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在省城公用电话亭，先后往深圳和红星厂打了长途电话。
打给深圳办事处时，是张强接的。
“强子，我，林凡。”
“厂长！省城那边情况咋样？”张强的大嗓门隔着电话线都透着急切。
“有点眉目，见了第一纺织机械厂的厂长，初步同意我们的技术人员过去考察设备。”林凡言简意赅，“你立刻通知韩工，让他把手头工作交接一下，带上一两个懂行的老师傅，以最快速度来省城跟我汇合。记住，带上我们改进后的详细技术资料和检测工具。”
“一纺机？厂长您真跟他们搭上线了？太好了！”张强兴奋不已，“我马上通知韩工！他肯定乐意！这边您放心，郑老板那边我联系了，他秘书说郑老板去东南亚出差了，要下周才能回港岛，具体考察时间得等他回来定。正好给我们留出准备时间！”
“嗯，稳住现有客户。招聘老师傅的事也留心。”林凡叮嘱了一句，挂了电话。
紧接着，他又把电话打回了红星厂，直接要到了宋卫国的办公室。
“喂？哪位？”宋卫国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老宋，是我。”
“厂长！”宋卫国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期待，“省城那边有信儿了？！”
“有点进展，在谈。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家里的工作不能停，还得加快！”林凡语气严肃，“内部挖潜怎么样了？有没有能抽调的人？”
宋卫国立刻汇报起来，语速很快：“正在统计！各车间都问过了，能抽出来的熟练工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个。子弟里面倒是有十几个待业青年，都表示愿意进厂，可都是生手，得从头教起。我已经让劳资科抓紧办手续了，先把人集中起来，搞个速成培训班！”
“好！培训班要搞，就搞扎实点，理论结合实际操作，让王师傅、李师傅他们轮流去讲课，严格考核。”林凡肯定道，“设备评估小组呢？有结果了吗？”
提到这个，宋卫国的语气沉重了些：“李厂长带着人正在连夜摸底盘查呢。情况……不太乐观。那几台老冲床，齿轮磨损得厉害，精度确实不行了，强行提高转速干活，估计故障率会很高。注塑机的情况稍好点，但温控系统老化，批次稳定性肯定受影响。老王头说，除非大修或者更换核心部件，否则……很难达到港商那个精度要求。”
林凡沉默了一下，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有没有可能，我们自己动手，进行一些力所能及的技术改造？比如优化模具，加装一些简单的辅助定位装置？”
“李厂长和几个老师傅正在琢磨这个，画了不少草图，说也许能提升一点点，但效果有多大，没把握。”宋卫国实话实说，“厂长，实在不行……咱们是不是先跟港商商量一下，减少点首批订单量？等我们缓过这口气……”
“不行！”林凡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老宋，这个时候不能露怯！一旦我们表现出任何犹豫或者能力不足，对方很可能就会转向其他供应商。这个机会就彻底丢了！压力再大，也得顶住！告诉李厂长和老师傅们，放开手脚去改，需要什么小的零部件、材料，只要厂里有的，优先供应！失败了不要紧，总结经验再来！”
电话那头，宋卫国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听到他胸膛里鼓起的勇气：“明白了，厂长！你放心，家里有我！我就是把这条命豁出去，也绝不给你掉链子！改造的事，我盯着他们抓紧弄！”
“好！资金申请材料，静姐在准备了吧？”
“准备了，昨天熬到半夜呢。今天一早就送去银行了。”
“嗯。保持联系，有进展随时通知我。”林凡挂了电话，心情并不轻松。家里的困难是实打实的，宋卫国他们是在用最原始的办法，压榨着老设备的最后一点潜力，靠着老师傅们的经验和责任心在硬扛。
他站在电话亭外，看着省城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他这边必须尽快打开局面，否则家里那边，真的可能被压垮。
两天后，韩博带着一位姓赵的老师傅风尘仆仆地赶到了省城。赵师傅是红星厂连接器车间的技术尖子，对设备和工艺门清。
林凡在招待所和他们简单碰头。
“厂长，这是初步的技术评估 checklist，我和赵师傅路上商量拟的。”韩博一如既往的严谨，递过来一张写满字的纸，上面罗列了需要考察的设备类型、精度指标、改造可能性评估要点等。
“好，准备得很充分。”林凡赞赏地点点头，“一纺机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上午我们直接过去，他们的生产科副科长会接待我们。韩工，你主要负责从技术层面沟通，评估设备与我们工艺的匹配度。赵师傅，您经验丰富，重点看设备的实际工况、维护状态和改造潜力。”
“厂长放心，咱别的本事没有，看机器好坏，一打眼就能瞅个八九不离十。”赵师傅信心满满地拍着胸脯。
