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轰鸣的红星厂车间里，林凡正和韩博、孙工一起查看新一批连接器的出厂检测报告。数据稳定，合格率稳步保持在百分之八十八左右，比起几个月前的挣扎，已是天壤之别。
“基本上稳住了，”孙工难得语气松快，“工艺参数固化下来，工人也熟练了，后面就是持续优化的事儿。”
韩博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永鑫那边供应的材料一致性很好，帮了大忙。姚老板前天还问我，咱们有没有新的材料需求，他们可以提前准备。”
林凡点点头，刚想说点什么，就见宋卫国一阵风似的从外面冲了进来，额头带着汗，脸色不太好看。
“林子，出事了！”宋卫国嗓门大，引得附近几个工人都看了过来。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别急，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宋卫国抓起桌上不知谁的茶缸，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抹了把嘴：“我刚从老刘那儿回来，就是给市二厂供零配件那个。他跟我说，咱们之前一直在谈的那批控制柜用的连接器订单，怕是要黄！”
“黄了？怎么回事？价格没谈拢？还是质量他们不放心？”韩博立刻问道。
“都不是！”宋卫国把手一摆，一脸晦气，“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冒出来一家叫‘华美电器’的厂子，也盯上这块肥肉了！”
“华美电器？”林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什么印象，“新开的厂子？”
“不是本地的！”宋卫国语气沉重，“听说是南边过来的，合资背景，来头不小。他们直接找到了二厂采购科的科长，给出的报价比咱们低了整整一成半！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林凡，一字一顿地说：“人家承诺，首批货可以免费试用，不满意分文不取！”
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运行的嗡嗡声。韩博和孙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价格低一成半，还免费试用？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倾销，来者不善！
林凡沉默了几秒钟，问道：“二厂那边态度怎么样？”
“老刘说，采购科那边明显心动了。”宋卫国叹了口气，“毕竟价格差太多了，又能白嫖一批货试试水。要不是咱们之前靠着郑总的订单和研究所那个单子攒下点名气，加上老刘帮忙说了几句好话，估计人家直接就跟那边签了！”
“合资背景……南边过来的……”林凡低声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敲，“知道他们具体什么来路吗？技术实力怎么样？”
“我托人打听了，还没回信。”宋卫国摇头，“不过敢这么报价，要么是成本控制得极好，要么就是背后有资本撑着，赔本赚吆喝，想先把市场冲垮。”
孙工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技术人员的傲气：“价格打得低有什么用？低压电器这东西，性能、稳定性、寿命才是根本。尤其是控制柜用的，出了问题可不是小事。光靠低价，能糊弄一时，还能糊弄一世？”
“老孙这话在理。”韩博表示赞同，“但问题是，现在很多单位采购，首先看的就是价格。特别是二厂这种用量大、预算又卡的死的单位。如果这个华美的产品只是稍差一点，但价格便宜那么多，很难说他们不会动心。”
道理大家都懂。红星厂好不容易靠着提升质量，在高端市场撕开了一点口子，初步建立了“优质优价”的形象。可现在，突然冒出一个不计成本的搅局者，直接瞄准了他们正在开拓的中端市场，用最简单粗暴的价格战来抢食。
这感觉，就像一个人好不容易爬上了半山腰，却发现有人开着直升机到了山顶，还往下扔石头。
“林子，咱们怎么办？”宋卫国看向林凡，有些着急，“要不……咱们也降点价？先把订单保住再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吧？”
“不能降。”林凡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否定了这个提议。
他看着面前三位核心骨干，语气沉稳却坚定：“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价格体系稳住，让客户接受了‘优质优价’的概念。一旦开了降价这个口子，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白费。而且，我们降价，对方会不会跟着降？最后就会变成无底线的价格厮杀，我们刚有起色的利润会被瞬间打没，哪还有钱投入研发和后续的质量改进？”
“那……就这么算了？”宋卫国不甘心。
“当然不能算了。”林凡站起身，目光扫过车间里井然有序的生产线，“他打他的价格战，我们打我们的质量牌、服务牌。市场这么大，不可能所有人都只图便宜。”
他快速做出部署：
“老宋，你继续跟进二厂那边，重点是和技术部门、设备使用部门沟通。把我们产品的性能数据、稳定性报告、还有之前郑总和研究所的成功案例，有针对性地给他们送过去。要让真正懂行、用东西的人明白，便宜没好货，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损失，远比省下那点采购成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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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我这就去！”宋卫国应了一声，风风火火地又走了。
“韩博，孙工。”林凡转向两位技术负责人，“我们不能只满足于达标。针对控制柜这类应用场景，你们研究一下，能不能在现有基础上，再做一些性能提升或者差异化设计？比如在抗干扰、插拔寿命、极端环境适应性等方面，做出我们独有的优势。我们要让客户觉得，选我们红星的产品，买的不仅仅是零件，更是可靠性和省心。”
韩博若有所思：“技术上可以尝试。比如我们可以优化触点材料配方，或者改进绝缘结构……”
孙工也点了点头：“思路对头。我得翻翻一纺机总部那边的技术资料库，看看有没有能借鉴的。”
“好，这方面你们多费心。”林凡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另外，陈静那边……”
他话音未落，陈静正好拿着一个文件夹从办公室方向走来，脸色同样有些严肃。
“厂长，正找你。”陈静把文件夹递给林凡，“刚收到的消息，核实过了。这个华美电器，确实是新近注册的，股东背景里有港资，而且他们从日本引进了两条半自动生产线，设备比我们现有的要先进。”
林凡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眉头微蹙。合资背景，先进设备，低价策略……这套组合拳，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
“还有，”陈静补充道，“我侧面了解了一下，他们在挖人。开出比市场高百分之三十的工资，想从我们这边，还有兴华、宏达那几个厂，挖熟练工和技术员。”
“妈的！挖墙脚挖到我们头上来了！”刚安排完工作回来的宋卫国听到这话，火气又上来了。
林凡合上文件夹，眼神锐利起来。价格战、技术优势、人才争夺……这场商战，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
“静姐，两件事。”林凡语速加快，“第一，把我们核心技术人员和关键岗位老师的待遇，尽快重新评估一下，该调整的调整，该增加激励的增加激励。人心不能散。第二，留意一下市面上有没有熟悉南方电器行业，特别是了解这个‘华美’底细的人才，我们可以接触一下。”
“好，我马上去办。”陈静记下要点。
“另外，”林凡叫住她，“把我们联营后产品质量提升、客户好评的情况，整理成一份简单的宣传资料。老宋那边攻关要用，我们自己也要主动发声，不能等着别人把‘便宜货’和‘红星产品’划等号。”
安排完这些，林凡独自走到车间门口，看着外面忙碌的厂区。
阳光正好，工人们来往穿梭，一派生机勃勃。但他很清楚，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华美电器的出现，只是一个开始。随着市场放开，竞争只会越来越激烈。红星厂这艘刚刚修复、加固了船体的小船，正要驶出相对平静的港湾，迎接真正大洋上的风浪。
巩固地位？光守是守不住的。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得主动出击，得更快地跑起来。技术、成本、效率、品牌……哪一块都不能有短板。
这场仗，不好打。但红星厂，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