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本与质量的拉锯战还在继续，厂里的气氛不免有些沉闷。但林凡清楚，光是节流还不够，必须开源，必须拿出有竞争力的新产品，才能跳出低价竞争的泥潭，真正掌握定价权。
这天下午，韩博抱着一摞资料，脚步匆匆地找到了正在车间和孙工讨论工艺细节的林凡，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少见的光。
“厂长！孙工！有眉目了！”韩博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林凡和孙工停下交谈，看向他。林凡示意他慢慢说：“什么眉目？看把你激动的。”
韩博把资料在旁边的工具箱上摊开，是一些复杂的技术图纸和写满计算公式的草稿。“还记得我之前提过，想结合一纺机的部分技术和我们自己的工艺特点，开发一款新产品吗？我盯上继电器了！”
“继电器？”林凡心中一动。这是低压电器里应用极广的一个门类，市场巨大。
“对！但不是普通的继电器。”韩博用手指点着图纸上一个关键部位，“现在市面上的通用继电器，触点材料多用纯银或银合金，成本高，而且在一些频繁开关、电流冲击大的场合，寿命和可靠性是个问题。部资料库里，有一种银氧化锡/氧化铟新型触点材料的初步研究资料，抗电弧侵蚀、耐磨损性能比传统材料好一大截！”
孙工拿起一张图纸，仔细看着，眉头微蹙：“新材料？实验室数据看着是不错，但工业化生产的工艺呢？稳定性怎么保证？这东西没经过市场验证，风险不小。”
“孙工您说到点子上了！”韩博推了推眼镜，“直接照搬肯定不行。我这段时间就在琢磨，能不能用我们现有的、比较成熟的粉末冶金工艺做基础，结合一纺机资料里提到的一些烧结和保护气氛的控制思路，摸索一条我们自己的路子出来。初步计算，如果成功了，这种新触点继电器的电寿命能比同类产品提升至少百分之三十，而且因为材料利用率更高、性能更好，综合成本说不定还能比用纯银的降下来一点！”
“性能提升，成本还可能下降？”林凡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如果真能实现，这简直就是打破当前僵局的利器！
“理论上是这样！”韩博用力点头，“但这只是理论，需要大量的实验来验证工艺参数。而且……这需要投入，需要成立专门的试制小组，需要采购一些特殊的粉末原料和改造部分烧结设备……前期，肯定是要烧钱的。”
希望就在眼前，但通往希望的路上布满荆棘。钱，又是钱。而且，是投入后未必立刻能见到产出的钱。
林凡沉吟了片刻，问道：“初步估算，前期投入大概需要多少？”
韩博显然早有准备，报出一个数字：“光是材料、设备改造和专用工装，最少也得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林凡问。
“二十万。”韩博的声音低了一些。
二十万！这几乎相当于厂里现在小半年的净利润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车间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孙工首先提出了质疑：“二十万？韩工，这不是个小数目。万一研发失败，或者周期拖得太长，这钱可就打水漂了。现在厂里资金本来就紧张，经不起这么大的折腾吧？不如先把现有产品的成本控制和质量稳定性抓好。”
“孙工，我理解您的担心。”韩博试图解释，“但市场竞争不等人啊！华美靠着低价抢市场，我们光守着现有产品，只会越打越被动。必须要有自己的‘拳头产品’！这个项目一旦成功，我们就能在继电器市场打开一片新天地，摆脱价格战！”
“道理是这个道理。”宋卫国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听到二十万这个数，他直嘬牙花子，“可二十万啊！林子，这风险是不是太大了点？有这钱，咱们都能把永鑫那边未来半年的料款结清还有富余，也能缓解不少压力。投到一个没把握的事情上，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成本压力和看似稳妥的现有市场，另一边是充满诱惑但风险巨大的技术突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凡身上。
林凡看着韩博那双充满渴望和信心的眼睛，又看了看桌上那些凝聚了他心血的图纸。他想起自己刚接手红星厂时的破败景象，想起工人们拿到第一个大订单时的欢呼，想起在谈判桌上面对一纺机强势时的据理力争……红星厂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敢闯敢干，敢于打破常规。
“我们不能只盯着脚下的坑，还要看前面的路。”林凡缓缓开口，语气却异常坚定，“守成，也许能安稳一时，但绝不可能让红星厂真正强大起来。韩博提出的这个方向，我看可行。这不仅仅是一个产品，更是我们红星厂未来核心竞争力的种子！”
