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席会议确立了方向，但具体执行的波澜却远未平息。新的制度、新的标准、新的工作方式，像一块块巨石投入红星厂这潭刚刚泛起活水的池塘，激起的不仅是改革的浪花，还有沉淀已久的淤泥。
财务科成了第一个“重灾区”。王主管要求建立的精细化成本核算体系，需要车间班组每天上报详细的原辅材料消耗、工时记录、设备运行状态甚至水电分摊。这对于习惯了月底盘个总数、大致估算一下的老会计和车间统计员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王主管，这……这每个螺丝钉都要记账，也太麻烦了吧？咱们工人光干活都忙不过来，哪还有工夫记这个？”一个车间的统计员，也是厂里的老员工，拿着空白的日报表找到王主管，一脸为难。
王主管扶了扶老花镜，面无表情：“麻烦？不麻烦怎么能知道成本到底花在哪里？怎么能控制浪费？怎么给产品精准定价？这是管理的基础！必须做！不会做就学，做不好就练！从明天开始，哪个班组交不上来合格的日报，哪个班组的成本绩效就是零！”
统计员苦着脸回去了，车间里顿时怨声载道。工人们觉得这是不信任他们，是搞形式主义，增加了不必要的负担。有人开始消极抵抗，填报的数据漏洞百出，甚至故意拖延。
生产车间那边，孙工推行的高标准同样遇到了软钉子。一个四级工老师傅，仗着自己技术好、资格老，对孙工指出他一个安装手法不符合新规范很不服气。
“孙工，我这么干了十几年了，从来没出过问题！你这新标准绕来绕去，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老师傅嗓门很大，引得周围工人都看了过来。
孙工脸一沉：“老师傅，经验重要，但科学的标准更重要！你这个手法，虽然暂时看不出问题，但长期来看，会影响产品接触的稳定性和寿命！必须改！”
“改？怎么改？我这手都形成记忆了！”老师傅梗着脖子。
“形成记忆了也得改！不然就下岗培训，什么时候改好了什么时候再上岗！”孙工毫不退让。
这话一下子捅了马蜂窝。老师傅气得脸色铁青，把工具一扔：“培训？老子为厂里贡献了一辈子，到头来还要被个小年轻训？不干了！”说罢，竟然直接撂挑子走了。
类似的事情在几个车间陆续发生。虽然不像这位老师傅反应这么激烈，但抵触情绪普遍存在。工人们觉得，一纺机来的人高高在上，不尊重他们的经验和习惯，只知道生硬地推行条条框框。而一纺机的人则觉得红星厂的职工观念落后，纪律涣散，难以管理。
这股暗流，逐渐汇聚到了宋卫国这里。他是管生产和后勤的副厂长，跟工人们最熟，很多人私下里找他抱怨。
“宋厂长，这么搞下去不行啊！工人们心里都有气！活都没法干了！”
“就是！财务那边屁大点事都要管，车间里孙工简直像个监工！这哪是联营，这是被接管了！”
“老宋，你得跟林厂长说说，再这么下去，人心就散了！”
宋卫国自己心里也憋着火，觉得王主管和孙工太不近人情，有点拿着鸡毛当令箭。他找到林凡，把听到的反映和自己的担忧都说了出来。
“厂长，我知道要改革，要规范。可也得讲究个方式方法吧？这么生硬，万一激起群体性事件怎么办？到时候生产瘫痪了，责任算谁的？”宋卫国语气焦急。
林凡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早就预料到会有阻力，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他知道，宋卫国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中层干部和老职工的心态。如果处理不好，联营很可能陷入内耗，甚至夭折。
“老宋，你说的这些问题，我都知道了。”林凡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工人有情绪，可以理解。但王主管和孙工坚持原则，并没有错。错的是我们沟通和适应得太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厂区：“你觉得王主管和孙工不近人情。但你想想，一纺机为什么能成为行业龙头？靠的就是这种严格到近乎苛刻的管理和标准！我们想要脱胎换骨，这道坎必须迈过去！指望别人来迁就我们的旧习惯，可能吗？”
宋卫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凡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他：“老宋，你这个位置很关键。你不能只当传声筒，把下面的抱怨原封不动地传给我，然后指望我去压一纺机的人。你要发挥作用！要去疏导工人的情绪，去解释新制度的意义，去帮助工人适应新要求！你要让工人们明白，这不是谁要为难谁，这是为了公司好，也是为了他们自己好！只有公司发展了，大家的饭碗才能更稳固，收入才能更高！”
