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返回红星厂的第二天，林凡连口气都没歇，立刻召集了所有中层以上干部，在厂办那间略显简陋的会议室里，召开了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宋卫国几个老烟枪的眉头都拧成了疙瘩，直到林凡开口。
“同志们，”林凡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省城之行，有重大进展。一纺机的赵科长明确表示，他们将派出一个考察组，来我们红星厂进行实地考察！”
“哗”
这话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真的？考察组要来？！”宋卫国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太好了！这说明他们动真格的了，有戏，有戏啊！”他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考察组进门的样子。
老李也激动得直搓手：“必须得好好准备！让他们瞧瞧，咱们红星厂不是泥捏的，是有真家伙的！”
陈静相较于男人们的兴奋，显得更为冷静务实，她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接待标准、考察路线、座谈会的汇报材料，这些都得立刻提上日程，细节决定成败。”
韩博推了推他那副厚重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闪烁着理性的光芒：“技术资料的准备必须更充分、更有针对性。尤其是我们近期那些小改小革的成果，光我们自己知道不行，得用数据、用对比图直观地展示出来。还有，技改资金的详细使用规划和预期效益分析，这部分是关键，一纺机的人肯定会重点问。”
林凡看着瞬间被点燃的管理层，心中既欣慰又感到压力如山。他双手虚按，让大家稍安勿躁，沉声说道：“各位，静一静。一纺机考察组的到来，绝不是简单的走马观花。这是对我们红星厂的一次全面检阅，是一次大考！其重要性，我说句不夸张的话，甚至超过了上次市经委的汇报！”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成功了，我们就有可能真正搭上一纺机这艘工业巨轮，在技术、管理、市场上实现一次质的飞跃，我们红星厂就能彻底摆脱困境，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但是！”林凡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如果搞砸了，哪怕只是一个细节上的疏忽，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汗水，都可能付诸东流。机会只有一次，我们必须抓住，也必须赢！”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只有窗外传来的隐约机器轰鸣，仿佛在为这场战前动员伴奏。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时间紧，任务重。”林凡不再犹豫，开始雷厉风行地部署任务，声音斩钉截铁：
“第一，成立接待领导小组，我亲自担任组长。陈静！”
“到！”陈静立刻应声。
“你具体负责后勤接待保障。食宿安排、车辆调度、会场布置、礼品准备，所有细节你牵头落实。原则就一条：周到、得体、专业。我们不搞铺张浪费那一套，但必须体现出我们对一纺机领导的最高尊重和合作诚意。”
“明白！”陈静快速记录着，头也不抬，“食堂菜单我会亲自审定，既体现本地特色，又干净卫生。住宿安排在县招待所，我已经了解过，他们最好的房间条件不错，安静整洁。”
“第二，考察路线和现场讲解。”林凡看向宋卫国和老李，“老宋，你牵头，老李、韩博配合。给你们一天时间，规划出一条最能展示我们红星厂优势和特色的路线。从原材料入库检验开始，到下料、精加工、热处理、组装，再到最终的产品性能测试和包装出厂，每一个关键环节都不能漏！”
宋卫国挺起胸膛：“厂长放心，咱厂里哪个犄角旮旯我不清楚？保证把最好的一面亮出来！”
老李补充道：“每个点位都要安排最熟悉情况的骨干负责讲解，事先培训，不能卡壳，不能讲外行话。重点就突出咱们设备改造后的效率提升、严格的质量控制流程，还有工人们那股子精气神！”
韩博点点头：“我会把技术参数和改造前后的数据对比整理成简易图表，方便讲解员现场拿着说。”
“第三，汇报材料。”林凡点名，“韩博，主笔是你。陈静、老李，还有财务科，全力提供数据支持。这份材料要全面，但更要精炼、有重点。厂史概况一带而过，重点突出我们的技术实力、质量管控、市场开拓的亮点、近期小改小革的具体成效，以及那份详细的技改资金使用规划和与一纺机联营后的预期效益分析。数据要准确，逻辑要清晰，前景要描绘得让人心动！”
韩博扶了扶眼镜，眼神锐利：“我明白，这不是工作总结，是招商说明书。我会把最核心、最有吸引力的东西放在前面。”
“第四，全厂动员，环境整顿！”林凡提高了音量，“从明天起，发动全厂职工，再来一次彻底的卫生大扫除！车间地面、设备见本色，窗户玻璃擦干净，厂区道路无杂物，仓库物资堆放整齐划一。同时，各车间主任负责，加强劳动纪律教育，考察期间，所有人必须精神饱满，严守岗位，操作规范！我们要让一纺机的人看到，红星厂的管理水平、厂容厂貌和员工素质，都是一流的！”
任务清晰下达，整个红星厂如同一个上紧了发条的精密钟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激情运转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红星厂仿佛进入了“战备”状态。车间里，机器轰鸣声似乎都比往日更带劲，工人们干活时格外认真仔细，生怕出一点纰漏。下班铃声响起，很少有人急着离开，很多人主动留下来清理设备油污、打扫卫生死角，用棉纱把机床擦得锃光瓦亮。老工人周师傅甚至从家里带来了自制的特殊清洁工具，专门清理那些难以触及的缝隙。
厂区里，更是焕然一新。道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宣传栏擦得亮可照人，连花坛里的冬青树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仓库里，各种原材料、半成品、成品码放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横平竖直，标识清晰。
