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纺机原则上同意启动联营谈判的消息,如同给红星厂这台刚刚完成高强度运转的机器注入了最高标号的燃油,整个厂子以一种近乎沸腾的姿态投入到新一轮的备战中。联营谈判工作组的成立,标志着红星厂的工作重心,从全面的、展示性的“备战备荒”,转向了精准的、攻坚克难的“桌面战场”。
工作组的第一次全体会议,气氛比迎接考察时更加凝重。烟雾依旧是会议室的主角,但这次缭绕的,是更深沉的思虑和更尖锐的争论。
林凡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同志们,入场券拿到了,但戏怎么唱,唱得好不好,现在才是关键。谈判桌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一字一句,都关系到咱们厂未来的生死,关系到几百号兄弟姊妹的饭碗。咱们手里有什么牌,心里得有数,对方会出什么招,咱们也得有个预判。都说说吧。”
宋卫国第一个放炮,嗓门洪亮,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要我说,咱们最大的牌,就是咱们这股子心气儿!还有咱们实实在在干出来的成绩!郑老板那十万订单,眼看就要漂亮交货,这就是咱能力的证明!新设备的定金也付了,这说明咱们有往前奔的决心和行动!咱们的工人,经过这阵子折腾,精气神足着呢!这些,都是咱们的硬骨头!”
老李在一旁用力点头,补充道:“对!老宋说得在理!车间现在管理上去了,毛病少了,效率高了,这都是实打实的。他们一纺机的人上次来看了,也挑不出大毛病!这就是咱们的底气!”
陈静则显得更为冷静和条理,她翻开笔记本,声音清晰而平稳:“我认为,我们的优势可以归纳为几点:第一,我们展现出了极强的内部凝聚力和执行力,这在很多国营厂里是稀缺资源;第二,我们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通过小改小革实现了效率和质量的显着提升,证明了我们的技术消化和创新能力;第三,我们拥有像周师傅、赵师傅这样经验丰富、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技术骨干,这是潜在的技术财富,也是对方可能看重的一点;第四,我们体量小,转型灵活,决策链短,合作后可以作为一纺机在低压电器领域快速反应的‘试验田’或者‘突击队’。” 她看向韩博,“当然,韩工负责的技术资料和数据分析,是将这些优势量化的关键,也是我们谈判的依据。”
韩博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专注而锐利:“数据方面我已经在加紧整理。重点是技改资金使用后的预期效益模型,以及与一纺机联营后,假设引入他们的技术标准和部分关键设备,我们的产能、良品率、成本控制能优化到什么程度。这些都需要精确的计算来支撑,不能拍脑袋。我们的底牌,必须建立在严谨的数据分析之上,用事实说话。”
一直沉默地坐在稍后位置的周永胜师傅缓缓开口了,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和笃定:“林厂长,各位领导。我说点实在的。一纺机为啥愿意跟咱们谈?图咱们啥?无非是咱们这块地皮,这些还能转的机器,还有咱们这帮便宜、肯干活、还有点技术底子的老少爷们。他们可能想的是,用他们的技术、牌子,加上咱们这些现成的东西,低成本的扩张。咱们得想明白,咱们想要的是什么?光图个挂上人家的牌子好听?那没用,那是虚的。咱们得图他们的真东西先进的技术、稳定的订单、还有人家那套成熟的管理方法。不能让人家拿旧图纸、淘汰设备糊弄咱们。”
赵德柱师傅点头附和:“老周说到根子上了。谈判的时候,技术这块不能含糊。他们要是只给些过时的东西,那咱们就成了他们的垃圾处理站,还得感恩戴德。必须要求实在的技术支持和培训,要能学到他们核心的、先进的东西。不然,联营十年八年,咱们技术没进步,依赖反而更强,那还不如不联营,自己慢慢爬呢!”
两位老师傅的话,像一盆掺着冰碴子的冷水,泼在了有些发热的头脑上,让所有人都瞬间清醒。是啊,联营是手段,不是目的。通过联营实现自身的发展和提升,让红星厂真正强大起来,才是根本。
林凡重重地点头,目光扫过全场:“周师傅、赵师傅说得对!这就是我们谈判的核心目标,也是我们的底线通过联营,实现红星厂的产业升级和技术造血能力,而不是简单的挂靠或者沦为低端代工厂!”
