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机油、金属和刻意清扫过的清新气味。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考察路线是林凡和核心班子反复推敲、精心设计过的,力求在有限的时间内,将红星厂最精华、最具潜力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一纺机领导面前。
林凡和宋卫国作为主陪,走在马副厂长两侧引路讲解。韩博和老李则像两颗灵活的棋子,提前抵达关键点位,准备进行深度技术补充。陈静带着厂办的人,悄无声息地跟在队伍后方,随时准备处理任何突发状况。
考察的第一站是原材料库和检验室。
“马厂长,各位领导,这边请。”林凡侧身引路,声音沉稳,“这是我们厂的物资入口,质量把控的第一道关。”
库房里,不同规格的金属板材、线材分门别类,在划定的区域里堆放得如同等待检阅的方阵,标识卡清晰明了。检验室内,几名检验员正在操作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岁,但擦拭得油光锃亮的拉力试验机和一台投影仪。
检验员小王看到这么大阵仗,明显有些紧张,但手上操作却没停,将一段线材夹上试验机,按下了启动按钮。机器发出均匀的嗡鸣。
韩博适时上前一步,指着正在工作的设备和解说:“各位领导,这是我们原材料入厂检验环节。所有批次原材料都必须经过严格的强度、硬度和尺寸检验。这台老式投影仪,我们定期用标准块进行校准,确保测量精度。虽然设备不如省城大厂的先进,但我们的检验标准和执行力度,绝对不打折扣。”
马副厂长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墙上张贴的《原材料入库检验规程》和整齐的记录台账,没有说什么。但他身边那位生产部门的老工程师,却走上前,拿起旁边待检的一卷铜线,用手指捻了捻,又看了看线径标识,轻轻“嗯”了一声。
这细微的反应,让林凡和宋卫国交换了一个眼神,有门儿!
紧接着,队伍进入了核心的生产车间。
与上次为了争取技改资金而略带悲壮地展示“问题零件”不同,今天的车间,洋溢的是一种井然有序、充满底气的生产氛围。机器轰鸣,却节奏稳定,导轨油润,齿轮咬合顺畅。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在各自的岗位上专注操作,手臂挥舞间带着熟练的韵律。看到领导队伍进来,离得近的几名工人抬起头,露出朴实的笑容,点头致意,随即又立刻投入到工作中,没有丝毫拖沓和慌乱。
这种训练有素的精神面貌,让一纺机的几位领导,包括那位表情一直很严肃的厂办主任,都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各位领导,我们现在看到的是连接器生产的冲压工序区。”宋卫国的大嗓门在机器声中依然清晰,他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自豪感,指向两台看起来明显被精心维护过的老式冲床,“这两台是咱们厂的‘老功臣’了,年头不短。但在前期的技改中,我们请来的老师傅带着维修班,对它们的导轨进行了贴塑补偿,对传动系统进行了精度调整和加固。大家请看——”
他拿起旁边展示台上摆放的两组零件,一组边缘略显毛糙,另一组则光滑平整。“左边是改造前冲压的,毛刺多,需要二次人工打磨,费时费力。右边是改造后出来的,大家用手摸一摸,基本可以达到免打磨的水平!单这一项,这个工序的效率就提升了接近百分之二十,而且一致性更好!”
马副厂长和那位生产老工程师都伸手拿起零件,仔细端详,并用指腹感受边缘。老工程师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放大镜,对着关键部位看了看。
“贴塑补偿?这个思路不错。”老工程师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感,“是自己摸索的,还是有人指导?”
