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氙气灯亮得晃眼,焊锡融化时的辛辣味混着金属受热的焦糊气,在空气中结成一层厚重的雾。王师傅的蓝布工装袖口沾着圈黑渍,他和韩博并肩站在生产线旁,两人眉头拧成的疙瘩几乎要把手里的技术文件戳破,那是霍振霆那边凌晨传真来的英文标准,纸页边缘还留着技术员连夜翻译时,咖啡洒出的浅褐色印子。
“老外这要求,是拿放大镜挑刺啊。” 资深焊工老李头凑过来时,手里的焊枪还冒着余温。他粗粝的手指点在中文版文件的图示上,指腹磨过纸面凸起的油墨:“你看这焊点,得像刚擦亮的黄铜那样亮,还得圆得跟算盘珠似的,虚焊假焊就不说了,居然还要抽样过 x 光?咱们以前焊完敲两下听响,不就完了?”
韩博推眼镜时,镜架在鼻梁上滑出一道白痕。他指着图纸上高频晶振的标注,笔尖在 “防静电处理” 几个字上顿了顿:“不止焊点。这玩意儿安装时,接地电阻得控制在 01 欧姆以内,连镊子夹的力度都有讲究 —— 说明书里写着,力道大了会压碎内部晶片,小了又焊不牢。还有整机的音频指标,信噪比要比国内标准高 15 分贝,频道分离度更是翻倍,这哪是做收音机,简直是造航天零件。”
王师傅叹了口气,拿起台刚装完外壳的 “北斗星” 样机。他拇指按在机箱内侧的散热片上,指甲刮过接触面时发出细微的 “沙沙” 声:“你们看这儿,散热片跟功放管的接触面,要求平整度误差不超过 002 毫米,涂的硅脂得刚好 05 毫米厚,说是差一点就影响散热,机器用久了会烧功放。咱们以前涂硅脂,凭手感抹匀就行,现在倒好,得用塞尺量,比给手表上油还精细!”
车间里的气氛像被扎破的气球,先前因为接到出口订单的热闹劲儿,全被这叠文件浇得冰凉。几个年轻工人围着技术文件,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手里的工具垂在身侧,连金属碰撞声都透着蔫劲儿。
“照这标准,一天顶多做二十台,国内订单还赶不赶了?”
“就是,要求这么高,霍老板给的价也没见涨啊,这不是吃力不讨好嘛!”
“我看呐,说不定是老外故意刁难,想让咱们知难而退!”
宋卫国背着手在车间里走了两圈,皮鞋踩在油污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 “咚咚” 声。他听着议论声,脸色比墙上的安全警示牌还沉,走到王师傅和韩博身边时,声音压得极低:“老王,小韩,咱们说实话这标准,真能达到?别到时候材料搭进去了,人工耗完了,人家一句‘不合格’全退回来,红星厂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韩博的喉结动了动,年轻的脸上没了平时的温和,倒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宋主任,标准高才说明人家认咱们!要是随便做做就能成,宏声集团怎么不敢接?这些要求看着细,其实每一条都在帮咱们补短板,防静电是怕元件受潮,x 光检测是防隐患,都是为了机器能用得更久。只要咱们把流程抠细了,肯定能成!”
王师傅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沉吟片刻才开口:“老宋,难度确实大,但不是没辙。关键是工人心里这道坎,你光催着他们改老习惯没用,得让他们明白,为啥焊点要亮,为啥硅脂要量。得搞培训,把标准里的门道讲透,不然就算勉强达标,心里也不服气。”
这时,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林凡和陈静走过来时,鞋底沾着的雨水在地上拖出两道痕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林凡显然听见了刚才的议论,他脸上没带责备,反而笑着冲工人们点头,声音不高,却像穿透雾气的灯:“大家觉得难,是不是?”
工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应声。林凡走到生产线旁,拿起块刚焊好的电路板,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元器件,像摸着眼熟的老朋友:“难就对了!这说明咱们在往上走,在爬陡坡。要是躺着就能做到,这订单凭啥落在红星厂?宏声集团比咱们规模大,比咱们有钱,他们不敢接,就是知道自己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他把电路板举起来,让灯光照在密密麻麻的焊点上,那些银色的小点在光下闪着微光:“咱们红星厂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便宜,不是吆喝,是咱们手里的活儿!以前国内标准低,咱们觉得‘差不多就行’,可国际市场不跟你讲‘差不多’,你焊点差一点,机器到了国外就可能出故障;你散热没做好,客户就会觉得中国产品不行。现在人家给了咱们一个机会,用更高的标准把产品磨得更亮,这是好事啊!”