他走到宋卫国面前，语气加重：“尤其是那些老师傅，技术好，有威望，但可能观念一时转不过来。你要多做他们的工作！告诉他们，不是他们的经验没用了，而是要在新标准的基础上，把经验发挥得更好！像今天跟孙工顶牛的那位，你晚上就去他家里看看，代表厂里，也代表我，去跟他好好聊聊，把道理说透。但是，原则不能变！新标准必须执行！如果他实在不接受，那也只能按照制度办！”
林凡的话，既给了宋卫国压力，也给了他明确的方向和支持。宋卫国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厂长。是我有点急躁了。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林凡叫住他，“通知下去，明天下午召开全公司班组长以上骨干会议。我亲自跟大家谈。另外，让韩博和陈静准备一下，从技术和管理的角度，给大家讲讲为什么需要这些新标准和新制度，光靠压不行，还得让大家明白其中的道理。”
宋卫国离开后，林凡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管理之道，刚柔并济，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是在这种变革的关口，各种矛盾交织，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坚定的意志。
他知道，暗流之下，考验的是他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更是红星厂全体职工能否真正拥抱变化的决心。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124章 骨干会议
第二天下午，能容纳百多人的食堂兼礼堂坐满了人。班组长、车间主任、各科室负责人，以及一纺机派驻的几位管理人员，全部到场。气氛有些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对抗和观望情绪。
林凡站在临时搬来的讲台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熟悉和不熟悉的面孔。他看到了一些人眼中的困惑，一些人的不满，还有一些人的期待。
“同志们，”林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礼堂，“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不开长会，不念文件，就想聊聊心里话。聊聊咱们联营之后，遇到的这些新情况、新问题，聊聊大家心里的疙瘩。”
他没有回避问题，直接点出了最近财务和生产上出现的矛盾和抱怨。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不习惯，觉得憋屈。觉得咱们自己干得好好的，凭什么他们一来就立那么多规矩？管得那么宽？那么严？”林凡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拉家常，“说实话，刚开始，我也有点不习惯。”
这话让台下有些骚动，很多人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但是，”林凡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不能光凭习惯做事！我们得问问自己，我们联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换个牌子好听？是为了背靠大树好乘凉？不是！”
他用力一挥手：“我们联营，是为了让红星厂活下去，活得更好！是为了让在座的每一位，以及你们身后的家庭，能有更稳定的工作，更高的收入，更体面的生活！是为了让我们这把老骨头，还能在时代的浪潮里，再拼一把，证明我们不比任何人差！”
话语铿锵有力，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那么，怎么才能活得更好？”林凡自问自答，“靠以前那种粗放的管理？靠‘差不多就行’的质量标准？靠一本糊涂账？不行！绝对不行！那样别说发展，连现有的市场都会丢掉！”
他指向坐在前排的王主管和孙工：“王主管带来的财务制度，是为了让我们看清楚，钱到底花在了哪里，哪里在浪费，怎么才能降低成本！孙工推行的质量标准，是为了让我们的产品，能拿得出手，能经得起最挑剔客户的检验，能卖上更好的价钱！他们不是在为难大家，他们是在帮我们！是在给红星厂这辆老车，换上更精密的零件，加上更高级的燃油，让我们能跑得更快，更远！”
这时，韩博站了起来，走到台前。他手里拿着几张图表，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对比了按照老标准和新标准生产的产品，在关键性能指标上的差异，又展示了通过精细化成本核算后，可能节约下来的费用，以及这些费用如果投入到技术改造和员工福利上，能带来的变化。
