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和领导的肯定如同给红星厂插上了翅膀,名声一夜之间传遍了省内外。可回到厂里,那股兴奋劲儿还没过去,现实的巨大压力就扑面而来。
销售科的电话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尖锐的铃声没个消停的时候。两个接线员忙得口干舌燥,连上厕所都是一路小跑。办公桌上,新到的订单摞起来足足有半尺高,传真机因为过热罢工了一次,修好后吐出来的订货单依旧像雪片一样。
“厂长!华南的李总亲自来了,就在接待室,说要签独家代理,首批订单就要五千台!” 销售科长顶着两个黑眼圈,声音嘶哑地冲进林凡的办公室。
“五千台?” 林凡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们现在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生产两千台出头,他去哪儿消化五千台?”
“他说有渠道铺到东南亚!还带了定金支票!” 销售科长激动得手都在抖。
林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他,独家代理暂时不谈,首批订单最多给他五百台,而且要排期到下个月。价格按统一经销价,没得商量。”
“啊?五百台?这…… 李总怕是不高兴……”
“没办法,产能就这么多,不能为了一个大单,得罪其他老客户。去吧,就这么说。” 林凡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销售科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点头,转身出去了。他知道厂长说得对,但现在这情况,真是甜蜜的折磨。
车间里更是如同一个蒸笼。虽已是深秋,可机器长时间满负荷运转散发出的热量,让室内温度居高不下。工人们穿着汗湿的工装,在机器轰鸣声中穿梭,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里又都有股劲儿。订单就是希望,就是奖金,谁都不想掉链子。
宋卫国吼得嗓子都快哑了:“注意流水线速度!别图快!老三,你那块电路板焊点检查仔细点!良品率!我要的是良品率!”
一个年轻工人忍不住抱怨:“宋科长,这速度已经最快了,再快人手真不够了!新来的那几个学徒,上手太慢!”
“不够就加班!三班倒改成四班倒!机器不能停!” 宋卫国抹了把脸上的油汗,看着几乎堆到通道的半成品和原材料,眉头拧成了疙瘩。地方太小了,转身都困难,这样下去别说增产,维持现有产量都悬。
林凡带着陈静、张强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心情愈发沉重。
“厂长,你看这……” 宋卫国指着拥挤的车间,“原材料进来,成品出去,都快没地方下脚了。仓库早就爆满了,成品只能临时堆在办公楼走廊里。张强那边为这个都快跟行政科吵起来了。”
张强一脸苦相:“厂长,真没地方了!宿舍挤得像沙丁鱼罐头,食堂大师傅累倒了一个,后勤压力太大了!工人们休息不好,怎么保证生产效率和质量?”
陈静适时地递上最新的财务报表,手指点着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厂长,这是这个月的支出。原材料采购款,因为要现款现货,比预算超了百分之三十。加班工资支出是上个月的两倍。这个月到期的银行贷款,利息加上本金,账户里的钱…… 不够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个供应商已经在催款了,说再不打款,下一批元器件要延迟发货。”
资金链,这个最致命的问题,终于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之前靠着展览会带来的名声和部分经销商的预付款勉强支撑,但面对如此巨大的扩张需求和日常开销,那点钱只是杯水车薪。
“扩建,必须立刻扩建新厂区,增加生产线。” 林凡看着窗外那片早已规划好的空地,语气斩钉截铁,“这是唯一的出路。”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核心管理层都在。
“钱从哪里来?” 陈静直接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新厂区基建、两条新生产线设备采购、安装调试,再加上后续的原材料储备和人工成本,初步预算至少一百万。我们内部募资,加上经销商投资,乐观估计能凑到四十万。缺口还有六十万。银行那边……” 她摇了摇头,“我昨天又去沟通了,他们承认我们现在发展势头好,但觉得我们扩张太快,风险太大,只愿意在原有贷款基础上增加十万的额度,而且利息上浮百分之二十。”
“十万?够干什么的?” 张强忍不住嚷道,“买地皮都不够!”
“妈的,这帮银行,晴天送伞,雨天收伞!” 宋卫国气得骂了一句。
韩博推了推眼镜,技术人员的直接让他有些天真地问:“能不能…… 再搞一次内部募资?或者让经销商多投点?”