他看向人群里的老李头,目光扫过每个人脸上的犹豫:“我知道改习惯难老李师傅焊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焊,现在要他拿放大镜找瑕疵,肯定不舒服;年轻的小伙子们习惯了快节奏,现在要慢下来抠细节,也憋得慌。但你们想想,等咱们的‘北斗星’摆在国外的商店里,老外拿起机器说‘中国造的就是好’,那份骄傲,比多拿几十块工资,不更提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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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像颗火星掉进了干柴堆。老李头把焊枪往腰带上一别,搓着手笑了,嗓门还是那么亮:“林厂长说得对!咱不能让人看扁了!不就是焊点亮点、硅脂量点嘛,咱老手艺人还能栽在这上面?干!明天我就把我那副老花镜换成放大镜!”
“对,干!让老外看看咱们中国工人的手艺!”
“x 光检测怕啥,就当给机器做个体检,心里更踏实!”
工人们的劲头又上来了,刚才垂着的工具重新举了起来,车间里的机器声也渐渐响了起来。王师傅和韩博趁热打铁,立刻把技术骨干叫到一起,围着文件蹲在地上,一个工序一个工序地捋 哪个环节要加防静电手环,哪个步骤要用扭力扳手,哪个部位需要双人质检,都在纸上标得清清楚楚。
林凡看着眼前的场景,转头对身边的陈静和宋卫国说:“你看,不是大家做不到,是咱们以前没敢给大家提更高的要求。人这东西,潜力都是逼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也不能光逼,晚上让食堂加两个菜,给加班培训的工人补补。”
陈静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写着:“质量成本肯定会上升,生产周期估计要延长三天。我一会儿就重新核算成本,跟霍先生那边沟通交期,争取多争取两天缓冲时间。”
宋卫国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塞尺,对着灯光看了看,感慨道:“以前总觉得咱们的‘北斗星’已经够好了,现在一比才知道,差得远呢。就说这塞尺,我以前都没见过这么薄的002 毫米,比头发丝还细,涂硅脂的时候,得练多少遍才能掌握力道啊。”
当天晚上,车间里的灯亮到了十点。韩博拿着投影仪,把标准图示投在墙上,给二十多个关键岗位的工人讲课他讲防静电接地的原理,讲 x 光检测的作用,讲每一个标准背后的逻辑,工人们听得认真,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偶尔有人提问,韩博都耐心地解答。
三天后,第一台完全按新标准试制的 “北斗星” 下了线。王师傅和韩博拿着检测仪器,从焊点到音频,从散热到接地,逐项检查。当看到 “信噪比达标”“接地电阻合格” 的字样时,韩博激动得手都有点抖:“林厂长,成了!虽然还有几个小瑕疵比如硅脂涂抹还不够均匀,但主要指标都接近要求了,再优化两天工艺,肯定能达标!”
林凡接过检测报告,手指在数据上轻轻划过,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张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额头上的汗把头发都打湿了,他一把拉住林凡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凡哥,不对,林厂长,出事了!”
林凡心里 “咯噔” 一下,示意他到旁边说。张强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我有个哥们儿在宏声的配件厂上班,他刚才偷偷给我打电话,说宏声最近在到处打听咱们用的外地元器件供应商,还说要‘给红星厂找点麻烦’,我觉得他们没憋好屁!”
林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原本以为宏声会在国内市场上继续纠缠,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快就盯上了出口订单。他拍了拍张强的肩膀,声音冷静下来:“我知道了,这事你别声张,也别让你哥们儿为难。你现在就去找宋主任和王师傅,让他们多盯着点核心元器件的采购和库存,尤其是高频晶振和功放管,一定要确保供应没问题。”
张强点点头,转身跑了出去。林凡站在原地,看向车间里忙碌的身影工人们还在认真地焊接、组装、检测,灯光照在他们脸上,满是专注和期待。他知道,红星厂刚刚迈过一道坎,却又要面对新的挑战。
夜色越来越深,车间里的灯却依然明亮。林凡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他知道,这场硬仗,才刚刚开始,而红星厂,必须跑得更快,才能在这内外交困的局面中,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