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改资金获批那股子直冲头顶的兴奋劲儿，像夏天午后的雷阵雨，来得猛，去得也快。雨过天晴后，红星厂上下便收起笑容，铆足了劲投入了紧张而有序的技改准备工作中。整个工厂仿佛一台刚刚大修过、加满了优质燃油的发动机，每个气缸都爆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效率前所未有。
最热闹的，当属韩博牵头的技术方案组占用的那间小会议室。这里几乎成了全厂的技术中枢，墙上挂满了各种手绘和打印的设备图纸、参数对比表，桌子上摊开的各类产品样本和厂家资料堆得像小山。烟灰缸里总是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旧图纸和墨水混合的独特气味。
周师傅和赵师傅这两位老师傅，彻底放下了“客卿”心态，完全把自己当成了红星厂的人。
“林厂长，韩工，你们来看，”周师傅指着两份并排铺开的数控冲床资料，手指点着关键参数，“选设备，不能光看纸面参数漂亮，那都是给外行看的。咱得琢磨实际！这台，控制系统是进口的，精度是没得说，漂亮！可万一，我是说万一它闹点脾气，出了故障，维修怎么办？等待国外寄配件过来，周期多长？耽误一天生产都是钱啊！”
他用力点了点另一份资料：“再看这台，主要部件国产化率高，虽然极限精度指标比那台进口的稍微低那么一丝丝，但皮实、耐用，稳定性经过市场检验了！最关键的是，维修方便，配件好找，价格也便宜一大截！我觉得，它更贴合咱们厂现阶段的实际情况和维修能力。好设备，也得咱们能伺候得了才行！”
赵师傅在一旁频频点头，接着话头，他更关注动力和能耗：“说得在理！还有注塑机，我的意见是，要选就选带闭环伺服控制的！这是大势所趋，省电！控制精度还高，做出来的产品一致性更好。现在可能觉得比普通液压的贵一点，但从长远看，省下的电费、提高的成品率，早就把差价赚回来了！这叫一步到位，避免二次改造！”
韩博拿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不时推推眼镜，提出自己的技术分析进行补充或质疑：“周师傅，您看这台国产设备的主轴刚性数据，如果应对我们计划中的高强度合金件，长期来看是否足够？赵师傅，伺服系统的响应速度和我们现有模具的匹配度，是否需要额外测试？”
三个人，一个经验老道，一个精通电控，一个理论扎实，常常为了一个技术细节争得面红耳赤，但目标却出奇地一致：制定出的采购方案，必须既先进适用，又经济可靠，真正能让红星厂用着顺手，用出效益。
陈静领导的资金管理组，同样没闲着。她带着财务科仅有的两个会计，严格按照连夜制定出来的《技改专项资金管理办法》，在银行设立了独立的资金账户，每一笔未来支出的审批流程都清晰明确，责任到人。同时，她开始频繁往返于市工商银行信贷科。
“刘科长，这是我们厂最新的资金使用计划初稿，请您过目。”陈静将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递过去，语气不卑不亢，“市里王斌科长应该也和您通过气，我们希望能尽快落实那三十万低息贷款的合同细节。”
银行刘科长接过文件，态度比第一次见面时热情了不知多少：“陈主任，坐，坐！你们红星厂这次可是不得了，市里重点支持对象啊！放心，流程我们一定加快，利率也绝对给你们争取最优惠的！经委领导亲自打的招呼，我们肯定配合！”
宋卫国领导的采购招标组，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他带着供销科几个能说会道、腿脚勤快的小伙子，几乎成了“空中飞人”和“铁路常客”，跑遍了省内外几家知名的机床厂家和大型代理商。
“张经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这台设备是好，可这报价，水分太大！”宋卫国洪亮的嗓门在对方办公室里回荡，他拍着设备样本，“你看看隔壁省‘重机’厂的同类型号，性能参数差不多，人家报价比你们实在多了！我们是真心实意想买，你们也得拿出点诚意来！要不，这单子我可就真给‘重机’了！”
有时为了争取多一年保修期，或者几个点的折扣，甚至是一些免费的安装调试服务，他能拉着对方销售经理磨上整整一个下午，唾沫星子都不知道费了多少。回到招待所，常常嗓子都是哑的。他跟手下人交代：“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这每一分钱，都是咱全厂工人兄弟眼巴巴盼来的血汗钱，是咱厂翻身的本钱！必须抠着花，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谁要是敢大手大脚，我老宋第一个不答应！”
老李的实施组也没闲着，提前就动了起来。他们拿着初步的设备清单和大概尺寸，在车间里来回比划，规划新设备的安装位置，标记需要清理和加固的区域。带着维修班的人，提前开始进行基础设施改造——该加固的地基提前用钢筋水泥加固，需要预埋的动力电缆管道提前挖沟铺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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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给老子把活儿干利索了！”老李扯着嗓子在车间里喊，“等新设备一到，咱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给它安家落户，让它转起来！谁那边掉了链子，耽误了安装，别怪我老李骂娘！”
整个红星厂，从办公室到车间，呈现出一种久违的、生机勃勃的忙碌景象。每个人眼睛里都有光，都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忙，都知道今天的忙碌，直接关系到自己明天能不能端稳饭碗，能不能活得更有尊严。因此，即便累，干劲却十足。