他拿起粉笔,转身在身后的小黑板上用力写下了几个大字:
我方核心诉求(底线):
1 技术提升: 必须包含持续的技术引进、消化和人员培训条款,确保技术转移的真实性和有效性。
2 品牌与市场: 联合品牌或使用一纺机品牌的具体条件和范围需明确,必须确保我们的市场开拓能力和部分自主权,不能完全沦为封闭的加工车间。
3 管理自主: 在服从联合管理层总体决策的前提下,保持红星厂内部管理的相对独立性和灵活性,保障现有职工队伍的稳定和基本权益。
4 利益分配: 利润分配方案必须公平合理,能反哺红星厂的持续发展和技术投入。
写完,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斩钉截铁:“这几条,是我们必须死死守住的生命线!在此基础上,我们可以灵活,可以让步,但大方向不能偏!谁要是想把我们往泥坑里带,绝对不行!”
接着,他又在黑板的另一侧写下:
对方可能诉求(预估):
1 低成本扩张: 最小投入,最大化利用红星厂现有资源和劳动力成本优势。
2 控制权: 在联营体中占据主导地位,控制核心技术、财务和关键决策。
3 风险规避: 将潜在的经营风险、人员包袱转移给红星厂或双方共担。
4 试探底线: 初期可能会提出较为苛刻的条件,试探我们的反应和承受能力。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林凡指着黑板,“我们的任务,就是要在谈判中,用我们的优势和诚意,去满足对方合理的诉求,同时坚决扞卫我们的核心利益!这需要策略,需要智慧,更需要咱们拧成一股绳!”
会议结束后,工作组立刻高速运转起来。宋卫国负责协调各方,收集基层意见,同时死死盯着新设备的采购和到货进度,这是他最熟悉的战场,也是谈判中展示实力的重要一环。陈静和厂办的人负责搜集所有关于国企联营、技术合作的政策法规文件,并开始草拟各种可能的协议文本框架,做到有备无患。韩博则彻底扎进了数字的海洋,与财务科的人一起,反复测算、建模,力图让每一个数据都扎实可靠,经得起最苛刻的质疑。
而林凡,则带着韩博、陈静,以及两位老师傅,开始了更为艰苦的脑力风暴。他们模拟各种谈判场景,预设对方可能提出的刁钻问题,甚至扮演不同性格的对手,进行攻防演练。
“如果对方坚持要控股,我们怎么办?”林凡抛出第一个尖锐问题。
韩博扶了扶眼镜,语速平缓但逻辑清晰:“可以从决策效率和技术落地难度角度反驳。绝对控股意味着他们承担主要责任,但也可能因为不了解本地情况和行业特点而导致决策失灵,或者水土不服。我们可以提议成立联合管理委员会,重大事项投票表决,但赋予我方在具体生产运营、工艺改进和本地化应用方面较大的自主权。强调‘统分结合’的优势。”
陈静补充道:“还可以强调,保持我们的积极性和归属感对合作成功至关重要。如果完全失去话语权,容易滋生惰性和抵触情绪,‘躺平’思想蔓延,反而不利于联营体的长期健康发展,最终损害的是双方的利益。”
“如果他们在技术转让上设置障碍,只给过时的技术或者泛泛的指导怎么办?”
周师傅慢悠悠地点燃一支烟,说:“那就跟他们要人。要培训名额,把咱们的好苗子送过去,深入到他们的车间、研发部门去学。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咱们的人能学到真本事,回来就能带动一片。这点上不能让步,必须白纸黑字写进协议里,规定清楚名额、时间、培训内容和目标。”
赵师傅接口道:“对!还可以要求他们定期派有经验的工程师过来,不是走马观花,而是带着具体任务,解决咱们实际生产中遇到的难题。光给东西不行,得让他们出人、出力、出真经验。”
“利益分配呢?如果对方依仗强势,咬定高比例分成不放松?”