第二天，三人准时来到一纺机。生产科的刘副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比较务实。寒暄过后，直接带他们去了处于半闲置状态的三车间和五车间。
车间高大空旷，一些机床盖着防尘布，显得有些寂寥。但揭开防尘布，露出的设备保养得还算不错，可见一纺机的基础管理功底还在。
韩博和赵师傅立刻投入工作。韩博拿着清单和检测工具，一边看一边记录，不时用港商合同里的技术参数进行比对。赵师傅则更像一个老中医，这里摸摸，那里听听，时不时跟操作过这些设备的留守工人聊上几句，询问设备的使用情况和常见问题。
刘副科长在一旁陪着，看着两人专业的样子，眼神中的轻视少了几分。
“刘科长，这台瑞士产的精密小冲床，精度保持得相当不错啊。”韩博在一台设备前停下，语气带着惊喜，“虽然型号老点，但基础很好，如果加装一套数字控制系统，完全可以满足我们连接器核心冲压件的精度要求。”
刘副科长凑过来看了看：“这台啊，是当年引进的好设备，一直没怎么舍得用。加装系统……成本不低吧？”
“相比购买新设备，成本要低得多。”韩博肯定道，“而且改造周期短。”
另一边，赵师傅对几台国产的注塑机产生了兴趣：“这几台机器，液压系统还行，就是这温控和电路老化了，导致塑化不稳定。如果能把温控系统升级一下，换掉老旧的继电器，稳定性应该能提高一个大档次。”
林凡跟在后面，听着韩博和赵师傅与刘副科长的交流，心中渐渐有了底。一纺机的设备底子比预想的要好，很多问题并非设备本身不行，而是缺乏资金进行必要的升级改造和技术更新。这恰恰为合作提供了巨大的空间。
考察持续了大半天。结束的时候，韩博和赵师傅都显得有些兴奋。
“厂长，有戏！”韩博推了推眼镜，脸上难得地泛着红光，“这里至少有三台冲床和五台注塑机，经过针对性改造后，完全可以组建两条达到港商要求的生产线！改造难度和成本，都在可控范围内！”
“是啊厂长，”赵师傅也附和道，“这些机器都是好坯子，比咱们厂那些老伙计底子强多了！一纺机的工人师傅水平也不低，就是……好像没啥干劲。”
林凡点点头，心中有数了。技术层面可行性很高，剩下的就是谈判和等待政策东风了。
他让韩博和赵师傅尽快整理出一份详细的设备考察报告和技术改造初步方案，他要拿着这份实实在在的东西，再去和王振山厂长谈。
双线都在推进，省城这边看到了曙光，而家里的压力，也因为这份曙光，似乎变得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了。林凡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
第97章 唇枪舌剑
韩博和赵师傅的效率极高，回到招待所连夜奋战，第二天下午，一份条理清晰、数据详尽的《关于利用一纺机闲置设备生产电子连接器的技术可行性评估及初步改造方案》就摆在了林凡面前。
报告不仅列出了符合条件的设备清单、当前技术状态、与港商标准的差距，还给出了具体的改造建议、预估成本和周期，甚至初步规划了两条生产线的布局图。专业、扎实，极具说服力。
林凡仔细翻阅后，心中大定。他立刻通过孙主任，再次约见王振山。
这次会面，地点依旧在王振山朴素的办公室，但气氛明显不同。王振山拿着那份厚厚的报告，看得非常仔细，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期间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安静等待的林凡，没有说一句话。
终于，他合上报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林厂长，你们的工作做得很细。”王振山开口，语气比上次凝重了许多，“看来，你们是认真的。”
“王厂长，合作关乎双方利益，不敢不认真。”林凡诚恳地说，“报告您也看了，技术上是完全可行的。改造投入相比新建生产线，要节省至少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资金，周期也能缩短一半。一旦完成，立刻就能形成产能，承接港商订单。”
王振山靠在椅背上，目光锐利地看着林凡：“技术可行，不代表合作就可行。林厂长，我们还是聊聊实际的吧。如果按你说的联营，这个电子元件分厂，怎么个联营法？资产怎么算？人员怎么安排？管理谁说了算？利润又怎么分？”
一连串的问题，直指合作的核心与难点。
林凡早已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答道：“王厂长，我是这样考虑的。联营分厂，可以作为一个独立的核算单位。资产方面，贵厂投入的场地、设备，可以经过第三方评估后作价入股。我们红星厂投入技术、订单、品牌和部分启动资金，也折算成股份。具体比例，我们可以协商。”
“人员方面，分厂的管理和技术骨干，可以由我们双方派驻。一线工人，原则上优先从贵厂富余职工中选拔培训，由分厂自主招聘、管理，薪酬体系与效益挂钩，激发积极性。”
“管理上，成立联营管理委员会，由贵我双方共同组成，重大决策由管委会集体讨论决定。日常的生产经营、质量管理、市场销售，可以由我们红星厂主导，毕竟这是我们熟悉的领域，也能确保产品符合港商要求。”
