b市大厦内使用的‘因果追溯’能力高度相似。他似乎……在检查她的手镯？”
光棱愣了一下，随即，覆盖在金属头盔下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混合着惊讶和极度欣赏的笑容。
“沈渊……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你竟然……已经察觉到了吗？”
“看来，这场对决，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
他意识到，沈渊恐怕已经猜到了伊莎贝拉身上被做了手脚。这份敏锐的洞察力，再次证明了他的价值。
“启动备用方案。”光棱下令，声音中带着一种棋手看到对手走出精妙一步时的兴奋，“暂时静默伊莎贝拉身上的信标。将监控重点，重新放回沈渊本人身上。”
“同时，准备执行‘镜像捕捉’协议。我需要创造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舞台。”
光棱的真身，依旧隐藏在南太平洋深处的黑暗之中。但他的意志，他的计划，却如同无形的蛛网，再次向着沈渊笼罩而去。
最后的对决尚未开始，但双方都已看清了彼此的部分底牌。
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