林凡摇摇头:“工人和经销商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上次募资,已经是大家基于对我们的信任砸锅卖铁了。再让他们追加,不现实,也会加重他们的负担和疑虑。”
他手指敲着桌面,目光扫过众人:“银行这条路,暂时是走不通了。他们只看数据和抵押物,我们的无形资产、品牌价值,他们不认。”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订单飞了吧?” 张强急了。
林凡沉默了片刻,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市里不是承诺支持吗?副市长亲自说的话,总不能是空头支票吧?陈静,你准备一份详细的扩建方案和资金申请报告,要突出我们对地方税收、就业的贡献,以及未来的发展潜力。宋科长,你把我们现在的产能瓶颈、订单情况整理成直观的数据。明天,我亲自去市里找领导!”
第二天,林凡带着厚厚的材料,来到了市政府办公大楼。工业局的接待人员很客气,但听到是来要钱的,笑容就有些勉强了。
“林厂长,你们红星厂的情况市里是知道的,也很重视。但是呢,市里的财政资金也是有计划的,每一项支出都要严格审批。你们这个扩建项目,金额比较大,需要上会讨论。” 一位科长打着官腔。
“王科长,我们等不起啊。” 林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现在订单积压,产能跟不上,每天都是损失。而且很多是外贸订单,关系到我们市乃至省里的出口创汇形象。副市长上次调研时明确表示……”
“副市长的指示我们当然记得。” 王科长打断他,脸上依旧挂着程式化的笑容,“但是林厂长,你要理解,领导一句话,下面跑断腿。流程还是要走的嘛。这样,材料先放我这里,我们尽快研究,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林凡知道,这 “研究研究” 很可能就是石沉大海。他强压着心里的焦躁,又争取了几句,但对方始终不松口。无奈之下,他只能留下材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隐约听到办公室里传来另一个声音:“…… 红星厂?就是那个最近挺火的?步子迈得太大了吧…… 一百万,口气不小……”
林凡的脚步顿了一下,拳头下意识地握紧,但最终还是松开了。他深吸一口气,大步离开了市政府。
回到厂里,众人看他脸色就知道事情不顺利。
“妈的,就知道会这样!说话跟放屁一样!” 宋卫国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
陈静比较冷静:“厂长,银行和政府的路暂时都走不通,我们是不是可以考虑…… 民间借贷?”
“不行!” 林凡立刻否定,“利息太高,那是饮鸩止渴!一旦被拖住,整个厂子都可能被拖垮!”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希望的曙光似乎刚刚出现,就被现实的厚墙挡住。
就在这时,林凡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有些疲惫地拿起话筒:“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粤语口音的爽朗声音:“林厂长咩?我系霍振霆啊!”
林凡精神一振:“霍生!您好您好!”
“展览会嘅报道我睇到啦!犀利啊!连北京嘅专家都点赞!” 霍振霆语气兴奋,“我嘅第一批货,几时可以发过来?这边嘅客户催到爆啦!”
林凡心里苦笑,面上却只能维持镇定:“霍生,实在不好意思。现在订单太多,产能有些跟不上。您的货我们一定优先安排,但可能要比原定计划推迟半个月左右。”
“推迟半个月?” 霍振霆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林厂长,唔系嘛?我这边渠道都铺开啦,广告都打出去啦!你依家同我讲要推迟?”
“霍生,实在抱歉,我们正在全力解决产能问题……” 林凡试图解释。
霍振霆沉默了几秒钟,突然话锋一转:“林厂长,系唔系遇到咩困难?资金问题?定系地方唔够?”
林凡心中一动,霍振霆是精明的商人,嗅觉敏锐。他犹豫了一下,觉得这是个机会,便没有完全隐瞒:“不瞒霍生,确实遇到点麻烦。新厂区扩建,资金方面有些缺口。”
“几多缺口?” 霍振霆直接问道。
“六十万左右。”
“六十万……” 霍振霆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林厂长,我睇好你哋嘅产品同潜力。呢笔钱,我可以以预付货款嘅形式,提前打俾你。”
林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霍生,您说真的?这…… 这不合规矩吧?货还没生产……”
“规矩系人定嘅!” 霍振霆打断他,“我相信你林凡嘅为人,更相信红星厂嘅前景!我唔系白俾你,系预付货款!你要保证,之后嘅产品,优先供应俾我,而且价格上要有所体现。另外,我希望可以深度合作,比如,东南亚市场嘅独家代理权,可唔可以考虑?”