韩博拿出初步的测算数据:“根据我们的模型,即使按照比较保守的估计,联营后双方的利润增长都是可观的。我们可以强调长远合作和共同把蛋糕做大的理念。如果对方坚持高比例,我们可以提议设置一个动态调整机制。比如,初期考虑到对方品牌和渠道的投入,可以适当倾斜,但需要约定,随着我方技术能力、管理水平和市场贡献度的提升,利润分配比例应逐步向我方调整。用未来的增长空间,换取眼下的合作机会。”
每一天,会议室里的灯光都亮到深夜。争论、思考、推翻、重建……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林凡作为组长,不仅要参与具体问题的研讨,更要时刻把握方向,调和不同意见,确保团队的合力指向同一个目标。他明显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神却愈发锐利,像淬了火的钢。
在这紧张到令人窒息的准备中,郑老板那十万只连接器订单,提前五天圆满完成生产和检验,包装整齐,发往了客户所在地。这个消息,如同久旱逢甘霖,给忙碌焦灼中的红星厂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这是他们靠自己能力拿下并顺利完成的首个外部大单,其带来的信心提升和象征意义,远超订单本身的金额。
林凡特意在工作组会议上通报了这个好消息,并用力一拍桌子:“这就是咱们谈判的底气!咱们能用现有的条件,做出让市场认可的产品!这就是咱们的价值!这一点,在谈判时要适时地、有力地展示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约定的时间转瞬即至。一纺机谈判小组的名单和初步议程传真了过来。组长果然是马副厂长,副组长赵科长,组员涵盖了生产、财务、销售、厂办等关键部门负责人,阵容强大,显示出一纺机对此次谈判的重视。
谈判前一天傍晚,林凡终于抽空回了一趟家。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他几乎忘了家的模样。妻子看着他消瘦憔悴、胡子拉碴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一边给他盛汤,一边埋怨:“你说你,当个厂长比旧社会扛长工还累,图个啥啊?”
林凡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喝了一口,暖流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驱散了些许疲惫。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倦意,也带着一丝满足和坚定:“图个心安,图个以后咱们厂里那几百号人,都能像咱家一样,晚上下班回来,能踏踏实实喝上碗热汤,不用担心明天厂子就黄了。”
妻子看着他眼里的血丝,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第二天上午,红星厂大门前再次挂起了欢迎横幅,但氛围与迎接考察时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忐忑不安,多了几分沉稳和隐而不发的斗志。
以林凡为首的红星厂谈判工作组全体成员,身着整洁的工装或中山装,肃立在厂门口。当那辆熟悉的丰田考斯特中巴车平稳驶来,停稳,车门打开,马副厂长一行人依次下车时,双方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能碰撞出无形的火花。
简单的、程式化的握手和寒暄。马副厂长的脸上依旧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淡笑容,与林凡握手时,力度适中,时间短暂。
“林厂长,又见面了。希望这次我们能开诚布公,谈出个结果。”马副厂长的开场白直接而充满压力。
“我们也期待已久,一定会全力以赴,配合马厂长和各位领导的工作。”林凡不卑不亢,侧身引路,“各位领导,请!”