然而，站在厂长办公室窗前的林凡，心里却很清楚。内部的技改是强身健体，是生存的基础，但红星厂要想真正实现跨越式发展，追上甚至超越同行，另一条路——与第一纺织机械厂的联营，绝不能放弃。那意味着能够借助对方雄厚的技术研发平台、成熟的管理经验和响亮的品牌效应，实现质的飞跃。
在技改各项工作初步走上正轨，几个小组都能自行高效运转后，林凡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省城方向。
这天晚上，加班的人陆续离开，厂区渐渐安静下来。林凡将还在技术组会议室里整理资料的韩博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递给他一支烟。
“韩工，技改方案的事情，有周师傅赵师傅这两位定海神针帮着把关，我基本放心。他们经验丰富，看问题透彻，能避免我们走很多弯路。”林凡吐出一口烟雾，开门见山。
韩博接过烟，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厂长，您放心，技术方案组保证按时按质完成任务。您是不是有别的安排？”
“嗯。”林凡点点头，目光透过烟雾，显得深邃而坚定，“现在有一个可能更关键，也更棘手的任务要交给你。”
“您说。”韩博坐直了身体，表情认真。
“你准备一下，把手头的工作跟周师傅他们交接清楚。过两天，就我们两个，再去一趟省城。”林凡弹了弹烟灰。
“再去一纺机？”韩博立刻会意。
“对！一纺机那边，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林凡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之前递交了联营意向书，也展示了我们的技术文件和老沈工的心血。但他们内部的研究讨论，不能无限期地拖下去。我们必须主动再去加一把火，探探他们的底，最好能推动他们尽快做出决策！”
韩博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思考的光芒：“我明白。而且，厂长，我觉得这次我们去，和上次情况完全不同了。我们手里拿到了市里的技改资金和银行的低息贷款支持，这在谈判中是一个极具分量的筹码！这足以证明我们红星厂有自我发展的决心、潜力和资金保障，并非完全需要仰人鼻息、祈求施舍。”
“没错！说到点子上了！”林凡赞赏地看了韩博一眼，声音提高了几分，“这就是我们这次去的底气和筹码！我们要让一纺机的人清楚地看到，和我们红星厂合作，不是单方面的扶贫救助，而是优势互补，是强强联合，是共赢！我们有自己的资金进行设备升级，有稳定的市场订单在恢复，有一支嗷嗷叫、肯拼搏的职工队伍！我们缺的，也是他们可能看中的，是一个更高的技术起点、更规范的管理模式和更广阔的市场平台，而这些，正是他们所能提供的！”
他顿了顿，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部署任务时的严肃：“这次去，我们的策略要调整，要更主动，更有针对性。你不能光等着他们安排，要利用你的技术背景，多和那位技术科的赵科长沟通，甚至可以主动探讨一些具体的技术合作细节，比如某个部件的协同开发，或者某种工艺的改进。我这边，看看能不能通过老沈工或者其他渠道，再尝试约一下那位马副厂长，或者接触他们厂里更高层、能拍板的领导。总之，这次省城之行，目标明确——必须要有实质性突破！”
“好的，厂长！我明白了！”韩博感受到林凡语气中那股志在必得的决心，自己也觉得热血沸腾，充满了斗志，“我今晚就把资料再梳理一遍，准备几个技术切入的点。”
两天后，林凡和韩博再次踏上了那趟熟悉的、开往省城的绿皮火车。车轮撞击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与上次那种带着几分不确定和试探的心情相比，这次两人的心态都更加沉稳和自信。因为他们知道，红星厂的家里，正在发生着日新月异的积极变化，他们怀里揣着的，是沉甸甸的五十万资金背书和全厂职工期盼的目光，这是他们手中最重的筹码。
到了省城，找了一家离一纺机不算太远的招待所安顿下来后，林凡并没有急着立刻上门。
“韩工，你先给一纺机技术科那位赵科长打个电话。”林凡沉吟着说，“就用技术交流、探讨合作细节的名义，预约见面时间。顺便，可以‘不经意’地提一下我们厂技改资金已经到位，正在紧锣密鼓规划设备采购的事情。”
韩博心领神会：“明白，厂长。这是展示我们的实力和诚意。”
电话接通，韩博按照林凡的意思，语气平和地说明了意图。果然，当电话那头的赵科长得知红星厂不仅没垮掉，反而成功申请到了市里二十万专项技改资金和银行低息贷款支持后，态度明显比上次通电话时热情、客气了不少，甚至带着几分惊讶。
“哎呀，韩工！恭喜恭喜啊！你们红星厂这是要焕发第二春了！好事！大好事！”赵科长的声音透着亲切，“明天上午是吧？没问题！我这边刚好有点空，你们过来吧，咱们好好聊聊！正好我们这边对你们上次提交的一些技术文件，也有些初步的想法……”
挂断电话，韩博向林凡汇报了情况，林凡嘴角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笑意。
与此同时，林凡自己也没闲着。他通过之前退休沈工留下的关系网，几经辗转，终于联系上了一纺厂一位不大不小的实权人物——厂办公室主任。林凡婉转地表达了希望对方能帮忙安排一次与马副厂长，或者至少是能负责联营事项决策的领导，进行一次非正式会面的请求。
双管齐下，明暗两条线同时推进。
林凡站在招待所的窗户前，望着省城傍晚车水马龙的街道，目光锐利。他相信，这次省城之行，绝不会空手而归。红星厂发展的两条腿，内部狠抓技改练内功，外部寻求联营借东风，必须同时迈出去，协调发力，才能走得稳，走得远，走出困境，走向那片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