林凡的大脑飞速运转。霍振霆这是雪中送炭,但条件也相当明确他要绑定红星厂,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参与进来。这能解燃眉之急,但也可能带来新的问题。可此刻,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霍生,感谢您的信任!” 林凡当机立断,“具体合作细节,我可以马上让陈科长准备方案,传真给您过目。如果没问题,我们可以尽快签订补充协议!”
“好!我就欣赏林厂长你嘅爽快!等你好消息!” 霍振霆哈哈一笑,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林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的大石头被挪开了一半。他看向一脸期待的众人,沉声道:“资金问题,有转机了。香港的霍先生,愿意预付六十万货款!”
“真的?!”“太好了!”“我的天,这可真是救命了!”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但是,” 林凡话锋一转,给众人降温,“这笔钱不是白给的。我们要让出部分利益,并且未来要优先保障霍生的订单。这意味着我们的压力更大了,必须尽快把新厂区建起来,把产量提上去!”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宋卫国和张强:“老宋,强子,新厂区建设我就交给你们了!找最好的施工队,日夜赶工,务必在三个月内完成基建和设备安装。韩博,你负责跟设备厂家对接,确保新生产线的技术参数符合我们的要求,还要提前培训工人,保证生产线一落地就能运转。陈静,资金的调配和合作协议的拟定就靠你了,一定要把风险控制在最低。”
“放心吧厂长!” 众人异口同声地应道,眼里重新燃起了斗志。
接下来的日子,红星厂仿佛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个人都铆足了劲。宋卫国和张强每天泡在新厂区的工地上,从图纸核对到材料验收,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遇到施工队偷工减料,宋卫国当场发了火,硬是让对方把不合格的墙体拆了重砌。张强则忙着协调水电接入,跟周边村民沟通,解决了施工噪音引发的矛盾。
韩博带着技术团队,频繁往返于设备厂家和厂里。为了争取到更优惠的价格和更短的交货期,他跟厂家谈判了十几次,甚至在厂家的车间里待了整整一个星期,跟着技术人员学习设备调试。回来后,他立刻组织工人开展培训,手把手地教大家操作流程和故障排查。
陈静则一边盯着财务报表,合理分配每一笔资金,确保新厂区建设和日常生产都不受影响;一边跟霍振霆的团队反复沟通合作协议,在保障红星厂利益的前提下,满足对方的合理要求。每次谈判结束,她都累得说不出话,但第二天依旧精神饱满地投入工作。
林凡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白天,他要去新厂区查看进度,跟管理层讨论解决问题;晚上,还要接待来访的经销商,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有好几次,他都直接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醒来后洗把脸,又继续投入工作。
期间,也遇到了不少麻烦。有供应商看到红星厂发展势头好,想趁机提高原材料价格;有竞争对手散布谣言,说红星厂资金链断裂,产品质量有问题;新厂区施工过程中,还遇到了暴雨天气,耽误了工期。但每次遇到困难,大家都齐心协力,一起想办法解决。
供应商涨价,林凡亲自上门谈判,用长期合作的诚意和未来的订单量,说服对方维持原价;面对谣言,陈静及时在行业媒体上发布声明,公布厂里的生产和销售数据,还邀请经销商和客户来厂里参观,用事实打破谣言;暴雨耽误工期,宋卫国带领施工队加班加点,把耽误的时间补了回来。
三个月后,新厂区如期完工。两条崭新的生产线矗立在宽敞的车间里,自动化程度比老生产线高了不少。当第一台产品从新生产线上下来,经过检测,各项指标都符合标准时,车间里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
林凡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眶有些湿润。这几个月的辛苦没有白费,红星厂终于渡过了难关,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他们,但他有信心,只要大家团结一心,红星厂一定能走得更远,飞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