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边陲小镇,夜雨初歇。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甜和远处山林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草木腐朽气息。小镇边缘,一座废弃多年的旧式剧院孤零零地矗立着,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像一块被遗忘在时间里的伤疤。
剧院后台一间勉强算得上干燥的杂物间里,仅有一盏昏暗的应急灯提供照明。沈渊、苏眠,以及一名身着便装但身姿挺拔、代号“山魈”的“烛龙”联络官,围坐在一张积满灰尘的旧木桌旁。桌上摊开着一张手绘的马尼拉港口区局部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笔标注了几个圈点和路线。
他们没有选择在戒备森严的京城基地,也没有在现代化的指挥中心,而是来到了这个与世隔绝、甚至有些阴森的小镇。原因只有一个:这里,是傩戏班老班主楚怀民被秘密转移安置的地方。
“南海一役,‘俱乐部’和其武装爪牙必然惊觉,他们会像受惊的毒蛇一样收缩、隐藏,同时也会更加警惕。”沈渊的声音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低沉而清晰,“突袭马尼拉仓库,救人取证,机会只有一次,必须快如闪电,一击即中,然后迅速消失。任何大规模的、常规的军事或外交调动,都可能打草惊蛇。”
“山魈”点了点头,他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普通,属于丢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但一双眼睛在偶尔抬起时,会闪过鹰隼般锐利的光。“所以我们用‘民间文化交流随访团’的名义分批入境菲律宾,装备通过特殊渠道分拆运入,在马尼拉由当地‘合作方’提供安全屋和部分支援。行动小组共九人,包括我和我的四名队员,负责突击和外围控制;苏眠顾问作为技术支援和现场评估;另外三名是从‘零号办公室’和异防局抽调的好手,负责证据收集和特殊物品处理。我们会在目标仓库相邻的废弃罐头厂顶层建立临时观察点,行动时间定在四天后,当地凌晨三点,目标区域巡逻间隙最大、人员最疲惫的时候。”
计划简洁而危险。深入敌境,缺乏重火力支援,一旦暴露或陷入僵持,后果不堪设想。
“老班主那边沟通得怎么样?”沈渊看向苏眠。自从“黑鲸”事件后,苏眠似乎变了许多,少了几分实验室里的书卷气,多了几分沉静和坚韧。她主动要求参与这次一线行动,理由是她亲身接触过那些“异常”,了解cecu的部分原理,并且是唯一亲耳听过巴图尔老人“呼麦”和接触过“绿梦”香粉信息的人。
“老班主情绪很不稳定。”苏眠轻叹一声,眉宇间带着忧虑,“自从知道我们是为了救另一个被‘俱乐部’胁迫的传承者(巴图尔孙女),并且要利用他提供的‘绿梦’香粉线索去行动,他就一直处于一种极度矛盾和……恐惧的状态。他既想弥补自己被迫交出祖传香粉的过错,又害怕再次被卷入,更害怕我们行动失败,会引来‘旅社’对他和他剩余家人的报复。这两天,他反复念叨着一些关于仪式禁忌和‘反噬’的话。”
“恐惧是正常的。”沈渊表示理解,“他一生谨小慎微,守着祖传的仪式和秘密,却被暴力拖入深渊。现在我们要他再次面对这些,等于是撕开他刚刚结痂的伤口。但我们没有时间慢慢疏导。带我去见他。”
三人起身,穿过阴暗潮湿、堆满破旧戏服和道具的后台走廊,来到剧院深处一个被临时改造成居室的化妆间外。门口有两名便衣人员警戒,对沈渊等人点头示意后,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比外面稍微干净些,亮着一盏白炽灯。老班主楚怀民坐在一张旧藤椅上,背对着门,望着墙上斑驳的水渍出神。他比之前照片上显得更加苍老和佝偻,花白的头发凌乱,脸上深刻的皱纹里写满了疲惫与惊惶。
听到开门声,他受惊般猛地回头,看到是沈渊和苏眠,紧张的神色才稍微放松,但眼神依旧躲闪。
“楚老,”沈渊走到他面前,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们又见面了。”
楚怀民嘴唇嚅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您害怕。”沈渊开门见山,“您害怕‘黄泉旅社’,害怕‘俱乐部’,害怕那些您无法理解的力量,也害怕我们行动失败,连累您和您的家人。”
楚怀民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但您想过没有,”沈渊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害怕和躲避,真的能换来平安吗?‘旅社’找上您的时候,您交出了香粉,他们放过您了吗?没有。他们继续用您家人的安全威胁您,直到我们介入。巴图尔老人,远在蒙古草原,只因为他的祖父是萨满,知道‘石头的语言’,就被他们抓走,孙女被扣为人质,逼他交出知识。您觉得,如果有一天,他们需要您掌握的、关于傩戏仪式中其他‘安抚’或‘拘禁’的秘法,他们会因为您曾经的‘合作’而放过您吗?”
