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整，林凡和韩博准时再次踏进第一纺织机械厂技术科那间熟悉的小会议室。
赵科长已经坐在里面等着了，面前摊开着一本笔记本。见到两人，他立刻站起身，脸上挂着比上次更热情几分的笑容迎上来。
“林厂长，韩工，欢迎欢迎！这么快又见面了，一路辛苦！”
“赵科长，您太客气了，打扰了。”林凡笑着跟他用力握了握手。
双方落座，勤务人员照例端上茶水。
寒暄两句后，林凡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赵科长，这次冒昧过来，主要是想跟进一下我们上次提交的合作意向，看看贵厂领导研究得怎么样了。另外，也顺便向您汇报一下，我们红星厂最近确实取得了一点小小的突破。”
“哦？新突破？”赵科长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兴趣，“林厂长请讲，我洗耳恭听。”
林凡没有卖关子，直接抛出了精心准备的筹码：“承蒙市里领导关心和支持，我们厂申请的技术改造专项资金，上周已经正式批复下来了。”
他顿了顿，清晰地报出数字：“市里决定，分两期，向我们红星厂拨付总计二十万元的专项资金，专项用于老旧设备的更新和技术升级改造。”
“二十万？”赵科长端着茶杯的手明显顿了一下，脸上客套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闪过一丝真实的惊讶。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的地方小厂厂长。二十万！对这个级别的国营大厂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大数目，但对于一个濒临倒闭、挣扎求存的地方小厂，这绝对是一笔能改变命运的巨款！这意味红星厂的自主发展能力和被上级看好的潜力，远超出他之前的评估。
韩博在一旁适时地补充，语气沉稳：“是的，赵科长。而且，市经委还出面帮我们协调了市工商银行，银行那边也已经原则上同意，可以根据我们技改项目的实际进度，提供一笔额度最高三十万元的低息技术改革贷款。目前具体的贷款合同细节正在 falize，很快就能落实。”
二十万专项资金！三十万贷款额度！
这两个数字像两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赵科长心里荡开了涟漪。他缓缓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为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尊重。
“哎呀！林厂长，韩工！这可真是……真是天大的好事！恭喜！恭喜啊！”赵科长的语气真诚了许多，“这说明市里对你们红星厂是非常重视，也是非常看好的！有了这笔钱，你们厂可就能大展拳脚了！”
林凡谦逊地笑了笑，但眼神锐利：“感谢领导关心，我们也是被逼到墙角了，拼尽全力才侥幸争取到一点支持。说实话，有了这笔钱，我们心里才算真正有点底了。至少，厂里那几台最老、最拖后腿的‘老爷车’设备，比如那台老冲床和漏料严重的注塑机，总算可以计划着换掉了。”
他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精准地点到了数控冲床和伺服注塑机——这正是之前合作草案中设想，可能需要依托一纺机设备优势的领域。他在清晰地传递一个信息：如果联营合作谈不成，红星厂也有能力、有资金自己动手，逐步解决最核心的设备瓶颈。
赵科长显然是听懂了这层弦外之音。他沉吟了片刻，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敲，再开口时，语气和内容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贵厂能够凭借自身努力，获得市里这样力度的支持，确实令人刮目相看，也足以证明红星厂的潜力和价值。这对于我们双方探讨更深层次的合作，无疑是一个非常积极、非常重要的信号。”
他的态度，比起上次那种带着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公事公办，明显软化、务实了许多。实力，永远是谈判桌上最硬通的货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赵科长您过奖了，我们只是求生存、谋发展，尽了本分。”林凡顺势将话题引回核心目标，“正因为我们自身在努力改进，在寻求突破，所以我们才更加渴望能与像一纺机这样技术实力雄厚、管理规范先进的大厂合作。我们坚信，如果能将一纺机强大的设备平台、领先的技术标准、成熟的管理经验，与我们红星厂在低压电器领域多年的专业积累、灵活的市场应变机制，以及正在积极拓展的销售渠道结合起来，一定能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化学反应！这不仅仅是简单盘活贵厂部分闲置产能的问题，更是我们双方共同开拓一个新市场领域，探索一种国企改革发展新模式的宝贵契机。”
韩博紧接着林凡的话，拿出了实质性的佐证：“赵科长，这是我们最近一段时间，在两位从深圳请回来的退休老师傅指导下，对几个关键生产工序进行小改小革后，产品质量稳定性提升的数据对比报告。虽然提升幅度有限，但趋势是持续向上的，请您过目。”
他又递上一份新的数据报告，上面用图表清晰地列出了一系列关键参数和良品率的变化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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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科长接过报告，看得很仔细，不时用手指点着某个数据，微微点头。这些数据虽然谈不上惊天动地，但那种扎实、持续向上的改善趋势是骗不了人的。这说明红星厂不仅在积极争取外部资源，自身更是在踏踏实实地苦练内功，寻求内生性的改变，绝非那种坐等救济、混吃等死的烂摊子。
