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振霆留下的那箱技术资料和元器件样品,刚搬进红星厂技术科,就像往滚油里泼了瓢水 ,原本按部就班画图纸的技术员全围了过来,手里的铅笔、三角板扔了一地,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几个裹着泡沫的小盒子。
“这就是进口芯片?比咱们用的国产货小一圈,看着跟个纽扣似的。” 年轻技术员小张捏着颗运放芯片,手指都在抖,生怕没拿稳摔了。
韩博把资料摊在实验台,指着其中一页数据手册,声音都带着颤:“你们看这个参数 输入失调电压才 1 微伏,噪声系数 05db!咱们现在用的国产运放,失调电压是它的十倍,噪声更是大得能盖过弱信号。要是把这个用上‘北斗星’的前级放大,音乐里那些细枝末节的乐器声,肯定都能听清楚!”
王师傅戴着老花镜,手里攥着新旧两颗芯片比来比去,眉头皱成了疙瘩:“好东西是好东西,但你看这引脚咱们的电路板是 12 脚布局,这进口货只有 8 脚,供电电压也从 12v 降到了 5v,要换它,整个音频放大电路都得推了重画。”
“还有这个数字频率显示器。” 韩博拿起个巴掌大的模块,翻来覆去看,“得用单片机控制,还得写程序咱们科里谁懂这个?我连单片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这话一出,围着的人都蔫了。原以为只是换几个零件的事,没成想是要动 “北斗星” 的核心,还得碰完全陌生的数字电路。
接下来几天,技术科的灯就没暗过。韩博带着小张、小李几个年轻人,把实验台堆得满满当当:左边是拆解开的 “北斗星” 旧电路板,右边是示波器、万用表,中间摊着画了又改的电路图,橡皮擦屑堆得像小山。
“通电试试!” 韩博焊完最后一个焊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小张赶紧插电源,结果刚按下开关,电路板上就冒起一缕青烟,示波器屏幕瞬间黑了。
“坏了!” 王师傅冲过来拔掉电源,捏着发烫的芯片直咧嘴,“这可是最后一颗同型号的运放!霍总就留了三颗,这是烧第二颗了!”
韩博盯着冒烟的焊点,脸色发白:“是我没算准电流进口芯片的电流阈值比国产的低,咱们的限流电阻没换小。”
小张蹲在地上,声音都低了:“韩工,要不咱们别折腾了?老款‘北斗星’卖得也挺好,犯不着冒这险。”
“不行!” 韩博猛地抬头,“宏声那边早就盯着咱们了,要是不升级,等他们的新机出来,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可光有劲头没用,连着三天,电路焊了拆、拆了焊,要么通电没反应,要么一接音源就滋滋响。韩博熬得眼睛通红,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抱着电路图坐在地上,连饭都没心思吃。
林凡路过技术科,看到里面的景象,推门进去:“怎么回事?一个个跟霜打了似的。”
韩博抬头,声音沙哑:“林厂长,闭门造车行不通。我打听了,省城电子研究所有个团队专门做单片机和数字电路,能不能请他们来给咱们指条路?或者派我去学几天也行,食宿我自己解决!”
“解决什么解决!” 林凡拍了下实验台,“厂里出钱,你明天就去省城,需要什么资料、设备,直接跟陈静说,她给你协调。王师傅,您经验足,盯着电路整体设计,年轻人这边让韩博带,您别累着。”
王师傅点点头,眼眶有点红:“林厂长放心,我就是熬通宵,也得把电路框架搭起来。”
第二天一早,韩博揣着厚厚的问题清单去了省城。陈静那边效率也高,当天就跟电子研究所敲定了技术咨询合作,还帮韩博争取到了为期一周的短期培训。
这边韩博在省城跟着专家学单片机编程,那边林凡在厂里开了个会,把所有年轻工人都叫了过来:“现在成立技术革新小组,韩博当组长,想学真本事的都可以报名,边干边学,学会了以后就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工资往上提一级!”
