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营公司的第一次联席会议结束了，但会议桌上达成的共识，落到实地却变成了无数细碎的摩擦和无声的对抗。红星厂像一台被强行注入新程序的旧机器，每一个齿轮的转动都伴随着刺耳的噪音和剧烈的抖动。
财务科的硝烟
财务科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空气中弥漫着旧账本的霉味和新打印油墨的刺鼻气味。王主管要求建立的每日物料消耗和工时明细报表，像两座大山压在车间统计员和财务科的老会计们身上。
统计员小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拿着空白的表格，硬着头皮走到王主管那张临时加放的办公桌前。王主管正埋首于一摞厚厚的账本里，鼻梁上架着那副厚重的老花镜。
“王、王主管，”小张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这……这每个零件、每颗螺丝都要记清楚，工人们实在忙不过来啊，光干活就脚打后脑勺了。您看……能不能……大概记个数？咱们以前都这么干的，也挺好。”
王主管头都没抬，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掠出，冰冷而锐利，像手术刀一样刮在小张脸上：“大概？”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气，“财务管理，‘大概’两个字就是最大的漏洞！不知道精确消耗，怎么控制成本？怎么给产品精准定价？怎么考核你们每个班组的效率？必须精确到个位数！今天哪个班组交不上来合格的日报，哪个班组的成本考核就是零分！这个月的奖金，直接按比例扣发！”
小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冻住的湖面。他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一下，但看到王主管那毫无商量余地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变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哦”，然后悻悻地退了回去，背影写满了沮丧。
他刚回到车间办公室，几个相熟的工人就围了上来。
“咋样，小张？王阎王松口没？”一个粗嗓门的钳工问道。
小张苦着脸摇头：“没戏！说必须精确到个位数，不然就扣奖金！”
“操！”那钳工骂了句娘，“这不折腾人吗？老子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当账房先生的！”
另一个女工也愁眉苦脸：“就是啊，这每天多出来多少事儿！干活要紧还是填表要紧？”
“我看他们就是来找茬的！给咱们下马威呢！”有人愤愤不平地低声抱怨。
“唉，这以后日子难过了……”叹息声此起彼伏。
车间的对抗
生产车间更是硝烟弥漫。孙工推行的新质量标准，像一把无形却极其精准的卡尺，卡得所有人喘不过气。他穿着整洁的深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一支笔和一个小放大镜，在生产线旁踱步，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道工序。
在绕线组，一位姓刘的四级老师傅正埋头干活。他技术好，是车间的技术尖子，脾气也跟他的技术一样硬。他对自己那套绕线手法极其自信，闭着眼睛都能干得又快又好。孙工在他身边停下，静静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蹙起。
“刘师傅，”孙工开口，语气平淡没有波澜，却自带一种压力，“你这个绕线，松紧度不均匀，你看这两匝之间间隙明显偏大。还有起始端的固定方式，不符合新工艺卡片上的要求，应该用双环扣压，你这是单环缠绕。”
刘师傅一听就火了，手里的活计一顿，抬起头，嗓门洪亮带着不服：“孙工！我这么绕了十几年了，装出去的电器成千上万，从来没出过质量问题！客户都没说啥！你这新方法绕来绕去，步骤多，又慢又费事，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孙工脸一沉，语气陡然强硬起来：“经验主义要不得！你的老方法，对于普通工况或许短期看没问题，但长期看，尤其是在高频震动环境下，会影响导线接触的稳定性和产品整体寿命！标准就是标准，白纸黑字写清楚的，必须改！”
“改？”刘师傅梗着脖子，额头上青筋都有些凸起，“我这手都有肌肉记忆了！怎么改？一上手就是老样子！”
“肌肉记忆也得改！”孙工毫不退让，话语硬邦邦的，像锤子砸在铁砧上，溅起冰冷的火星，“不改就停工培训！什么时候手法达标了，什么时候再上岗！我不能让不合格的工艺流到下道工序！”
“培训？老子在红星厂干了三十年，带出的徒弟都能坐满一食堂了！今天被你个小年轻指着鼻子说不行？”这话彻底点燃了刘师傅积压的怒火和委屈，他“哐当”一声把专用的绕线工具狠狠摔在操作台上，金属撞击声刺耳响亮，引得周围工人都看了过来。他脸涨得通红，一把扯下沾满铜丝的袖套，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这活没法干了！谁爱干谁干！”说完，竟真的推开围观的人，怒气冲冲地大步离开了车间。
这一幕像一颗冷水猛地滴进滚油锅，瞬间炸开了锅。工人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同情和同样被压抑的不满。虽然没人敢像刘师傅那样直接顶撞，但眼神里的抵触和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几个平时跟刘师傅关系好、同样也是老师傅的工人，更是脸色铁青，互相交换着眼神，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一种无声的抗议在生产线间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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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涌动