宋卫国立刻回答:“是周永胜和赵德柱两位老师傅主导搞的。他们以前在南方的大厂,接触过类似的技术,根据咱们设备的实际情况做了调整。”
老工程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眼神里那审视的锐利似乎缓和了一分。
队伍移动到注塑车间。这里温度稍高,空气中弥漫着塑料粒子受热后的特殊气味。
韩博已经等在这里,他指着几台经过改造的注塑机,语气冷静而专业:“马厂长,各位领导,这是我们重点改造的注塑单元。我们加装了数字温控表和比例压力阀,彻底替换了原来老化失准的模拟控制系统。大家看现在屏幕上显示的实际温度和设定温度,误差可以稳定控制在正负一度以内。”
他引导众人看向控制面板上跳动的绿色数字,然后又指向旁边墙上张贴的《注塑工艺参数记录表》和《首件检验记录》。
“温度和压力稳定了,产品的缩痕和飞边问题就得到了根本性的改善。”韩博拿起一个刚刚脱模的塑料件,光泽均匀,结构清晰,“这是刚下线的产品,无需修剪。根据我们近一个月的统计,该工序的良品率已经从之前的百分之八十七,稳定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这是详细的统计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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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一份提前准备好的数据汇总表递了过去。赵科长接过去,和老工程师一起低头细看,不时低声交流几句。那位厂办主任也凑近看了看数据,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当考察组来到维修班的工作区域时,墙面上详细到每台设备、每个润滑点的《设备点检保养规范》,以及工作台上那些摆放整齐、闪着金属光泽的自制工装、校准块,再次吸引了老工程师的注意。他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拿起一个用于快速校准夹具平行度的“t”型块,翻来覆去地看。
“这些保养细则,还有这些工装,”他抬头,目光直接投向老李,“都是谁弄的?思路很清晰,很实用。”
老李连忙上前,身体不自觉挺直了些,恭敬地回答:“领导,还是在周师傅和赵师傅指导下,我们维修班集体琢磨、动手做的。两位老师傅说,设备是基础,保养维护跟不上,再好的技改效果也要打折扣。这些工装也是为了提高日常检修和校准的效率。”
老工程师沉吟了一下,问道:“周永胜……是不是原来在宝安那边,华南电子设备厂的周永胜?”
林凡心中一动,接过话头:“正是他。马厂长,这位老师傅在精密机械和模具方面很有经验,退休后我们好不容易才请来的。”
“嗯,听说过他。华南厂当年有些出口订单,标准很高,能在那里面站稳脚跟的老师傅,手上都有真功夫。”老工程师轻轻放下工装,语气平淡,但那句“听说过他”和“真功夫”,让在场所有红星厂的人心里都像喝了口热茶一样熨帖。这是来自行业内真正懂行者的认可,比任何浮夸的赞美都更有分量。
随后,考察组又参观了产成品全检区和包装区。检验员手持卡尺和放大镜,对每一个下线产品进行百分之百的检查,动作一丝不苟。包装区的工人们手法娴熟,将合格产品用气泡膜包裹,整齐放入定制纸箱,封箱、贴标,流程顺畅。
整个考察过程,节奏紧凑,内容充实。一纺机的领导们看得非常仔细,不时提出问题,有些问题甚至相当专业和尖锐,直指管理和技术的核心环节。林凡、宋卫国、韩博等人一一作答,数据翔实,逻辑清晰,展现出了对工厂全方位的深入了解。然而,马副厂长和几位核心成员的脸上,始终保持着那种职业化的、审慎的平静,让人难以捉摸他们内心的真实评价。这种未知,无形中加剧了红星厂众人的心理压力。
最后,众人来到了布置一新的大会议室。长条桌上铺着干净的桌布,摆放着茶水、水果和那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墨香的汇报材料。
短暂的休息后,由林凡主持,韩博代表红星厂做了核心汇报。他摒弃了冗长的官样文章,直接使用图表和数据,清晰地展示了红星厂在质量管理体系建设、近期技术改进具体成效、细分市场开拓策略,以及那份详细到每个季度、每个项目的技改资金使用规划和预期效益分析。最后,他着重阐述了对与一纺机联营合作的具体构想,从技术互补、市场共享到管理提升,逻辑严谨,前景描绘得务实而充满吸引力。
整个汇报过程中,马副厂长听得非常专注,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手指在汇报材料的某些数据上轻轻敲击。
汇报结束,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马副厂长。
马副厂长清了清嗓子,代表考察组做了简短的总结发言。他首先惯例性地感谢了红星厂的热情接待和周密安排,然后说道:“通过今天上午的实地考察和刚才的汇报,我们对红星机械厂,确实有了更直观、更深入的了解。”他的语速不快,字斟句酌,“可以看出,红星厂的广大干部职工,在林凡厂长的带领下,精神面貌是积极向上的,展现出了很强的凝聚力和求生欲、发展欲。在企业管理、质量控制和技改创新方面,你们结合自身实际,做了大量扎实有效的工作,也取得了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成效。这一点,值得肯定。”
