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和宋卫国几乎是跑着冲进了二车间。
平日里轰鸣作响的生产线此刻一片死寂,那台关键的龙门铣床周围围满了维修组的人和一些心急如焚的工人。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机油味和一种压抑的焦虑。维修组长老王头满手油污,正趴在机床主轴箱旁边,眉头拧成了一个铁疙瘩,旁边几个徒弟也是一脸凝重。
“怎么回事?具体什么情况?”林凡拨开人群,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语速透露出他内心的急切。
老王头抬起头,脸上沾着油渍,眼神里带着懊恼和疲惫:“厂长,是主轴抱死了。估计是长期满负荷运转,润滑没跟上,加上这老家伙年纪大了,轴承磨损严重,突然就卡死了。强行开机可能会把齿轮打烂,那损失就大了。”
“什么时候能修好?”宋卫国急声问,额头上急出了汗珠。明天检查组就来,主要生产线趴窝,这简直是往枪口上撞。
“麻烦就麻烦在这里。”老王头用更脏的袖子擦了把汗,“要把主轴整个拆下来,检查轴承和齿轮箱。光是拆解清洗,更换轴承,再装回去校准,最快也得一天半。这还得是一切顺利,配件齐全的情况下。”
一天半?检查组明天上午就到!这意味着,检查组看到的将是一条彻底瘫痪的生产线。这对于正在争取印象分、展现管理水平和生产能力的红星厂来说,无疑是致命一击。
车间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林凡,等待他的决断。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的目光扫过焦急的宋卫国,疲惫的老王头,还有周围一张张写满担忧的脸。
“王师傅,”林凡开口,声音异常沉稳,“有没有可能,不进行大拆,先做应急处理?比如,想办法先让主轴转起来,哪怕只是低速空转,让检查组看到它在运转?哪怕只是象征性的?”
老王头愣了一下,皱着眉思索起来:“不拆强行盘动是不可能的,卡得太死。除非用外部动力强行一下,但风险极大,很可能造成二次损伤,甚至彻底报废。”
“报废的风险有多大?”林凡追问。
“三成不,可能四成。”老王头估算着,“而且就算冲开了,估计也干不了重活,只能空转装装样子,并且运转声音肯定会很大,有经验的人一听就知道有问题。”
“装样子也行!”宋卫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先把眼前这关过去再说!总不能让他们看个死机器!”
林凡却摇了摇头:“不行。检查组里肯定有懂行的专家。空转的异常噪音瞒不过他们。如果我们试图掩饰,反而会被认为管理浮躁,弄虚作假,印象更差。”
他看向老王头,眼神锐利:“王师傅,如果我们集中全厂最好的维修力量,给你打下手,配件我让采购想尽一切办法,哪怕去兄弟厂借,去市里找,今晚必须搞到!通宵干!有没有可能,在明天检查组下午可能来车间检查之前,把它真正修好?”
“通宵”老王头看着林凡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和信任,又看了看那台老旧的机床,一咬牙,“厂长,您要是能保证轴承和密封件天亮前到位,我老王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试试看!但我不敢打包票”
“不需要打包票!尽最大努力!”林凡立刻拍板,“老宋,你立刻协调,把所有能抽调的电工、钳工都调过来,听王师傅指挥!静姐,你马上联系采购,不,你亲自带人去市里机电公司,找关系,无论如何,天亮前要把王师傅列出来的配件清单上的东西搞到手!钱不是问题!”
“是!”宋卫国和陈静同时应声,立刻转身跑去安排。
“韩工,”林凡又看向韩博,“你组织技术人员,配合维修组,提供图纸和技术支持。另外,调整明天上午的生产计划,尽量把检查组可能参观的路线,引导到其他运转正常的区域,为我们争取时间。”
“明白!”韩博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充满了战斗的意志。
命令一道道发出,原本有些慌乱的人群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迅速行动起来。车间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却秩序井然。老王头成了临时的总指挥,沙哑着嗓子分配任务,拆卸工具的准备,吊装方案的制定一切都在争分夺秒地进行。
“二狗,你去工具房把三号吊装带拿来!”
“小刘,赶紧去把液压拉马准备好!”
“其他人别围着了,散开点,保持通风!”
老王头一边指挥,一边已经开始拆卸主轴箱外围的防护罩。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健,每一个螺丝的拆卸顺序都心中有数。几个徒弟围在他身边,紧张地递着工具,眼神里满是崇拜和信赖。
林凡没有离开,他就站在车间里,和工人们在一起。他帮不上技术忙,但他的存在,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撑和压力。他默默搬来一箱矿泉水,挨个递给忙碌的工人们。
“厂长,这儿脏,您还是回办公室吧。”一个年轻工人接过水,不好意思地说。
“没事,我就在这儿看着。你们辛苦了。”林凡拍拍他的肩膀,“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他看着老王头和工人们钻进狭窄的机床内部,听着扳手和榔头敲击的声音,闻着浓重的机油味,心情沉重而复杂。这就是红星厂的现状,设备老化的问题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与一纺机的联营,新产品的试制,都建立在这样脆弱的基础上。今晚的抢修,不仅仅是为了应对检查,更是红星厂生存能力的一次严峻考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色渐深。车间外万籁俱寂,车间内却热火朝天。宋卫国跑进跑出,协调人手和物资,额上的汗就没干过。
“老王,又从机修车间调了两个人过来,你看够不够?”
