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船沉船的命令如同一道冰冷的铁幕，瞬间笼罩了“黑鲸”舰桥内每一个人的心。这个决定，是理智权衡下的最优解，却也是情感上难以吞咽的苦果。
苏眠的手指从控制台上无力地滑落，屏幕上cecu的能源条闪烁着刺眼的红色警告，仅剩不到15。她成功了，至少暂时成功了——模仿“呼麦”的风声、复现“绿梦”的化学信号、模拟深海压力场——这三股强行催发的“安抚”力量，如同三根脆弱的丝线，勉强勒住了三个最危险“野兽”的脖颈。但丝线随时可能崩断，而系统能源即将耗尽。
为了这暂时的控制，他们榨干了cecu的潜力，也几乎耗尽了船上最后的防御时间。
甲板上，激烈的交火声已经蔓延到舰桥门外几米处。子弹打在厚重的金属舱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和撞击凹痕。队员们依托着舱内有限的掩体拼死还击，枪口焰在昏暗的光线中不断闪烁，硝烟和血腥味开始渗入舰桥内部。
李剑的额头被流弹擦伤，鲜血顺着眉骨流下，但他恍若未觉，一边开枪压制门外试图突进的敌人，一边对着通讯器嘶吼：“接应艇就位没有？！人员撤离顺序：伤员、非战斗技术人员优先！快！”
“瓦拉蒙加”号派出的两艘高速硬壳充气艇（rhib）和“海巡173”号放下的小艇，正顶着敌舰的骚扰炮火和空中直升机的威胁，艰难地向“黑鲸”靠近。艇上的重机枪拼命向敌方直升机和试图靠近的022快艇射击，试图开辟一条短暂的通道。
撤离已经开始。第一批受伤的b组队员和技术专家（包括刚撤下来的科尔和部分澳方人员）被搀扶着，从舰桥侧翼一个相对安全的紧急出口，利用绳索快速滑降至下方接应的小艇上。小艇立刻掉头，在火力掩护下冲向相对安全的“瓦拉蒙加”号后方。
每一个成功撤离的身影，都让留守的人心头微微一松，但随即又被更沉重的压力填满——留下的人，风险更高。
赵子龙守在舰桥主控台旁，目光冷峻地扫视着战术平板上快速变化的局势：己方人员撤离进度、敌方逼近态势、cecu能源耗尽倒计时、以及“瓦拉蒙加”号报告的舰炮瞄准就绪情况。他必须精确计算每一个时间节点：人员何时撤完？何时下达对“黑鲸”的炮击命令？炮击的强度需要刚好破坏船体水线以下结构，导致缓慢下沉，但又不能太猛烈，以免瞬间引爆货物舱或导致船只倾覆过快，堵塞撤离通道。
任何一个判断失误，都可能让之前的牺牲和努力付之东流，甚至酿成更大灾难。
内心的煎熬，如同滚烫的岩浆，在他钢铁般的外表下无声涌动。是他下令主动干预cecu，赌上了所有人的时间和安全，才换来这暂时的压制。也是他，现在不得不下令放弃这艘好不容易控制的船只，将它连同尚未完全解开的秘密一起沉入深海。如果……如果能有更多时间，如果能更早破解数据库，如果……没有那些该死的无标识舰艇干扰……
自责、不甘、愤怒，以及对那些被胁迫的传承者（巴图尔老人、傩戏班主）命运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灼烧着他的神经。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现场指挥官，他的任何一丝犹豫或软弱，都可能成为压垮团队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二批撤离！苏顾问，秦工，还有你们几个，立刻走！”李剑回头，对着仍在试图从控制台拷贝最后一点数据的苏眠和秦雪喊道。
秦雪迅速拔下一个存储了部分未解密日志的移动硬盘，塞进防弹背心内袋，看向苏眠：“苏姐，走吧！”
苏眠却没有动。她盯着屏幕上那三条代表不同“安抚”场的输出曲线，以及cecu急速下跌的能源读数，眼神中充满了挣扎。
“苏顾问！”赵子龙也看了过来，声音严厉，“执行命令！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不……还没有……”苏眠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cecu的能源就要耗尽了……一旦停止输出，那些东西会立刻苏醒，而且可能因为之前的强行干预而变得更加狂暴……就算船开始下沉，在完全被海水淹没、压力足够大之前，它们可能有时间……有时间做点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赵子龙，眼中布满了血丝：“我们需要……争取更多时间。让船下沉得更‘顺利’一些，让海水更早地灌入货物舱，利用水压作为最后的‘安抚’手段。”
“你想怎么做？”赵子龙沉声问，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手动干预……在cecu能源耗尽前，利用最后的能量，强行打开货物舱的海水注入阀。”苏眠快速调出“黑鲸”的紧急损管系统界面，“结构图显示，货物舱底部有连接到船体外壳的应急通海阀，用于极端情况下的平衡或冷却。通常由舰桥或轮机舱控制，需要双重授权。现在轮机舱可能失守了，但我们从舰桥应该有权限……如果我们能强行超驰打开它，让海水提前、可控地进入货物舱底层，随着船体下沉，水压会自然增加，形成一个渐进的‘深海环境模拟场’，也许……能无缝衔接上cecu失效后的抑制空白期，平稳过渡到深海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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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放水进舱？！这无异于主动引狼入室！海水涌入的冲击、与舱内空气和可能泄漏的活性物质混合产生的未知反应、以及可能加速船体不平衡下沉的风险……每一项都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你有多大把握？”赵子龙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没有把握。”苏眠实话实说，苦涩地摇头，“数据库里没有相关操作记录，手册里也没有。这完全是我的推测。但是……什么都不做，等cecu失效，它们很可能在船体完全沉没前就冲破束缚，那后果……可能更糟。”