听到“值得肯定”几个字,林凡感觉到自己手心有些微微出汗。宋卫国更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这些工作和成效,”马副厂长继续说道,“也进一步增强了我们一纺机对于双方未来可能开展合作的信心。”
“呼——”虽然极力克制,但会议室里还是隐约能听到几声轻微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就连最沉得住气的韩博,推眼镜的手指也微微放松了些。
“不过,”预料之中的转折还是来了,马副厂长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合作是关乎两家企业未来发展的大事,涉及技术、生产、市场、管理乃至企业文化的方方面面,需要慎重决策。我们回去之后,会将今天考察了解到的情况,向厂领导班子做详细、客观的汇报,并由相关的技术、财务、销售等部门进行综合、严格的评估。最终是否合作,以何种形式、在何种层面上进行合作,还需要经过我们厂内部严格的决策程序。这一点,请林厂长和红星厂的各位同志能够理解。”
“理解,完全理解!”林凡立刻接过话头,语气诚恳而坚定,“非常感谢马厂长和各位领导在百忙之中莅临指导,给予我们这次宝贵的学习和展示机会!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这次考察对我们红星厂而言,都是一次极大的促进和鞭策!我们将继续脚踏实地,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持续改进,不断提升。我们也始终坚信,如果红星厂能够有幸与一纺机这样的大厂、强厂携手,一定能够优势互补,开创出一个一加一大于二的互利共赢新局面!”
考察在一种表面友好、内里波澜暗涌的气氛中正式结束。林凡等人将马副厂长一行一直送到厂门口,热情地握手道别,目送那辆丰田考斯特中巴车缓缓启动,驶离,直到消失在道路的拐弯处,再也看不见。
直到这时,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宋卫国才猛地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仿佛把胸膛里积压了几个小时的浊气都吐了出来。他用力抹了把脸,感觉手心全是汗:“我的个亲娘哎,可算是走了!我这后背心都湿透了!生怕哪个兔崽子关键时刻掉链子,或者哪个设备不给面子趴窝了!”
老李也松弛了下来,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是啊,这心一直悬在嗓子眼。不过……看他们最后那意思,好像……还行?那个老工程师,对周师傅他们搞的东西,挺认可的。”
韩博保持着冷静分析的习惯,推了推眼镜:“从行为心理学和谈判技巧来看,他们全程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负面情绪,提出的问题也都切中要害,说明他们是在认真评估,而非敷衍了事。马副厂长最后提到的‘增强了信心’,是关键性的积极信号。尤其是那位生产工程师对周师傅的认可,这属于技术层面的隐性背书,分量很重。”
陈静更关心实际结果,她看向林凡,眼中带着探询:“厂长,您觉得……咱们这次,有几分把握?”
林凡的目光依旧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仿佛要穿透时空,看到一纺机决策会议室里的场景。他缓缓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依旧存在的凝重。
“几分把握?”他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马厂长的话说得很清楚,也很官方。合作不是他们几个人点头就能定的事,需要走程序,需要综合评估。我们能做到的,就是把我们最好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示出去。这一点,今天,我们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这一群同样经历了高强度压力、面带疲惫却又眼含期待的战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切而温暖的笑容,用力一挥手:“不管他娘的最终结果如何,今天,我们打了一场漂亮的硬仗!成功地把我们红星厂的牌子,立起来了!大家,都辛苦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振奋人心的力量:“通知食堂,今晚加餐!红烧肉管够!啤酒,每人一瓶!这段时间,所有人都绷得太紧了,今晚放松一下,我陪大家喝一杯!”
“好!”
“厂长万岁!”
虽然最终的结果依然笼罩在迷雾之中,像一颗被抛向空中的种子,不知最终会落在何处,能否生根发芽。但至少,在今天,红星厂的人们已经用他们最大的努力和诚意,奋力地将这颗种子抛了出去,并为它准备了最肥沃的土壤。现在,他们能做的,是庆祝这阶段性的一步,然后,怀着希望,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