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科技展览会的余波,比林凡预想的还要猛烈。
回到红星厂的第三天,林凡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信件和电报,感到一阵幸福的烦恼。
“厂长,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的第五拨了。”陈静抱着一摞新收到的信件走进来,轻轻放在桌上,“有省外经销商想谈合作的,有百货公司想设立专柜的,还有两家沿海的贸易公司,询问出口代理的事情。”
林凡揉了揉太阳穴,随手拆开一封信。是华东地区一家大型百货公司的采购经理写来的,字迹工整,语气热情,想要一次性订购两千台“北斗星-pro”。
“两千台……”林凡苦笑,“咱们现在一个月最多也就生产两千五百台,还得供应现有渠道。”
“是啊,”陈静点头,“宋科长刚才来过了,说车间已经满负荷运转,工人两班倒,机器几乎不停。但就算这样,下个月的订单缺口还有至少一千五百台。”
正说着,宋卫国推门进来,工装上沾着机油,脸上带着疲惫和焦虑。
“厂长,真撑不住了。”宋卫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车间里那几条老生产线,年龄比有些工人还大,这么连轴转,我怕它们哪天就趴窝了。刚才三号线的传送带就出了问题,修了俩小时。”
林凡站起身,走到窗前。厂区里,运输原材料和成品的小货车进进出出,一片繁忙景象。但在这繁忙背后,是产能的捉襟见肘。
“新厂区的地皮,市里批了没有?”林凡问。
陈静翻开笔记本:“批文已经下来了,就在老厂区往北那片荒地,面积比现在大两倍。但是……”
“但是什么?”
“钱。”陈静直白地说,“征地补偿、厂房基建、新生产线采购、设备安装调试……我粗算了一下,第一期投入至少需要八十万。这还不包括后续的原材料储备和人工成本。”
办公室里一阵沉默。
八十万。对于刚刚扭亏为盈、账上流动资金不到二十万的红星厂来说,这是个天文数字。
“银行贷款呢?”宋卫国问,“咱们现在有名气了,银行总该给点面子吧?”
陈静摇摇头:“我去问过了。市工商银行信贷科的人倒是客气,说可以研究研究。但一提到具体数额和抵押,就打起了官腔。他们觉得咱们扩张太快,风险大。”
“妈的,”宋卫国忍不住骂了一句,“需要钱的时候找不到人,现在看到有利可图了,一个个又装模作样。”
林凡没说话。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展览会前就做好的新厂区规划方案。图纸上的厂房宽敞明亮,生产线布局合理,甚至预留了研发中心和员工活动区。
这本该是红星厂的新起点,但现在,它可能只是一张废纸。
“厂长,”韩博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技术部这边有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说说看。”
韩博推了推眼镜:“我和王师傅研究了一下,咱们现有的生产线,其实有改造空间。比如焊接工序,现在还是半手工,如果加装两台自动点焊机,效率能提升百分之三十。还有组装线,调整一下工位布局,加两条传送带,也能提速。”
“改造要多少钱?”林凡直击要害。
“大概……五万左右。”韩博声音低了些,“能暂时缓解产能压力,但治标不治本。而且改造期间,会影响正常生产。”
五万。相比八十万,是个小数目。但红星厂现在连五万都拿得吃力。
“让我想想。”林凡摆摆手。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林凡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天色渐暗,厂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车间里机器轰鸣声隐约传来,那是工人们在加班赶工。
他想起展览会上钱老握着他的手说的话:“林厂长,你们的产品,让我看到了国产音响设备的希望和骨气。”
希望和骨气。可现在,希望被现实卡住了脖子。
林凡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小本子。那是红星厂最困难时,他记录下来的每一笔借款:王师傅拿出了儿子结婚的钱,宋卫国抵押了家里的房子,陈静把嫁妆都搭了进来……
现在厂子好了,订单多了,名声响了,可他们面临的问题,反而更大了。
电话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林凡接起来:“喂,哪位?”
“林厂长吗?我是省轻工业厅的老赵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热情的声音,“展览会我去看了,你们的产品真不错!厅里领导很重视,打算把你们列为重点扶持企业!”
林凡精神一振:“赵主任,太感谢了!我们正需要支持……”
“支持肯定有!”赵主任笑呵呵地说,“不过林厂长,有件事得跟你商量商量。咱们省里有几家电子厂,效益不太好,工人没活干。你看,你们红星厂现在订单这么多,能不能……分一点出去?就当是帮兄弟单位渡过难关嘛!”
林凡心里一沉:“赵主任,您的意思是?”
“代工啊!”赵主任说得理所当然,“你们出技术、出标准,他们出人、出设备。利润可以商量,五五开,或者四六开都行。这样你们产能问题解决了,他们也活了,双赢!”
双赢?林凡握着话筒,手指微微发白。
把红星厂的核心产品交给别人生产?质量控制怎么做?技术保密怎么保证?更别说那些厂子的设备老化、工人技术参差不齐……
“赵主任,这个事……”林凡斟酌着措辞,“我们需要研究研究。毕竟生产工艺有标准,不是随便哪个厂都能做的。”
“哎呀,标准可以教嘛!”赵主任不以为然,“林厂长,我知道你有顾虑。但你要想想,这是厅里的意思,也是为全省电子行业大局着想。你们红星厂好了,也要拉兄弟一把,对不对?”