宋卫国和老李成了厂里最忙的人，他们带着几个选定的讲解员，反复走考察路线，一遍又一遍地模拟、演练。
“这里，走到这个位置的时候，要停一下，指着那台改造过的c616车床说，重点强调我们加装的那个微进给装置，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宋卫国一边走一边比划。
老李在一旁补充：“语气要自然，不能像背书，要带着自豪感！就像跟人炫耀自家孩子考了满分一样！”
一个年轻的讲解员有些紧张，磕巴了一下。宋卫国拍拍他肩膀：“别慌，就跟平时给新工人讲解一样。你本身就是这台设备的操作能手，你怕啥？没人比你更懂它！”
厂办的小会议室更是成了临时指挥部，经常灯火通明到深夜。韩博和陈静埋首在大量的数据和材料中。
“韩科长，这是财务科刚送来的上季度成本核算明细。”
“陈主任，这是销售科整理的近两年客户反馈记录，重点标注了质量好评的部分。”
韩博的眼镜片上反射着台灯的光，他对着写满数字的草稿纸念念有词：“这部分资金用于进口精密轴承，预计能使主轴精度提升一个等级，产品良品率预计能再提高两个百分点……这样写是不是太干巴了？陈静，你觉得加一句‘此举将极大增强产品在高端市场的竞争力’怎么样？”
陈静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加！就是要突出效益。还有这里，关于联营后产能提升的预测，我觉得可以配一个简单的增长曲线图，更直观。”
在这种全员备战、热火朝天的气氛中，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转眼间，就到了与一纺机约定的考察日期。
这天早晨，天空作美，阳光明媚，微风和煦。红星厂大门前，一条崭新的红色横幅迎风招展——“热烈欢迎一纺机领导莅临我厂考察指导”！厂区内，干净整洁得让人难以置信，所有岗位的员工都提前到岗，换上了干净整洁的工作服，精神抖擞，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凡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中山装，头发也精心梳理过。他站在欢迎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宋卫国、陈静、韩博、老李等所有核心班子成员。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的寂静，每个人的心情都混合着紧张的悸动和强烈的期待。
上午九点整，在众人引颈期盼的目光中，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丰田考斯特中巴车，平稳地沿着厂区外的道路驶来，最终稳稳地停在了红星厂的大门口。
车门“嗤”的一声打开。
首先下来的果然是技术科的赵科长，他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紧接着，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沉稳干练的中年女子（厂办主任）下了车，她目光敏锐地扫视了一下欢迎队伍和环境。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位穿着深蓝色工装、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工程师（生产部门代表），以及另外几位看起来像是财务、销售部门干部的成员。
然而，当最后一个人弯腰从车上下来时，林凡的心脏猛地一跳，瞳孔微缩。
竟然是分管联营事务的马副厂长！他居然亲自来了！
这可超出了林凡的预期。大人物的亲自到场，意味着重视，也意味着更苛刻的审视。
林凡瞬间调整好面部表情，脸上堆满热情而不失稳重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率先伸出双手：“马厂长！赵科长！各位一纺机的领导，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马副厂长的脸色比起上次在省城一纺机会议室时，明显缓和了许多，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漠。他伸手与林凡握了握，目光却已经越过林凡，快速地扫过整洁的厂区、精神饱满的欢迎人群，以及那条醒目的横幅，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不再冰冷：
“林厂长，你们太客气了。看来，你们准备得很充分嘛。”
林凡紧紧握着马副厂长的手，语气诚恳：“应该的，应该的！马厂长和各位领导能在百忙之中亲自来我们这个小厂指导工作，是我们红星厂全体干部职工的荣幸！我们真是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这一天呢！”
说完，他侧过身，为双方人员做了简单的介绍。宋卫国声音洪亮，陈静落落大方，韩博严谨内敛，老李朴实豪爽，各自的特点在这短暂的介绍中初现端倪。
简单的寒暄过后，马副厂长直接切入正题：“林厂长，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们开始吧？希望能看到一个真实、有活力的红星厂。”
“当然，马厂长，各位领导这边请！”林凡立刻侧身引路，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
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开始。红星厂的命运，将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迎来决定性的转折。他深吸一口气，带领着考察组，迈步走进了沐浴在晨光中的厂区。身后的宋卫国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迅速各就各位，考察流程正式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