他环视众人：“二十万，确实不是小数目。但我们不能因为怕失败，就不去尝试。这个风险，值得冒！”
“厂长！”韩博激动地看着林凡。
“但是，”林凡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韩博，“这二十万，不能一下子给你。我们要建立项目制，分阶段投入，分阶段考核。”
他立刻做出部署：“韩博，你牵头成立‘新型继电器研发项目组’，你任组长，孙工兼任副组长，负责质量把控和工艺可行性评估。老宋，你也派个人参与，负责物料采购和成本核算。”
“项目第一阶段，预算五万。目标是在两个月内，完成实验室阶段的工艺摸索，拿出性能达标、工艺稳定的样品。如果第一阶段成功，并且经过评估市场前景良好，我们再投入第二阶段资金，进行小批量试产和市场测试。”
“每个阶段，都必须有明确的成果交付物和评估标准。项目组每周向我汇报进度。如果第一阶段失败，或者进展远低于预期，项目随时可能中止。”林凡的语气不容置疑，“韩博，压力给到你了，有没有信心？”
韩博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有！厂长，我一定全力以赴！”
孙工见林凡决心已下，也不再反对，只是沉声道：“我会盯紧每一个环节，质量达不到要求，绝不允许进入下一阶段。”
宋卫国也叹了口气：“行吧，既然你决定了。我这边尽量配合，希望能搞出个金娃娃来。”
新型继电器研发项目，就在这种充满希望又背负巨大压力的氛围中，正式启动了。
项目组占用了厂里唯一的一间小实验室，韩博带着两个他亲自挑选的年轻技术员，几乎吃住都在里面。各种粉末原料、坩埚、小型烧结炉摆满了实验台，墙上贴满了数据和曲线图。
开始的几天，进展似乎很顺利。韩博按照设计的配方和工艺参数，成功烧制出了几批触点材料样品。初步检测，硬度和导电性都还不错。
“看来思路是对的！”年轻的技术员小王兴奋地说。
韩博也比较满意，但还保持着谨慎：“别高兴太早，这才第一步。关键要看在模拟工作状态下的性能。”
然而，随着测试的深入，问题开始接踵而至。
第一批样品在模拟通断电流测试中，只坚持了不到标准次数的一半，触点表面就出现了严重的电弧烧蚀。
“保护气氛纯度不够？还是烧结温度控制有问题？”韩博盯着失效的样品，眉头紧锁。他和孙工、以及被拉来帮忙的设备老师傅反复讨论，调整参数，重新制样。
第二次，烧蚀问题减轻了，但材料的致密度又不够，影响了导电性和机械强度。
第三次，致密度上来了，但材料变得太脆，在安装过程中就容易出现微裂纹。
……
时间一天天过去，预算在快速消耗，实验记录本上写满了失败的数据和分析。那间小实验室里的气氛，也从最初的火热，变得有些凝重和压抑。
“韩工，又失败了。”小王看着最新一批测试结果，声音有些沮丧，“这都第十七次了……咱们的方向是不是真的错了？”
另一个技术员也小声嘀咕：“眼看第一阶段的时间就要到了，五万块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外面现在都有些风言风语了。”
韩博看着实验台上那些失败的样品，眼圈因为连续熬夜而泛红，嘴唇也因为着急起了泡。他压力巨大，不仅是因为项目的成败，更因为这是林凡顶着巨大压力给他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管外面说什么。失败是正常的，每一次失败都让我们离成功更近一步。把这次的数据再仔细分析一遍，重点是烧结后的冷却曲线，我觉得这里可能还有优化的空间……”
虽然嘴上鼓励着下属，但韩博心里也没底。技术的道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看似一步之遥，可能隔着千山万水。
这天晚上，林凡独自来到实验室窗外。里面灯火通明，韩博和两个年轻技术员还在埋头工作，他们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林凡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知道韩博和他的团队正在经历怎样的煎熬。研发之路，就是这样充满荆棘，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可能都是在黑暗中摸索，只为那百分之一的光明。
他相信韩博的能力和毅力，但也做好了项目失败的心理准备。创新，本就是一场豪赌。
就在林凡准备转身离开时，实验室里突然传来小王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韩工！快看！这组数据……波动范围……天啊！”
林凡的脚步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