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清莱府,“白庙”西北方向约十五公里处,一片被茂密橡胶林和起伏丘陵环绕的静谧区域。
从高空俯瞰,这里散落着几座不起眼的、带有高墙和卫星天线的庄园,以及一条通向湄公河支流小型私人码头的柏油路。白天,这里偶有车辆进出,大多是本地牌照的皮卡或越野车,一切似乎与泰北常见的富裕庄园别无二致。但在吴冕调动的商业卫星和高空侦察机(以其他任务为掩护)的多光谱与热成像监控下,一些异常细节开始显现。
其中一座占地最广、位置最隐蔽的庄园,其地下部分的热信号异常活跃,明显存在规模可观的地下设施,且散热模式与常规住宅或仓库不同。庄园外围的安保巡逻规律且专业,红外成像显示巡逻人员携带有长条形热源(武器)。更关键的是,在庄园与私人码头之间的道路上,卫星捕捉到几次夜间(通常在后半夜)有特殊的、车厢完全封闭、且带有独立温控系统(热信号显示车厢前后温度差异)的厢式货车往返。这些货车离开码头后,并非驶向最近的城镇,而是直接返回庄园地下车库入口。
“码头是关键。”苏眠在指挥所内,指着同步传回的卫星图像和线人提供的草图,“线人确认,‘戴白头巾的搬运工’(指一伙受雇于某地方势力的私人武装,以特定头巾为标识)最近频繁在码头附近的仓库活动,仓库守卫明显加强。而且,码头最近泊位进行过加固,似乎准备停靠吃水较深、吨位较大的船只,而不仅仅是本地的小型货船或游艇。”
湄公河支流在此处水深有限,能停靠的“大船”吨位也有限,但足以进行区域性的水陆转运。货物从墨江边境山区陆路偷运至此,装入“沉默棺椁”,再由这些特殊货车运到码头,装上河船,顺湄公河而下,进入老挝或柬埔寨境内,之后便可轻易转入公海,或通过其他陆路渠道继续运输。
“这是一条经典的、利用湄公河流域复杂航道和边境管理漏洞的走私路线。”吴冕分析道,“速度快,隐蔽性强,且沿途有很多可供中转或藏匿的地点。一旦货物上船,追踪难度将大大增加。”
“必须在货物上船前,或者至少在船只离港进入国际水域前,锁定具体船只和航向!”沈渊指示,“苏眠,能否通过线人,获得更具体的船只信息或预计时间?”
苏眠摇了摇头:“线人层级不够,接触不到核心调度。只知道‘大货’很快会到,‘码头’已经准备好。而且对方非常警惕,最近风声紧,很多外围人员都被暂时调离或限制了活动。”
时间紧迫,常规情报手段难以速成。沈渊与霍青天及相关部门紧急协调后,获得了一项极其有限的授权:可以动用一次由中方技术团队控制的、某颗具有高分辨率合成孔径雷达(sar)和先进信号情报(sigt)能力的“灰色”卫星(名义上属于商业公司,实际有特殊背景),对目标码头及周边湄公河河道进行为期二十四小时的不间断高精度扫描和电磁信号监听,重点捕捉可能与“沉默棺椁”或特殊通讯相关的特征信号。
这颗卫星的调动和使用需要极其谨慎,且窗口期只有一天。必须在这一天内,抓到狐狸尾巴。
卫星过顶时间定在当晚午夜开始。吴冕的团队全员待命,准备处理海量的雷达回波和电磁频谱数据。
与此同时,墨江,“山神杵”区域。
灾难的演进速度超出了最悲观的模型预测。
暗红色粘稠物质已经从“蛇颈隘”堵塞处、矿洞喷发点以及几处新出现的地裂中大量涌出,如同大地溃烂的脓疮,污染范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草木凋零,土壤板结变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局部区域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由涌出物质引发的“冷焰”燃烧(无明火,但释放高热和有毒气体)。
“杵波”信号已经完全紊乱,监测站记录到的能量读数已达到仪器上限,不得不后撤更远。巨柱“山神杵”本身,表面已经布满蛛网般的红色裂纹,裂纹中透出炽热的光芒,整根石柱在以极低的频率持续震颤,仿佛随时可能崩解。周围山体滑坡和地面开裂事件频发。
曼那囡寨子彻底被异常的高温和能量场所笼罩,卫星图像显示其内部热源几乎连成一片,祭坛废墟更是亮得刺眼。那些图腾柱的光柱已经变成了不祥的暗红色,直插被污染尘埃染成赭红色的天空。
龙潭镇的疏散工作正在紧张进行,但部分偏远村寨和进山人员的通知与撤离遇到了实际困难。地方政府和救援力量已全面介入,异防局的人员则专注于污染监测、灾害评估和技术支持。
林筱筱和顾知今在指挥所内,面对着不断恶化的数据,心情沉重。所有试图稳定或疏导“那罗”能量的理论方案,在如此狂暴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物理隔绝?范围太大,泄漏点太多。能量中和?找不到能与这种混乱“信息熵”对抗的“有序”能量源。引导释放?方向、强度、后果完全不可控。