老班主的脸变得惨白。
“这些组织,像贪婪的饕餮,只要发现一点有价值的‘古老知识’或‘特殊物品’,就会不择手段地攫取,用完即弃,甚至为了灭口而赶尽杀绝。躲避和妥协,只会让他们觉得您软弱可欺,予取予求。”沈渊的语气加重,“唯一的生路,就是和他们对抗到底。彻底铲除他们,或者至少,打断他们在您这片区域的触手,让他们知道,有些传承,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染指和践踏的。”
“对抗……我们这些唱戏的,拿什么对抗?”楚怀民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浓的无力感,“你们有枪有炮,都……都打成那样(显然听说了南海的一些消息),赵警官那样的好汉子都……我们……”
“您有您的武器。”沈渊打断他,目光灼灼,“您有传承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仪式、口诀、步伐、面具、还有那些‘特殊的香料和草药’的配方知识。这些东西,在‘俱乐部’眼里,是可以被剥离、扭曲、机械化利用的‘工具’。但在您这里,它们是活的,是有灵魂的,是连接着某种……我们暂且称之为‘古老智慧’或‘自然规律’的桥梁。”
他顿了顿,让老班主消化这些话:“南海那次,我们的人,就是靠着巴图尔老人最后传来的、真正的‘呼麦’风声,还有从您被迫交出的‘绿梦’香粉线索中逆向分析出的化学信号,才勉强控制住了局面,为其他人争取了撤离的时间。您看,你们守护的东西,不是无用的迷信,它们在关键时刻,能救命,能制敌。”
苏眠也轻声补充:“楚老,我们这次去马尼拉,不仅仅是为了救巴图尔老人的孙女,也是为了找到可能残存的‘绿梦’香粉,或者更重要的,找到‘旅社’是如何利用这些古老知识的线索,阻止他们用它去做更多坏事。我们需要您的帮助。不是要您去拼命,而是需要您告诉我们,关于‘绿梦’香粉,除了您之前说的藏匿地点,还有没有其他特征?它的气味、燃烧时的烟雾颜色、对人或者……对其他东西产生的具体效果?还有,您的傩戏仪式中,除了使用‘绿梦’,还有哪些步骤、口诀、或者道具,是针对特定类型‘异常’或‘躁动’的?哪怕只是一点模糊的传说或者禁忌?”
老班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亮,那是被认可、被需要的微光,但旋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膝盖,指节泛白。
房间内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夜虫鸣叫和远处山林模糊的呼啸。
沈渊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他知道,对于楚怀民这样的人,逼迫无用,需要他自己跨过心里那道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山魈”微微皱眉,觉得可能希望不大时,楚怀民忽然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脸上依旧带着恐惧,但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认命般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那盒香粉……祖师传下来时,用一个黑色的、刻着符咒的檀木盒子装着。香粉不是常见的黄色或褐色,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暗绿色,像……像深潭里长了青苔的石头。闻起来,有点苦,有点腥,还有一点点……下雨后森林里的那种凉气。不能直接用明火烧,要用一种特制的、中间有夹层的铜香炉,下面用炭火慢慢烘烤夹层,让热气透过细孔熏出烟雾。烟雾……是青白色的,很淡,但飘得慢,聚而不散……”
他开始回忆,语速很慢,但越来越清晰。
“祖师说过,这香,是‘安魂香’,专门对付那些‘魂不安位’、‘尸走肉活’的邪祟。唱《目连救母》里‘游十殿’那一折,如果请来的‘客’(指扮演鬼魂的演员)演得太投入,或者场地不净,有时候会……会真的惹来一些不干净的东西附身,演员下台后高烧胡言、力大无穷,就是用这个香,配合‘镇魂锣’和特定的禹步,绕着熏三圈,才能送走……”
“除了‘绿梦’,还有‘赤煞’、‘白幽’、‘黑寐’三种香,配方……早就失传了,只听祖师提过名字,说对应不同的‘症候’。步伐口诀……《驱雩》里的‘七星踏斗’,走的时候心里要默念‘北斗降魔咒’;《钟馗嫁妹》里的‘五鬼搬运步’,要配合‘锁魂链’的抖动节奏和‘咄’字诀……”
他越说越多,仿佛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原本被视为不传之秘、甚至有些自己都半信半疑的仪式细节、禁忌口诀、香药特征,此刻被他一点点、艰难地回忆并口述出来。
苏眠飞快地记录着,不时提出一些细节问题。沈渊和“山魈”则安静地听着,从这些充满神秘主义色彩的描述中,努力剥离出可能具有实际效用的信息内核。
这不是一场科学的研讨会,更像是一种古老的、濒临失传的“知识”在危机压迫下的最后一次梳理和托付。楚怀民,这位被恐惧压垮又因责任(对巴图尔孙女,也对自己传承)而重新站起的老艺人,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为即将到来的、远在马尼拉黑暗仓库中的“仪式”——一场真实的、生死搏杀的“仪式”——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将自己传承中最隐秘、也最脆弱的部分,暴露在沈渊他们这些“外人”面前,赌上的不仅是自己的安危,更是这份古老行当最后的尊严与意义。
当窗外天色泛起一丝灰白,楚怀民终于精疲力尽地停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他喃喃道,“祖师爷在上,弟子不肖……但愿……能派上用场……救回那苦命的孩子……”
沈渊站起身,对着这位饱经磨难的老者,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楚老,谢谢您。您提供的每一点信息,都可能帮助我们多救一个人,多阻止一件恶行。请您放心,您的家人,我们会妥善保护。您和您传承的东西,绝不会被辜负。”
仪式的准备,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完成了。它没有焚香沐浴,没有庄严祭坛,只有一间破旧化妆室里的倾述与聆听,恐惧与决心的交织。
带着这些混杂着古老智慧与血泪的“密码”,沈渊、苏眠和“山魈”,将奔赴下一个战场。而老班主楚怀民,将留在这里,与他的恐惧和希望一起,等待着一场与他息息相关的、远方“演出”的结果。
真正的“最后的演出”,即将在马尼拉的夜幕下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