“至于利润……”林凡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的条件，“在收回前期改造投入的成本后，净利润按股权比例分配。同时，我们可以约定，头三年的利润，优先用于弥补贵厂历史上的亏损，或者作为贵厂主业转型的研发资金。”
最后一个条件，是林凡深思熟虑后加上的砝码。他知道，一纺机最缺的是现金流，最沉重的是历史包袱。直接让利，最能体现合作的诚意，也最能打动王振山。
果然，王振山听到“优先弥补亏损”时，眼神猛地闪动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但他很快又靠了回去，手指敲着桌面，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凡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也能感受到王振山内心激烈的权衡。
“林厂长，你的条件，听起来很诱人。”王振山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设备是我们厂的，场地是我们厂的，工人也是我们厂的，大部分投入都在我们这边。你们主要出技术、订单和管理，就要占主导权，还要分走大部分利润？这是不是有点……空手套白狼的意思？”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带着大型国企领导固有的优越感和一丝被触及利益的警惕。
林凡并没有被激怒，反而笑了笑，语气平和但针锋相对：“王厂长，您说的有道理。但我想换个角度跟您分析。贵厂的设备、场地和工人，目前处于闲置状态，不仅不能创造价值，每天还在产生折旧和维护成本，是负资产。而我们的技术、订单和管理，是能够将这些负资产激活，转化为正收益的关键。没有我们，这些资源可能继续闲置下去，直到最终报废。有了我们，它们才能焕发第二春，为贵厂带来现金流，解决就业，甚至开拓新的产业方向。”
他停顿了一下，让王振山消化这些话，然后继续道：“至于利润分配，看似我们拿得多，但我们要承担市场风险（港商订单可能变化）、技术风险和质量风险。如果产品不合格，港商拒收，损失是由联营分厂承担，也就是我们双方共同承担。而贵厂投入的资产，无论合作成败，经过改造后，其本身的价值是提升的。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当然，”林凡话锋一转，展现出灵活性，“具体的股权比例和利润分配方案，都可以谈。我们红星厂是带着最大诚意来的，目标是合作成功，而不是斤斤计较一时的得失。我相信，只要大方向一致，细节问题总能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
王振山再次沉默，目光落在窗外高大的厂房间，眼神复杂。林凡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击着他的内心。他何尝不知道厂里的困境？几千张嘴要吃饭，银行催债，上级压任务，转型找不到方向……林凡提出的合作，虽然听起来有些“吃亏”，但确实是目前能看到的最现实、最快见效的一条路。至少，能先解决一部分人的吃饭问题，能有点活钱。
更重要的是，那个扩权试点的风声，他也听到了。如果试点落地，他确实需要做出点成绩来向上面交代。这个联营项目，不正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吗？
良久，王振山收回目光，看向林凡，眼神里多了几分决断：“林厂长，你说服我了。原则上，我同意推动这个联营项目。”
林凡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了笑容：“太好了！王厂长，这是明智的决定！”
“别高兴得太早。”王振山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这事光我同意没用，还得上党委会讨论，报请主管局甚至省里审批。毕竟涉及国有资产和人员安置，程序少不了。而且，你们那个港商订单，必须确保拿下！这是合作的前提！”
“这是自然！”林凡郑重承诺，“我们会全力以赴通过港商的验厂，确保订单落地。审批流程方面，也希望王厂长这边多推动。”
“我会尽力。”王振山站起身，向林凡伸出手，“那就……先成立一个联合筹备组吧，把意向书签了，启动前期工作。具体的协议条款，让下面的人去谈。”
“好！”林凡用力握住王振山的手。
这一次握手，比上一次有力得多，也意味着双方的合作，终于从意向迈向了实质性的操作阶段。
走出办公大楼，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林凡知道，最艰难的一关已经过去。接下来，将是更加繁琐的谈判、报批和准备工作。但方向已经明确，道路已经铺开。
他需要立刻赶回红星厂，一方面督促家里加快进度，迎接港商考察；另一方面，也要组建精干团队，投入到与一纺机复杂的联营谈判中来。
一场硬仗，才刚刚进入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