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板的订单像一剂强心针，让整个红星厂都活了过来。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似乎都比往日更带劲儿了些。工人们走起路来脚下生风，连说话的声音都洪亮了许多。不过，林凡并没有被这暂时的喜悦冲昏头脑。
合同签下的第三天，他就把宋卫国、老李、韩博、陈静这几个核心骨干叫到了办公室。
“订单是拿到了，但咱们自己几斤几两，心里得有数。”林凡开门见山，没半句虚的，“老宋，你先说，现在最头疼的是啥？”
宋卫国挠了挠他那本就有些稀疏的头发，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还是人和机器！三班倒是排上了，可熟练工就那么多，新来的学徒手生，干得慢不说，出的废品也多。那几台老冲床，昨天夜班又趴窝了一台，维修组忙活到天亮才勉强弄好，耽误了小半天的活儿。良品率……唉，还在百分之八十六那儿打转，上不去。”
“具体哪个环节废品最多？”林凡追问。
“装配工序。”宋卫国翻开他那本快散架的笔记本，“三组老张带的几个新人，手法不对，零件装不到位，稍微一用力，塑料壳子就裂了。还有，冲压车间的模具磨损得厉害，冲出来的毛边多，后面工序很难处理。”
林凡点点头，看向老李：“李厂长，设备这块，不能再这么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了。成立个应急维修小组，你亲自牵头，二十四小时待命。把所有设备，尤其是连接器车间的这些‘老宝贝’，彻底检查一遍，该换的零件，别省，马上换！不能再让它们关键时刻掉链子。”
“好！我下午就去挑人，先把那几台冲床的易损件全换了！”老李拍着胸脯保证。
“韩工，”林凡又把目光转向韩博，“工艺稳定性小组要立刻动起来。你重点解决装配工序的问题，把老师傅们装零件的标准动作分解出来，形成书面规程，就贴在工位上。组织现场培训，让老师傅手把手地教，每个人都要过关才能独立操作。”
韩博推了推眼镜，眼神专注：“厂长，我已经有初步方案了。准备搞一个‘装配技能比武’，设置奖励，激发大家的学习热情。同时把常见的错误操作和正确手法拍成对比照片，贴在车间宣传栏，直观易懂。”
“这个办法好！”林凡表示赞同，“静姐，资金方面，预付款到了之后，优先保障设备维修和必要的模具更新。另外，跟一纺机联营的前期费用，该花就花，不能省。”
陈静快速翻看着账本：“厂长放心，郑老板的预付款下周初肯定到账。机动资金还能支撑一阵子。就是……市里那个‘企业整顿’的通知，工作组下周就要下来，我们是不是也要准备一笔接待和应对检查的费用？”
提到这个，办公室的气氛稍微凝重了些。
林凡沉吟片刻：“接待从简，但该有的准备不能少。这笔钱要花，主要是用在整理资料、规范流程上。我们要把这次检查，当成一次提升我们自身管理水平的契机，而不是负担。”
他环视众人，语气沉凝：“各位，订单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在后面。家里这一摊，老宋，你得多费心。跟一纺机那边，我会抓紧推进。这头几个月是最难的，大家要有心理准备，就是脱层皮，也得把这十万只的月亮任务，给我稳稳当当地完成！”
“厂长，你就瞧好吧！”宋卫国嗓门洪亮，“合同都拿下了，还有啥闯不过去的难关？兄弟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呢！”
散会后，林凡单独留下了韩博。
“韩工，技术上的事，你多上心。不仅要解决眼前的问题，更要着眼长远。与一纺机联营，技术整合是关键，你尽快拿出一套详细的技术改造和升级方案出来，要具体，有可操作性。”
“明白，厂长。我已经在收集资料了，争取一周内拿出初稿。”韩博感受到肩上的担子，但更多的是被信任的干劲。
林凡拍拍他的肩膀：“好！大胆去干！”
处理完厂里的事务，林凡又开始琢磨省城的事。他让陈静立刻向第一纺织机械厂发了正式公函，附上了初步的合作意向草案，表达了红星厂积极推进合作的诚意。
下午，张强从深圳打来了电话。
“厂长！好消息！”张强的声音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兴奋，“郑老板回去后，跟他的手下夸咱们了！说咱们厂虽然条件艰苦，但工人有股子精气神，管理也到位，值得长期合作！他还悄悄透露，如果这第一批十万只连接器交付顺利，后续可能会把他们集团其他的一些低压电器元件的订单也考虑给我们！”
林凡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是好消息！强子，你在那边，维护好和郑老板这边的关系。另外，我让你找的老师傅，有眉目了吗？”
“有！正要跟您汇报呢！”张强更来劲了，“通过霍生的关系，联系上了两位！一位是退休的八级钳工，姓周，手艺没得说；另一位是原来南方一家大电子厂的老师傅，姓赵，专门搞注塑和模具的。两位老师傅看了咱们的产品样品和这边传过去的一些情况说明，都挺感兴趣，表示愿意当技术顾问，可以定期过来指导，或者咱们派人过去学也行！”