又是一个没有把握的抉择。就像之前的赌局一样。
舰桥外的枪声突然变得更加密集和逼近，伴随着手雷爆炸的巨响和金属撕裂的刺耳声音！敌人似乎动用了破门炸药！
“他们马上要进来了！没时间犹豫了！”李剑吼道，一边更换弹匣，一边焦急地看着苏眠和赵子龙。
秦雪拉住苏眠的胳膊：“苏姐，太危险了！跟我们走吧！”
苏眠挣开了她的手，目光再次投向赵子龙，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属于科学家的执着和一丝决绝：“让我试试，赵警官。我需要有人授权，并帮我守住控制台这几分钟。你们先撤一部分。”
她这是要把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不仅要面对随时可能被敌人攻破的舰桥，还要面对手动操作可能引发的、近在咫尺的货物失控风险！
赵子龙看着这个平时冷静理智、此刻却展现出惊人勇气的女科学家，内心深处的煎熬达到了顶点。让战友留下断后，自己去面对最不确定的危险，这本该是他的职责。但全局指挥离不开他，而且苏眠的技术能力无人可以替代。
“李队长，”赵子龙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带秦工和其他人，立刻从紧急出口撤离！我留下，和苏顾问一起完成操作，然后我们从另一侧撤离点走！”
“赵警官！”李剑和秦雪同时惊呼。
“这是命令！”赵子龙厉声道，同时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武器和剩余弹药，“执行！”
李剑咬紧牙关，深深地看了赵子龙和苏眠一眼，不再犹豫，挥手示意剩下的几名队员和秦雪，迅速撤向紧急出口。
舰桥内，顿时只剩下赵子龙、苏眠，以及两名自愿留下掩护的、伤痕累累的a组队员。
枪声几乎就在门外！敌人开始用切割工具对付厚重的舱门！
“开始吧，苏顾问。需要我做什么？”赵子龙站到苏眠身边，手枪指向舱门方向，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讨论天气。
苏眠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压下，手指重新在控制台上飞舞。她找到了紧急损管系统的通海阀控制模块，果然需要双重授权——舰桥指令和轮机舱确认，或者，一个更高级别的紧急超驰密码。
“需要密码……或者，物理破坏控制线路，手动接通电源……”苏眠额头冷汗直冒。
“密码可能在哪里？”赵子龙问。
“可能在‘黑鲸’的船长应急手册里，或者……服务器数据库的某个角落……来不及找了。”能源条已经跌破10，“只能尝试物理接线，绕过控制系统，直接给通海阀的驱动电机供电打开它。但这需要找到对应的控制箱，可能在舰桥下层靠近船体的某个配电间……”
“我去。”赵子龙立刻说。
“不行！外面全是敌人！而且你不熟悉线路！”苏眠反对。
“那你说怎么办？！”赵子龙低吼，门外的切割声越来越清晰。
就在这时，那两名留守的a组队员之一，一个脸上带着烧伤疤痕、沉默寡言的老兵，突然开口，声音沙哑：“长官，我以前在油轮干过轮机，懂点这个。控制箱的位置，看结构图应该在舰桥下一层，左舷走廊尽头。我去。”
“太危险了！走廊很可能已经被敌人控制！”苏眠急道。
老兵咧嘴笑了笑，牵扯到脸上的伤疤，显得有些狰狞：“总得有人去。我腿受伤了，跑不快，跟你们撤也是拖累。不如干点有用的。”
另一名年轻些的队员也说道：“我跟他去，掩护。”
没有时间争论了。赵子龙看着这两名眼神坚定的队员，重重点了下头：“小心。打开阀门后，立刻发信号，然后自行寻找机会撤离，不要回来找我们。”
“明白，长官！”
两名队员迅速检查装备，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舰桥另一侧一扇不起眼的、通往内部维修通道的小门，闪身钻了进去，很快消失在黑暗的管道和楼梯间。
舰桥内，只剩下赵子龙和苏眠，以及门外越来越近的死亡威胁。
苏眠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维持cecu的最后一口气上，同时祈祷那两名队员能成功。赵子龙则如同礁石般守在舱门旁，将所剩不多的子弹，一颗一颗地射向门缝外闪动的人影。
每一秒，都是内心的煎熬。对战友安危的担忧，对操作成败的焦虑，对自身命运的未知，以及那沉甸甸的责任感，几乎要将人压垮。
但他们都挺着，因为别无选择。
时间，在枪声、切割声、警报声和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中，缓慢而残忍地流逝。cecu的能源条，终于走到了尽头，闪烁了两下，彻底归零。
屏幕变黑，所有输出曲线消失。
货物舱内，那暂时被束缚的“野兽”们，失去了最后的枷锁。
几乎同时，舰桥下层传来一声沉闷的、不同于枪炮的金属撞击和电机启动的嗡鸣！
通海阀……打开了！
苏眠和赵子龙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短暂的、如释重负的光芒，以及随之而来更深的忧虑——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们脚下的甲板，传来一阵轻微但明确的震动，以及一种低沉的、水流汹涌灌入的轰鸣声，正从船体深处传来。
海水，正在涌入“黑鲸”的腹腔。
而舱门外，敌人的切割，也终于到了最后关头。
火光一闪，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厚重的舰桥舱门，被炸开了一个扭曲的大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