谈判室设在厂办最大的会议室,长条桌双方对坐,席卡、茶水、记录纸笔一应俱全,气氛庄重而压抑。
没有多余的客套,双方落座后,马副厂长作为主谈,直接切入正题,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林厂长,各位红星厂的同志。原则上同意启动谈判,是基于对贵厂前期努力和展现出的潜力的认可。但对于联营的具体形式,我方经过初步研究认为,考虑到双方在规模、技术、管理和品牌影响力上存在的客观差距,为了确保联营体的决策效率和未来的稳定发展,由我方控股,是比较合理且必然的选择。我们初步提议,股权结构按照七三开,我方占百分之七十,贵方占百分之三十。联营体的主要负责人,也应由我方委派。”
七三开!控股!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对方一上来就抛出如此苛刻的条件,还是像一块寒冰砸进了红星厂众人的心里。宋卫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放在桌下的手捏成了拳头。老李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陈静和韩博虽然面色不变,但眼神都瞬间变得无比专注。
林凡的心也是猛地一沉,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将目光平静地投向韩博,这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
韩博会意,推了推眼镜,用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的语调回应:“马厂长,各位一纺机的领导。感谢贵方提出初步方案。关于股权比例,我们认为,需要综合评估各方对联营体的实际和潜在贡献度,而不仅仅是当前的体量规模。我方虽然规模较小,但我们拥有完整的生产资质、熟练的工人队伍、经过验证的质量控制体系,以及正在进行的、已经见到成效的技术改造。更重要的是,我们拥有对低压电器细分市场的理解和灵活应对的机制。这些,都是联营体未来成功不可或缺的‘软资产’,其价值,不应被低估。”
他顿了顿,拿出准备好的数据报表,语气依旧平稳:“根据我们的初步测算,如果采用我方提供的技改方案和优化后的生产流程,联营后第一年,产能预计提升百分之五十以上,良品率可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综合成本预计下降百分之八到十。这些提升,都将直接而显着地转化为联营体的利润。如果仅仅因为我方当前账面资产规模较小就大幅压低股权,既不符合贡献与收益匹配的原则,也可能挫伤我方干部职工的积极性,不利于联营体的长期稳定和活力。我们相信,一纺机作为行业内的领军企业,追求的必然是‘1+1>2’的真正共赢。”
市场科科长笑了笑,插话道:“韩工的数据很有说服力,但市场认的是品牌和渠道。一纺机的品牌效应和成熟的全国销售网络,能够瞬间为联营产品打开销路,这部分的无形资产价值和市场带动力,恐怕远远超过贵方所谓的‘软资产’和预期效益吧?”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陈静立刻接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韧性:“科长说得非常对,一纺机的品牌和渠道价值巨大,我们非常看重。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应该追求一种能最大化激发双方潜力的合作模式。如果股权比例过于悬殊,导致我方缺乏必要的话语权和自主发展的动力,那么再好的品牌和渠道,也需要优质、高效、成本可控的产品来支撑。如果因为股权结构问题,影响了生产端——这个价值创造源头——的活力和创造力,导致产品质量波动、成本居高不下,那么最终受损的,将是联营体的整体利益和品牌声誉。我们相信,一纺机的领导高瞻远瞩,一定能看到这一点。”
生产部副部长这时开口了,声音粗粝,带着一线生产管理者特有的直接:“积极性?管理?我们一纺机也有自己的配套分厂,管理严格,工人素质也不差。如果只是需要产能和熟练工人,我们内部挖潜、扩大分厂规模,也不是不能解决。”这话语里,带着隐隐的威胁,暗示红星厂并非不可替代。
一直沉默的周永胜师傅抬起眼皮,看了那位生产部长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实处:“这位领导,话不能这么说。隔行如隔山。纺织机械和低压电器,看起来都是机械制造,里头的门道、材料特性、工艺要求,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我们这些老家伙,在电器元件这块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一些关键工艺上的诀窍和经验,可不是看着图纸、有台好设备就能立马掌握的。比如我们刚攻克的一种铍青铜插片的应力释放和表面处理工艺,就能把接触电阻做到最低,接触不良的概率降到万分之一以下。这些东西,靠的是经验,是积累。要是合作方没了积极性,觉得是给人家打工,谁还会去琢磨这些费劲的改进?直接按老图纸、老方法干,出了问题,耽误了交货期,算谁的?责任怎么界定?”
周师傅的话,没有一句高调,却直接点出了红星厂在特定领域的技术积淀和难以替代的“know-how”,这是一种来自基层技术权威的底气,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马副厂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目光在林凡、韩博、陈静、周师傅等人脸上缓缓扫过,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看似弱小、实则内部团结且各有擅长的对手。他没有立刻表态,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似乎淡了一些,眼神变得越发深沉。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双方人员沉重的呼吸声和记录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这第一轮的正面交锋,看似平静,实则凶险无比。红星厂顶住了对方凭借体量优势发起的首轮猛攻,初步站稳了脚跟。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更大的风雨,还在后面。林凡深吸一口气,迎向马副厂长审视的目光,眼神平静而坚定。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