“嗯……看得出来，贵厂确实是在用心做事，是在真正地求变求存。”赵科长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赞赏，他放下报告，身体靠向椅背，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不瞒二位，你们上次提交的那份合作意向书和相关的技术文件，我们马副厂长确实很重视，已经在最近一次厂务会上正式提出来讨论过了。”
他话锋一转，也道出了实情：“不过，林厂长你也知道，像我们这样规模的大厂，内部决策流程相对会长一些，涉及的部门也多。生产部门要评估产能调配和影响，财务部门要核算成本和收益，技术部门要研判技术可行性和风险，销售部门要评估市场前景……各个关节都需要评估、会签，所以，最终决策还需要一些时间走流程。”
他能透露马副厂长已在厂务会上提起此事，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积极的信号！说明合作事项已经进入了对方高层的视野，并且被认真对待了。
林凡心中大定，知道火候已到，该提出更具推动力的请求了。他身体前倾，目光诚恳而坚定：“赵科长，我们完全理解并尊重贵厂严谨规范的决策程序。为了能让贵厂的各位领导，特别是马副厂长和相关部门的负责同志，对我们红星厂能有一个更全面、更直观、更深入的了解，也为了能切实推动合作进程，我们在此再次诚挚地、正式地邀请贵厂，在方便的时候，派出考察组，亲临我们红星机械厂进行实地考察和指导！”
他加重语气：“百闻不如一见。我们愿意敞开厂区大门，开放所有生产环节，接受最严格的检验！我们相信，真实的红星厂，会比报告上的数据和我们的口头汇报，更有说服力！”
这一次，赵科长没有像上次那样用“研究研究”、“考虑考虑”之类的话术来含糊应对。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很痛快地点了头：“林厂长的这个提议非常好！非常有必要！实地考察，亲眼所见，确实比纸上谈兵要可靠得多，也能帮助厂领导更快下决心。”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下：“这样，我把你们的这个正式邀请，立刻向马副厂长和厂办公室汇报，争取尽快协调安排一个具体时间。估计到时候，会由厂办牵头，组织我们技术科、生产计划科，可能还有供销科的相关同志，组成一个联合考察组，一起过去实地看看。”
“太好了！万分感谢赵科长的支持和推动！”林凡心中一阵喜悦涌动，只要对方肯派人来实地考察，就意味着合作的大门真正被推开了一道坚实的缝隙！他有信心，只要让一纺机的人亲眼看到红星厂虽然陈旧但保养用心、并且在积极进行技术改造的生产线，看到工人们那股子憋足了劲、渴望改变的精神面貌，看到厂里从上到下正在发生的每一个积极变化，就一定能很大程度上扭转他们可能存在的固有偏见！
这次会谈，在一种比预想中更为友好、务实且充满希望的氛围中结束。临走时，赵科长热情地将林凡和韩博一直送到了办公楼大门外，握手道别时，力道也明显比来时更重了几分。
走出第一纺织机械厂那气派的厂门，沐浴在省城上午有些灼热的阳光下，韩博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厂长，看来咱们那二十万专项资金和三十万贷款的消息，真成了敲门金砖了！赵科长的态度，前后对比太明显了！”
林凡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地望向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嘴角含着一丝稳操胜券的笑意：“没错，这让我们有了平等对话的底气，让他们不得不重新评估我们的价值。但资金只是筹码，是入场券。最终能否真正打动他们，达成合作，靠的还是我们自身的硬实力——设备、技术、管理，还有最重要的，人的精神面貌！”
他收回目光，看向韩博，语气变得斩钉截铁：“考察组的到来，将是决定联营成败的关键一战，是我们红星厂必须全力以赴迎接的又一次大考！回去之后，我们要立刻动员全厂，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好好准备起来！卫生、秩序、生产现场、汇报材料、人员状态，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必须给一纺机的考察组，留下一个最好的、超出他们预期的印象！”
“明白！”韩博重重点头，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斗志也愈发昂扬。
与此同时，林凡通过关系联系一纺机办公室主任的那条线，也传来了积极回音。对方回复说，马副厂长近期日程确实排得很满，但得知红星厂技改资金获批的消息后，特意调整了安排，表示可以在本周五下午四点左右，挤出大约半小时的时间，与林凡进行一次简短的、非正式的会谈。
双线推进，皆告捷报！
林凡站在省城喧嚣的街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之前一直笼罩在联营前景上的那层厚重阴云，正在被一股名为“实力”和“希望”的清风吹散，温暖的曙光已然穿透云层，清晰可见。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但他和红星厂，已经站稳了脚跟，拿到了下一轮比赛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