挂掉电话后,林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明白赵主任的意思,这是暗示,也是压力。红星厂现在风头正劲,但毕竟是在省里的地盘上。有些关系,不能不顾及。
可如果真的开了代工这个口子,红星厂辛苦建立起来的质量口碑,还能保得住吗?
晚上八点,林凡召集核心管理层开紧急会议。
小小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宋卫国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陈静眉头紧锁,韩博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张强则不停踱步。
林凡把情况说了一遍,包括省里的“建议”。
“代工?绝对不行!”宋卫国第一个反对,“那些厂子什么水平我能不知道?设备老旧,管理混乱,工人吊儿郎当。让他们生产‘北斗星’?那不是砸咱们牌子吗!”
陈静比较冷静:“从财务角度看,代工确实能快速扩大产能,而且投入少。但风险也大,质量控制是最大问题。”
“技术保密怎么办?”韩博抬起头,“咱们的核心电路设计、调试参数,要是泄露出去,别人仿造起来很容易。”
张强停下脚步:“厂长,我觉得这事不能答应。咱们好不容易把品牌做起来,不能为了图快,把根基毁了。”
林凡看着大家:“那产能问题怎么解决?订单压着,客户催着,省里盯着。咱们总得有个办法。”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要不……”韩博犹豫着开口,“咱们再搞一次内部募资?跟工人们说清楚,扩建新厂区需要钱,让大家入股。上次不是挺成功吗?”
宋卫国摇头:“上次募资,是因为厂子快死了,大家是救命。现在厂子好了,再让大家掏钱,性质不一样。而且工人们也不富裕,上次的钱还没回本呢。”
“银行贷款呢?多找几家试试?”张强问。
陈静苦笑:“市里的银行都问过了,态度差不多。除非咱们有足够的抵押,或者找到担保。”
“担保……”林凡喃喃自语,忽然眼睛一亮,“如果……不是银行呢?”
“什么意思?”
林凡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你们还记得霍振霆霍先生吗?展览会上,他对咱们的产品很感兴趣。”
“你是说,找香港商人投资?”陈静立刻明白了。
“对。”林凡转身,“霍先生有资金,有海外渠道。咱们有技术,有产品,有市场。如果能合作,不是各取所需吗?”
宋卫国有点担心:“那不等于把厂子卖给香港人了?”
“不是卖厂,是合作。”林凡解释,“咱们可以谈合资,红星厂占大头,霍先生占小头。资金问题解决了,还能打开海外市场。”
韩博想了想:“技术上,只要控制权在咱们手里,应该没问题。”
陈静已经开始算账:“如果能引进五十万资金,新厂区第一期就能启动。两条新生产线落地,产能至少能翻两番。”
“但霍先生能答应吗?”张强问,“五十万不是小数目。”
林凡看向窗外,夜色中的红星厂灯火通明。
“不试试怎么知道?”他说,“明天我就联系霍先生。在这之前,陈静,你准备一份详细的合作方案和商业计划书。韩博,把咱们的技术优势整理出来。宋科长,张强,你们稳住生产,不能出乱子。”
散会后,林凡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走到车间,看到工人们还在忙碌。王师傅戴着老花镜,正在检查一块电路板,神情专注。
“厂长,还没走?”王师傅抬起头。
“来看看。”林凡走过去,“王师傅,您说,咱们红星厂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王师傅想了想:“靠大家伙儿的心齐。再难的时候,也没人撂挑子。”
“那如果……咱们要和香港老板合作,您觉得行吗?”
王师傅擦擦手,认真地看着林凡:“厂长,我老了,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做什么事,都不能忘了根本。咱们的根本是什么?是把产品做好,是对得起买咱们收音机的人。只要这个不忘,跟谁合作都行。”
林凡点点头。
离开车间时,已经快十点了。林凡没有回家,而是回到了办公室。他拿出纸笔,开始给霍振霆写信。
信写得很长。他讲了红星厂的发展历程,讲了“北斗星”系列的设计理念,讲了展览会上的认可,也讲了现在面临的产能困境和资金压力。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就像朋友之间的交谈。
最后他写道:“霍先生,红星厂需要的不仅仅是资金,更是一个能并肩前行的伙伴。如果您相信中国制造的潜力,相信红星厂的价值,我相信,我们的合作会开创一个全新的局面。”
写完信,已经凌晨一点。林凡封好信封,贴上邮票,打算明天一早就寄出去。
他知道,这封信可能石沉大海,也可能改变红星厂的命运。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试试。
红星厂不能停在这里。展览会的光环终会褪去,订单不会永远等着他们。只有抓住机遇,勇敢扩张,才能把一时的优势,变成长久的发展。
窗外,夜色深沉。但林凡知道,天总会亮的。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天亮之前,为红星厂找到那条通向光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