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振霆的皇冠轿车停在红星厂门口时,扬起的尘土还未完全落下。与电话里提及的排场相比,他此行显得低调许多:一身挺括的米白色西装,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仅带了一名助理和一位技术顾问。
林凡带着陈静、王师傅和韩博迎上前去。他的手刚伸出,便被霍振霆热情地握住,对方掌心的温度混着淡淡的古龙水味传来:“林厂长,恭喜恭喜!你们的‘北斗星’在东南亚可是卖疯了!”他说话间,目光已瞥向车间方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我从香港过来,一路都听同行念叨,说内地出了个音质能跟日系货掰手腕的收音机,我一猜就是你们的杰作!”
“霍先生过奖了,这多亏了您当初搭的桥。”林凡笑着侧身引路,策略性地没有直接前往会议室,“车间刚完成一轮整改,您要是不介意,先看看我们的生产底子?”
他推开虚掩的车间铁门,机器的规律嗡鸣声扑面而来。一条条规整的流水线映入眼帘,工人们戴着统一的蓝色袖套,严格依照墙上张贴的作业指导书进行操作。质检台旁,新引入的x光焊点检测仪尤为醒目。王师傅适时凑上前,用指关节敲了敲仪器坚实的外壳,带着几分自豪介绍道:“霍先生您看,这宝贝能把焊点内部的气泡都照得清清楚楚,就因为它,我们的次品率比过去降了足足六成!”
霍振霆饶有兴致地弯腰细看,手指在仪器面板上轻轻摩挲,转头对林凡感叹道:“有章法!比我去年参观的那些内地小厂规范太多了。质量意识是生命线,抓住这个,生意才能做得长久。”跟在他身后的技术顾问推了推眼镜,默不作声地掏出笔记本记下仪器型号,低声用粤语向助理交代了几句。
一行人来到布置简洁的会议室,陈静早已泡好清茶。霍振霆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便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林厂长,我这次来,是奔着两件实实在在的事情。”他示意助理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打印工整的协议草案,“第一,试订单的五百台,半个月内销售一空。市场反应极佳,所以我希望签订一份为期三年的独家代理协议,东南亚的主要市场全都交给我来运作。第一年保底采购五千台,价格嘛,在试订单基础上浮五个点,好东西就得配得上好价钱,这是对你们产品质量最直接的认可。”
陈静闻言,立刻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计算起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林凡目光扫过协议上那些诱人的数字,指尖在木质桌沿轻轻敲击了两下,沉稳地回应:“霍先生的诚意我们感受到了。具体的技术条款和交付细节,可以让陈静和您的助理详细磋商,原则上我没有意见。”
“好!林厂长快人快语!”霍振霆抚掌,随即神色一正,“但这第二件事,才是今天的重头戏。”他朝技术顾问抬了抬下巴,对方立刻会意,递过几个小巧玲珑的元器件和一叠厚厚的技术资料。
林凡接过细看,只见上面印着“高性能音频电容”、“低噪声运放芯片”等字样,还有一件巴掌大小的数字频率显示器样品,其做工精致、显示清晰,远非厂里现在使用的模拟指针表头可比。
“这些可是国际中高端机型才舍得用的好东西,在内地市面上很难搞到。”霍振霆拿起那个数字显示器,在手中灵活地把玩着,“只要用上这些,‘北斗星’的音频解析力和信噪比能再上一个台阶,这数字屏看起来也更时髦、更有科技感。不瞒你说,东南亚那边的年轻消费者,就吃这一套!”
韩博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凑过来紧紧盯着资料,手指忍不住在那块数字屏上轻轻触碰:“这东西的原理倒不算复杂,但核心的芯片控制和程序编写是个大门槛,全靠我们自己摸索,恐怕要走不少弯路。”
技术顾问推了推眼镜,用带着明显港味的普通话解释道:“我们可以提供完整的技术资料和核心芯片,必要的话,还能派遣工程师过来进行短期培训。贵厂的团队有扎实的基础,上手应该会很快。”
“还不止这些。”霍振霆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抛出了更诱人的条件,“我还可以帮忙牵线,引进一套二手的自动插件机和在线测试仪。虽然不是最新型号,但效率比纯手工插件高出十倍不止!产能提上来了,你们才有底气接更大的订单——这其实就是我们香港商人最熟悉的‘前店后厂’模式,香港接单,内地生产,效率就是王道!”