“厂长,食堂准备了夜宵,我让人送过来?”
陈静那边也打回电话,语气急促:“厂长,市里三家机电公司都联系了,有两家说缺货,最后一家有我们要的轴承,但他们仓库在城郊,值班的人说要等明天上班才能提货!”
林凡接过电话,语气坚决:“静姐,无论如何今晚必须拿到!你直接去找他们负责人,就说红星厂急用,价钱可以商量。如果不行,我亲自给工业局打电话协调!”
“好,我明白了!我这就去他们负责人家里找!”陈静也豁出去了。
韩博和几个技术员则围在铺开的机床图纸前,用手电筒照着,激烈地讨论着。
“你们看这里,主轴前端的支撑结构,如果轴承磨损严重,可能会影响到齿轮的啮合间隙。”
“拆的时候一定要做好标记,否则回装时精度无法保证。”
“润滑管路也要检查,我怀疑可能有点堵塞”
技术人员的严谨与维修老师的经验在此时交织,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工作氛围。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凌晨两点左右,食堂送来了热腾腾的肉包子和鸡蛋汤。工人们轮流吃着,谁也舍不得离开岗位太久。老王头一手拿着包子,一手还在图纸上比划,跟徒弟讲解拆卸要点。
“师傅,您先吃完再说吧。”徒弟心疼地劝道。
“没事,边吃边说,时间紧。”老王头咬了一大口包子,嚼了几下就咽下去,“这个位置很关键,拆的时候要”
凌晨三点多,车间外传来汽车喇叭声。陈静带着满身寒气,抱着一箱急需的轴承和密封件冲了进来。她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但眼神明亮。
“厂长,配件拿到了!差点就跟那家公司的值班员吵起来,最后还是找到他们经理家里才解决的!”陈静把箱子小心地放在地上,长长舒了口气。
工人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静姐,辛苦你了!”林凡由衷地说,接过陈静递过来的采购单看了一眼,价格比平时高了近三成,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郑重地收了起来。
“装!”老王头精神一振,大手一挥,包子也不吃了,直接投入到最关键的战斗中。
最紧张的安装和校准阶段开始。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了。车间里只剩下工具碰撞声和偶尔的指令声。
“左边,再高一点好,稳住!”
“这个密封圈要先抹上油脂,小心别装反了。”
“轴承压入要均匀受力,用铜棒轻轻敲击”
老王头亲自上手,凭借着几十年积累的经验和手感,一点点地调整着轴承的间隙,指挥着吊装定位。他的动作沉稳而精准,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徒弟们在一旁紧张地递着工具,打着下手。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普通的维修老师傅,而是一位在战场上指挥若定的将军。
林凡默默地看着,心中感慨万千。这就是红星厂的脊梁,这些老师傅们的手艺和责任心,是工厂最宝贵的财富。他们或许不懂什么高深的理论,但他们用双手和汗水,维系着这家老厂的运转。与一纺机的联营,新产品的开发,都离不开这些默默无闻的基石。
时间在紧张的忙碌中飞快流逝,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当时钟指向清晨五点半时,主轴箱终于重新合拢,最后一颗螺丝被拧紧。加注润滑油,接上电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王头按向启动按钮的那只油污的手上。车间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嗡”
一阵低沉而顺畅的运转声响了起来,虽然比平时略显沉闷,但稳定而有力,没有再出现那种令人心悸的卡滞异响。机床的指示灯正常亮起,各部位运转平稳。
“成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车间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和掌声!许多熬了一夜的工人,眼圈都红了,那是极度疲惫后释放的喜悦。几个年轻工人甚至激动地抱在了一起。
老王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晃了一下,差点瘫坐在地上,被旁边的徒弟赶紧扶住。他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在满是油污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
林凡走上前,用力握住老王头油腻的手:“王师傅,辛苦了!大家,都辛苦了!”
“厂长,幸不辱命!”老王头声音沙哑,却带着自豪,“这老家伙,至少还能再撑半年!”
林凡看着重新运转起来的机床,心中一块大石暂时落地。但他知道,这只是解决了眼前的危机。他看了看窗外泛白的天色,新的考验,马上就要到来。
“老宋,安排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一下,食堂应该准备好了早饭。八点整,各就各位,准备迎接检查组。”林凡的声音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我们赢了第一仗,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工人们相互搀扶着,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离开车间,但每个人的眼神中都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那是一种历经苦战后的疲惫与自豪交织的复杂情感。
林凡最后一个走出车间,晨光熹微中,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重新焕发生机的老机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红星厂就像这台老机床,历经风雨,屡经维修,却依然在顽强地运转着。
而今天,它将面临可能是建厂以来最为重要的一次。
检查组,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