“太好了！”林凡心中一喜，“待遇方面可以优厚点，尽快敲定，请他们先过来一趟，实地看看，给我们指点指点。这笔顾问费，花得值！”
“得令！我马上跟进！”张强干劲十足地挂了电话。
接连的好消息，让林凡心情舒畅了不少。看来，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多久，陈静就拿着几份文件，脸色不太好看地走了进来。
“厂长，情况有点变化。”陈静把文件放在林凡桌上，“这是市里刚正式下发的‘企业整顿、提质增效’专项活动实施细则，还有工作组初步的检查日程安排。力度比我们想象的要大，检查项目也非常细，特别是财务、质量管理和安全生产这三块。”
林凡拿起文件快速翻阅，越看神色越凝重。细则里条条框框很多，明确要求清查账目、检查质量记录、排查安全隐患，并要求限期整改，还要上报整改报告。
“看来这次是动真格的了。”林凡放下文件，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静姐，通知下去，半小时后，全体中层干部到会议室开会。”
新的挑战，就这么不容喘息地压了过来。林凡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红星厂这艘刚驶出浅滩的船，又要迎接新的风浪了。
下午的会议上，林凡直接部署了迎接检查的各项工作。要求各车间、各部门立即开展自查，整理补齐所有生产记录、检验记录、设备维修保养记录；规范物料管理和仓库台账；全面排查安全隐患，立即整改。
“都听清楚了，”林凡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次检查，对我们来说，既是压力，也是机遇。我们要借这股‘东风’，把我们自己的内部管理，彻底规范起来！要让工作组看到我们红星厂真实的管理水平，看到我们正在发生的积极变化，看到我们求生存、谋发展的决心和行动！”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谁负责的领域出了问题，谁就去跟工作组解释，自己去写整改报告！散会！”
会议结束后，厂里刚刚因为拿下订单而稍微放松的气氛，立刻又紧绷了起来。各部门头头都赶紧回去布置任务，车间里更是忙得团团转，既要保生产，又要搞整顿，工人们不免有些怨言。
“天天搞这些虚的，有这功夫多干几个活不好吗？”
“就是，检查检查，还不是走个过场……”
林凡听到了一些议论，但他没有解释，而是直接下到了车间。
在连接器车间，他看到工段长老马正带着人清理卫生死角，擦拭设备。
“老马，大家是不是有情绪？”林凡直接问。
老马是个实在人，擦了把汗：“厂长，不瞒您说，是有点。大家觉得现在订单紧，任务重，还得抽出时间搞这些，有点……不理解。”
林凡点点头，随手拿起旁边工作台上一个刚冲压出来的零件，指着边缘一处不太明显的毛刺：“老马，你看这个。如果郑老板的质检员抽检到这个，会怎么说？如果因为我们现场管理混乱，工具摆放不当，掉个螺丝进去卡坏了模具，耽误了生产，损失谁承担？”
老马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知道大家辛苦。”林凡语气缓和了些，“但规矩立起来，习惯养成了，长远看是帮我们自己省力，是帮我们保住饭碗。打扫干净，东西摆整齐，自己干活也顺手，出错的几率就小。设备保养好了，它就不爱坏，不耽误我们挣钱。这些，不是做给工作组看的，是给我们自己做的。”
他声音不高，但周围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听着。
“咱们红星厂现在是在爬坡过坎，每一步都得走稳了。”林凡看着大家，“拿下订单只是第一步，能不能长期吃下这碗饭，靠的就是咱们的管理，靠的就是咱们做出来的东西过硬！这次检查，就是帮咱们挑毛病、促提升的，大家要把心态摆正。”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脸上的不满消散了不少。
“厂长，我们懂了！”一个年轻工人大声说，“就是再累，我们也把该弄的弄好！”
“对！不能让外人挑出毛病来！”
看着工人们重新燃起的斗志，林凡心里踏实了些。有这样一支队伍，再难的关，也能闯过去。
然而，就在检查组到来的前一天下午，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让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宋卫国火急火燎地跑到林凡办公室，脸色发白：“厂长，不好了！二车间那条主要的机加工生产线，主轴突然抱死了！全线停产！维修组看了，说问题不小，一时半会儿修不好！明天检查组就要来了，这……这可咋办？”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猛地站起身：“走！去车间看看！”
新的考验，在不合时宜的时候，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