这股骤然加剧的对抗暗流，迅速涌向了负责生产和人员管理的副厂长宋卫国。午休时间，他刚端着饭盒在食堂坐下，几个班组长和老工人就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开始诉苦。
“宋厂长，真不能这么搞了！孙工那标准，严得没边了！照他那么干，产量得掉一大截！”
“财务那边也是，屁大点钱都要写申请、等审批，买盒螺丝都得等半天，耽误多少事！”
“老宋，你得跟林厂长好好反映反映！再这样下去，大家心气都没了，干活都没劲！这不是联营，这是受气！”
“就是，一纺机的人鼻孔都朝天了，根本瞧不起咱们！”
“老刘都被气走了，这可是咱们厂的技术大拿啊！这不是自毁长城吗？”
宋卫国自己心里也憋着一股邪火。他看着工人们焦虑不满的脸，听着他们带着委屈的抱怨，觉得王主管和孙工太不近人情，完全不懂变通，简直是把红星厂当成了需要彻底清洗消毒的落后典型，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让他极其不舒服。他扒拉了几口饭，却觉得味同嚼蜡，终于憋不住，饭碗一推，起身就去了林凡的办公室。
“厂长！”宋卫国推门进去，语气急切，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情况你也看到了吧？工人们怨声载道，老刘，刘大明！那可是咱们厂的老人，技术骨干！今天直接被孙工气得撂挑子走人了！这么下去不行啊！”
他一屁股坐在林凡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一摊：“我知道要改革，要规范。可也得讲究个方式方法吧？这么生搞硬上，一点缓冲都不给，万一把大家都逼急了，真激起大伙儿集体摆挑子，生产停了，订单交不出去，责任算谁的？到时候一纺机那边怎么看我们？会不会觉得咱们红星厂的人都是扶不起的阿斗，干脆直接把咱们踢开算了？”
林凡的定力与决断
林凡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宋卫国反映的情况，他早有预料，甚至通过陈静和韩博等渠道，了解到的细节比宋卫国听到的更为具体、深入。他知道，这是改革必然要经历的阵痛，是两种管理模式、两种工作文化激烈碰撞的必然结果。处理不好，联营可能真的会陷入无休止的内耗，甚至功亏一篑。
“老宋，”林凡等宋卫国连珠炮似的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工人有情绪，觉得委屈，不习惯，这很正常。换位思考，如果我们突然被放到一个完全陌生、要求苛刻的环境里，也会不适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略显陈旧的厂区，几辆运送物料的叉车穿梭其间，工人们的身影在车间门口隐约可见。“你觉得王主管和孙工不近人情，死板教条。但老宋，你想过没有，一纺机凭什么能成为行业龙头，能把产品卖到全国甚至国外？靠的是什么？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这种在我们看来‘不近人情’的、严格到近乎苛刻的管理和标准！”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宋卫国，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指核心：“我们想脱胎换骨，想真正站起来，这道坎，跪着也得爬过去！这道关，咬着牙也得闯过去！指望别人来迁就、来适应我们的老习惯、老标准？可能吗？如果咱们自己什么都行，什么都规范，还需要联营吗？人家一纺机看得上我们吗？”
宋卫国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我们之前干得也不错”，但脑海里闪过郑老板订单初期的手忙脚乱、成本控制的粗放、产品质量偶尔的不稳定，这些话又哽在了喉咙里。
林凡走到宋卫国面前，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老宋，你这个位置很关键。你是连接厂部和一线工人的桥梁。你不能只当个传声筒，把下面的抱怨原封不动地搬到我这里，然后指望我去跟一纺机的人拍桌子硬顶。你要发挥作用！要去主动疏导工人的情绪，去耐心解释新制度为什么必要，去切实帮助大家适应新要求！你要让工人们明白，这不是谁要为难谁，这是为了公司好，也是为了他们自己好！只有公司效益上去了，管理规范了，品牌打响了，大家的饭碗才能更稳固，收入才能水涨船高！”
他特别强调：“尤其是像刘师傅这样的老师傅，技术好，有威望，在工人中间说话有分量，但往往观念转得慢，面子观念重。你要重点做他们的工作！告诉他们，不是他们的经验没用了，而是要在新标准、新工艺的基础上，把他们的宝贵经验发挥得更好，更科学！刘师傅那里，你晚上亲自去他家里一趟，代表厂里，也代表我，带上点东西，跟他好好聊聊，推心置腹地把道理说透。但是，”林凡话锋一转，眼神无比坚定，“原则不能变！新标准必须执行！这是底线！如果他实在转不过这个弯，不接受，那……也只能按照联营公司的管理制度办。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
林凡的话，既点明了宋卫国的责任和重要性，也给了他明确的支持和行动方向。宋卫国深吸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瞬间重了许多，但原本焦躁混乱的思绪却清晰了不少。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抱怨确实有些消极。“我明白了，厂长。”他重重地点点头，语气沉稳了些，“是我有点急躁了，光看着问题了。我这就去安排，晚上就去老刘家。”
“还有，”林凡叫住他，“通知下去，明天下午两点，在食堂召开全公司班组长以上骨干会议。我亲自跟大家谈。另外，让韩博和陈静准备一下，从技术和管理的角度，结合实例，给大家深入浅出地讲讲，为什么需要这些新标准和新制度，好处到底在哪里。光靠行政命令压不行，得让大家从心里明白其中的道理，才能心服口服，才能主动去做。”
宋卫国离开后，林凡才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知道，思想上的坚冰最为顽固，必须用更强的力量、更集中的热量，以及足够的耐心才能破开。这次骨干会议，就是关键一击。他走到窗前，暮色开始笼罩厂区，几盏早亮的路灯在昏暗中划出孤寂的光晕。红星厂的未来，就看能否挺过这最艰难的磨合阵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