“我们可能……真的阻止不了‘黑潮’的爆发了。”林筱筱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准确地预测爆发的时间、范围和强度,为疏散和灾后应对争取时间,同时……严防死守,不让‘俱乐部’趁火打劫。”
顾知今默然点头。古老约定的破碎,守护者的无力,现代科技的局限,在此刻交织成一幅充满无力感的图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从岩罕爷爷的笔记和曼那囡老妪的话语中,寻找任何关于“星坠之时”或“古约”本质的线索,哪怕只是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
午夜,卫星过顶。
吴冕的团队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起来。合成孔径雷达穿透云层和夜色,以厘米级分辨率扫描着目标码头及上下游数十公里的河道、仓库、道路。信号情报单元则像最敏锐的耳朵,捕捉着该区域一切异常的无线电、微波乃至可能存在的非标准通讯频段的信号。
数据洪流涌入服务器,被高速算法处理、筛选、比对。
起初数小时,一切似乎正常。码头安静,只有几艘小型渔船和驳船停泊。庄园也无异常电磁活动。
就在监控时间过半,凌晨三点左右,雷达图像上,一艘长约四十米、船体较宽、上层建筑低矮的货船,从下游方向悄然驶近目标码头。这艘船没有开启航行灯,雷达反射特征也经过一定处理(但逃不过高精度sar),船名模糊不清。它熟练地靠上加固过的泊位。
几乎同时,信号情报单元捕捉到了一段极其短暂、频率跳变极快、加密方式独特的数字信号脉冲,从庄园方向发出,射向这艘货船。随后,货船上回应了一段同样特征的信号。
“‘握手’协议!”吴冕精神一振,“是他们!船来了!”
紧接着,庄园地下车库入口开启,两辆之前被标记过的、带有温控车厢的封闭厢式货车驶出,在武装人员的护卫下,快速驶向码头。码头仓库方向也亮起灯光,一些人员开始活动。
卫星雷达清晰地捕捉到,货车抵达码头后,从车厢内卸下几个长方形的、反射特征异常(似乎对雷达波有特殊吸收或散射)的金属箱体,尺寸与“沉默棺椁”的描述相符。箱体被迅速吊装上货船,放入船舱。
“货物在装船!数量……三到四个‘棺椁’!”操作员报告。
“能识别船名或注册信息吗?”沈渊问。
“船体经过伪装,船名被故意污损遮挡。但从船型、尺寸和某些结构细节看,很像一艘几年前在东南亚注册、后因多次违规被吊销牌照、不知所踪的散货船‘湄公河之星’号!这是一条‘幽灵船’!”吴冕调出数据库进行比对后确认。
“幽灵船”……没有合法身份,没有固定航线,专门用于非法运输,是走私集团的常用工具。
货物装载很快完成,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两辆货车迅速返回庄园。货船则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继续停泊在码头,似乎在等待什么,或者进行最后的准备。
“他们在等什么?等‘那罗’那边的‘货物’?还是等进一步的指令?”苏眠皱眉。
“继续监控!重点监听货船与庄园,以及与外部的一切通讯!”沈渊命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货船和码头区域再次陷入沉寂。东方天际开始泛起微光。
就在监控窗口即将结束时,清晨五点,信号情报单元再次捕捉到一段从庄园发出、指向东北方向(大致朝向中国云南/缅甸边境)的加密信号。信号内容无法破译,但其发射后约十分钟,墨江“山神杵”监测网络记录到一次剧烈的、短暂的“杵波”尖峰和强烈的地面震动!
“‘俱乐部’在主动刺激‘那罗’!他们想加速‘黑潮’窗口的到来,或者测试‘货物’的活性!”林筱筱惊道。
信号发出后不久,一直安静的货船终于有了动作。它缓缓起锚,离开码头,调转船头,开始向下游方向驶去。
“目标船只‘幽灵船’,已离港!航向东南,预计将进入湄公河主干道!”吴冕报告。
追踪船运,成功了!锁定了具体的船只、航向和疑似“货物”。但危机并未解除,反而更加迫近。
“立刻将‘幽灵船’的详细信息、实时位置和航向预测,通过安全渠道共享给泰方及湄公河流域相关国家的合作机构,请求他们以‘涉嫌走私危险物品’为由,在合适水域进行拦截检查!”沈渊下令,“同时,通知我们所有在东南亚海域的情报和行动资源,保持对‘幽灵船’的持续追踪,随时准备提供支援或应对意外!”
“幽灵船”载着可能来自“那罗”的、极度危险的“货物”,正驶向湄公河深处,而它的目的地,或许是某个“Ω”客户的私人岛屿,或许是“南十字”航线上的中转站,也或许……是另一个更加黑暗和未知的终点。
而异防局,必须在它消失在国际水域或完成交接之前,将其截住。这场跨越国境的追逐,才刚刚拉开序幕。前方的湄公河航道,迷雾重重,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