陈静也接着发言，她从管理的角度，分析了规范流程对于避免推诿扯皮、提高整体效率的重要性，并举了几个因为流程不清导致内耗的真实例子。
数据和事实最有说服力。台下的人们开始认真思考，交头接耳的声音小了下去。
林凡接过话头：“我知道，改变很痛苦。要学新东西，要改掉老习惯，就像让一个用惯了右手的人突然改用左手吃饭一样别扭。但是，同志们，这个苦，我们必须吃！这个关，我们必须过！”
他的目光变得深沉：“大家想想，如果不是我们前几个月的拼命，争取到了联营的机会，如果不是郑老板那十万订单我们咬牙干出来了，咱们红星厂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可能工资都发不出来，可能车间都已经停工了！是我们自己，用汗水和拼搏，争来了这个机会！难道现在，我们要因为怕苦怕累，因为一点不习惯，就把这个机会白白浪费掉吗？”
“不能！”台下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
“对！不能！”更多的人跟着响应。
“咱们红星厂的工人，什么时候怕过困难？”林凡趁热打铁，情绪激昂，“以前那么难的时候，咱们都挺过来了！现在有了方向，有了帮手，反而挺不过去了？我不信！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位，都是有骨气、有担当的汉子！是能跟着厂子一起成长、一起进步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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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昨天和孙工发生冲突的那位老师傅所在的方向，诚恳地说：“老师傅们经验丰富，是咱们厂的宝贝。新的标准，不是要否定大家的经验，而是希望把大家的经验，和科学的方法结合起来，让咱们的手艺发挥出更大的价值！我希望老师傅们能带头学习，带头适应，给年轻人做个榜样！有什么困难，厂里尽力解决，但标准，决不能降低！”
那位老师傅在众人的目光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从今天起，”林凡做出部署，“各车间、各班组，要组织起来，认真学习新标准、新制度！不会的，就问！不懂的，就学！韩工、陈主任，你们负责组织培训和答疑。王主管、孙工，也请你们多到一线去指导，耐心一点。宋厂长、李主任，你们要把思想工作做细，谁有情绪，及时疏导。同时，管委会也会研究，建立合理的奖惩机制，对于适应快、做得好的，要奖励！对于消极抵触、屡教不改的，也绝不会姑息！”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清晰地传递出坚定不移推进改革的决心，也体现了管理和引导并重的策略。
“同志们，”林凡最后环视全场，声音沉静而充满力量，“红星厂的未来，不在一纺机派来的几个人身上，更不在我林凡一个人身上，而在你们每一个人手里！是抱着老黄历不放，被时代淘汰，还是咬咬牙，跟上步伐，拥抱新的希望？这个选择，需要你们每一个人用行动来回答！”
“散会！”
两个字落下，礼堂里先是短暂的安静，随即响起了挪动椅子和杂乱的脚步声。与会议开始前的沉闷和对抗不同，此刻许多人的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三三两两议论着离开。虽然仍有疑虑和担忧，但林凡推心置腹的讲话、韩博和陈静有理有据的分析，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许多人心头的锁。
宋卫国看着人群散去，暗暗松了口气，也感到了肩上的压力。他走到那位和孙工顶牛的老师傅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刘，走，晚上我去你家，咱哥俩整两杯，好好唠唠。”
老师傅看了看宋卫国，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和韩博交流的孙工，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林凡站在空下来的讲台旁，看着这一幕，知道思想上的坚冰已经开始松动。但这仅仅是开始，将会议的精神转化为日常的行动，将改革的压力转化为发展的动力，还有漫长而艰难的路要走。
暗流仍在涌动，但这次骨干会议，无疑为红星厂这艘航船注入了一股定向的强流，让它在一片争议与迷茫中，得以更加坚定地破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