林凡捏着那叠沉甸甸的技术资料,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烫。这些正是红星厂梦寐以求、能够实现产品飞跃的关键。然而,他内心无比清醒,天下绝没有免费的午餐。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霍振霆,语气诚恳而坦率:“霍先生,说实话,您带来的技术和设备,对我们来说如同久旱逢甘霖。但红星厂家小业小,我很想知道,我们需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霍振霆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放松地靠向椅背:“林厂长果然是明白人,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条件有三:第一,采用这些新技术升级后的海外版‘北斗星’,必须由我独家代理,相应的技术改进成果,我们双方共享。第二,协议三年期内,贵厂不能通过其他任何渠道向海外市场销售产品。第三,设备的款项,可以从后续的货款中分批抵扣,不需要你们一次性支付现金,减轻你们的资金压力。”
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会议室里激起层层涟漪。陈静悄悄在桌下拉了拉林凡的衣角,眼神里充满了警示独家代理意味着海外市场的命脉将完全系于霍振霆一人之手,风险不言而喻。林凡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协议纸张的边缘,沉吟片刻后,清晰地表态:“首先,国内市场必须完全由我们自主,这是红星厂的根基,绝不能动摇。其次,技术共享的范围需要明确界定,不能是我们所有的技术改进都要无条件交出。”
“爽快!”霍振霆一拍桌子,显得十分满意,“国内市场我绝不染指,那是你们的根据地。技术共享的具体细节,可以让双方的专家团队去界定,我们把握大方向即可。说白了,我需要的是稳定且高质量的货源,你们需要的是先进技术和海外市场通道。这是互利共赢的事情,只要目标一致,细节上不必斤斤计较,伤了和气。”
接下来的两天,红星厂区变得异常热闹。韩博和王师傅几乎与技术顾问形影不离,整天泡在车间里,时而为某个芯片参数争论不休,时而在图纸上写写画画,推演电路设计;陈静则和对方的助理在办公室里逐字逐句地抠合同条款,时常因为付款周期、违约责任等细节问题争得面红耳赤。林凡如同一个高效的枢纽,每天在车间和办公室之间穿梭,既要掌握技术对接的最新进展,又要最终拍板协议中的关键条款,规避潜在风险。
送霍振霆离开那天,阳光正好。对方用力握着林凡的手,信心满满地说:“林厂长,留步吧。等你们的升级款样品出来,我一万台起步包销!”看着皇冠轿车卷着尘土驶远,韩博激动地举起那叠技术资料,兴奋地跳了起来:“厂长!那个数字屏的程序逻辑我差不多搞懂了!给我一个月,保证拿出样品!”
林凡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身,默默走回办公室。推开窗,望着车间屋顶上那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红星招牌,霍振霆临走时那句看似无意的“前店后厂”,在他耳边反复回响,香港是光鲜的“店”,负责接单和销售;内地是吃苦的“厂”,负责生产和制造。如果永远安于只做“厂”,那么终究要看“店”的脸色吃饭,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
“同志们,”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核心团队,声音比往日更加沉稳有力,“机遇,我们是抓住了,但糖衣吃下去,炮弹也得挖出来。我们必须看清楚这里面的坑。”
他开始清晰地下达指令,指向性明确:“王师傅,小韩,新技术是宝贝,但不能只靠别人喂到嘴里。一个月内,你们必须把核心技术原理吃透,做到离了他们的图纸,我们也能玩得转!宋大哥,新设备安置的场地要立刻开始整理,相关操作工人的培训要提前做起来!陈静,国内市场的宣传攻势必须加码,要让消费者知道我们在不断进步,绝不能给宏声这类对手任何趁虚而入的机会!”
刚风尘仆仆从外地赶回的宋卫国,搓着手大声应道:“厂长你放心!设备一到,我亲自盯着安装,绝不掉链子!”陈静也立刻点头:“我已经联系了省报的记者,下周就会刊登我们产品即将升级的预告新闻。”
林凡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充满干劲和信任的面孔,肩上的担子仿佛轻了一些,因为有了并肩作战的伙伴;但又感觉更沉了,因为宏声厂的阴影尚未远去,海外市场这条看似光鲜的绳子,又已经悄然系在了红星厂的脖颈之上。
他拿起桌上那块数字显示器样品,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屏幕上,折射出细碎而耀眼的光斑,仿佛蕴含着无限的希望与挑战。
红星厂这艘刚刚经受风浪的小船,此刻已然驶进了一片更广阔、也更深邃的海域。前方的风浪注定只会越来越猛,但林凡心中信念无比坚定,只要舵轮紧紧握在自己手中,只要航向由自己把握,就不怕劈不开眼前的惊涛骇浪,甚至终有一日,要成为这片海域的弄潮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