话音刚落,底下就炸了锅。小马挤到前面,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林厂长,我能报名不?上次我熬夜装错电容,差点耽误生产,韩工没骂我,还教我怎么看电路图,我想跟着学,以后再也不犯那种错了。”
“当然能!” 林凡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肯学,厂里就给机会。”
没几天,技术革新小组就凑了十二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王师傅把韩博留下的电路图复印件分给大家,每天晚上带着他们查资料、认元件,遇到不懂的就记下来,等韩博回来问。
一周后,韩博从省城回来,刚进技术科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小马举着个笔记本,上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问题:“韩工,单片机怎么跟数码管连啊?我试了好几次,数码管都不亮。”
“我教你。” 韩博没歇口气,就从包里掏出块实验板,“先接电源,注意正负极,然后把单片机的 i/o 口跟数码管的段选、位选连起来,程序要先初始化端口……”
接下来的日子,技术科更热闹了。白天大家分头画电路图、焊元件,晚上围在一起讨论问题,经常为了一个接线方式争得面红耳赤。
“我觉得应该先接下拉电阻,这样能稳定电平!” 小张指着电路图,跟小李吵了起来。
“不对!专家说这种芯片要接上拉电阻,你看我记的笔记!” 小李把笔记本拍在桌上。
王师傅在旁边笑:“别吵了,都试试不就知道了?焊两块实验板,通电看哪个管用。”
结果两人焊完板一通电,小张的那块数码管乱闪,小李的那块却稳定显示出了数字。小张挠挠头:“还真是我错了,下次得把专家的话记牢。”
就这样试了又改,改了又试,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技术科终于传来了欢呼声。
“亮了!真亮了!” 小马盯着重新设计的音频电路板,手都在抖。韩博把音源接上去,再插上喇叭,一段清亮的钢琴曲瞬间流了出来,小提琴的泛音、钢琴的击弦声,比老款 “北斗星” 清晰了不止一个档次,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成了!” 韩博一把抱住小马,眼眶都红了。王师傅摸着电路板上整齐的焊点,声音有点哽咽:“我干了三十年电子,还是头一次见咱们厂做出这么好的东西。”
数字频率显示器的攻关也没落下。韩博带着小马,从最基础的 c 语言学起,每天对着电脑敲代码,敲错了就查资料,实在不懂就给电子研究所的专家打电话。有天晚上,两人熬到凌晨三点,终于把程序烧进了单片机。
“通电!” 韩博按下开关,数码管先是闪了几下,然后稳定地显示出 “987hz”,正是收音机当前的调频波段。
“出来了!数字出来了!” 小马跳起来,差点把桌上的示波器碰掉。韩博坐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但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
林凡听说电路调试成功,连夜赶来了技术科。看着满屋子疲惫却兴奋的年轻人,又听了新电路板播放的音乐,他拍了拍韩博的肩膀:“好样的!你们才是红星厂最值钱的宝贝,有你们在,再难的坎咱们都能过去。”
陈静也笑着说:“接下来就是整机调试和小批量试产了,我已经跟生产科打过招呼,优先安排‘北斗星’升级版的试产线。”
大家正高兴着,宋卫国突然闯了进来,脸色难看:“林厂长,出事了!宏声集团刚才发了公告,要推出新款双卡立体声收录机,叫‘宏声?银河’,宣传语是‘进口机芯、澎湃低音’,价格跟咱们的‘北斗星’一模一样,广告都已经铺到市里的报纸和广播上了,明显是冲咱们来的!”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技术科里的喜悦。韩博手里的螺丝刀 “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小马也不笑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林凡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 “北斗星” 升级版样品,指了指上面的数字频率显示器:“他们有进口机芯,咱们有新技术。通知下去,加快整机调试,争取下周就开始小批量试产,咱们跟宏声好好较量较量!”
韩博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林厂长放心,我今晚就带着小组加班,保证三天内完成所有整机调试!”
王师傅也点点头:“我跟你们一起,多个人多份力。”
夜色渐深,技术科的灯又亮了起来。示波器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数码管的数字闪烁着微光,每个人都在埋头忙碌他们知道,接下来的较量,不仅关系到 “北斗星” 的未来,更关系到整个红星厂的生死存亡。而这场硬仗,他们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