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寒风像是裹着小刀的细沙,刮在脸上生疼。红星轧钢厂偌大的会议室里,却热气蒸腾,人声鼎沸。年终总结大会正在进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气息。
厂长林凡站在主讲台前,身后是投影幕布,上面展示着几幅简单的图表。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工装,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只是眼底深处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各位同志,各位工友!”林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会场的每个角落,嘈杂声立刻平息下来,“我知道,过去这一年,大家过得都不容易。厂里效益下滑,外面风言风语,有人说咱们红星厂这块老招牌,迟早要砸在我们这代人手里。”
台下不少老工人默默点头,脸上写满了过往的艰辛。
“但是!”林凡话锋一转,手指向幕布上的第一张图表,“看看这个!这是我们第四季度的月度产值曲线!从九月份的低谷,到十月、十一月稳步爬升,再到刚刚出来的十二月数据我们触底反弹了!”
蓝色的曲线图清晰地展示了一个坚实的“v”形反转。台下开始出现窃窃私语,夹杂着惊讶和兴奋。
“光是产值增长,说明不了什么。”林凡抬手虚压,制止了躁动,“关键是,我们生产的东西,卖出去了吗?卖上好价钱了吗?”他切换幻灯片,第二张是销售回款数据,那条红色的曲线,比蓝色的产值线爬升得更加陡峭!
“嘶——”台下响起一片抽气声。
“没错!”林凡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激昂,“我们新试制的特种钢材,得到了北方重工的认可!第一批订单,回款率百分之百!不仅仅是他们,省里三家机械厂也向我们发来了询价单,点名要我们的新产品!”
“哗!”掌声如同骤然响起的惊雷,瞬间爆棚。许多老工人激动得脸色通红,用力地拍着手,仿佛要把这大半年憋屈的气都通过这掌声发泄出去。
“林厂,这都是你带着我们搞技术改革的结果啊!”生产车间主任老王激动地站起来,大声说道。
林凡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但更多的是清醒:“王主任,功劳是大家的。是技术团队的同志没日没夜地攻关,是一线的工友们顶着压力调整工艺,是销售科的同志磨破了嘴皮子去推广。红星厂能看见这点曙光,是靠我们每一个人,拧成一股绳,拼出来的!”
他没有居功,把成绩分摊给了每一个付出的人。这让台下更多的人产生了共鸣和认同感,掌声更加热烈了。
“当然,”林凡等掌声稍歇,语气再次变得沉稳,“这只是曙光,仅仅是曙光。我们只是刚刚在悬崖边上站稳了脚跟,往前迈出了一小步。特种钢材的市场竞争同样激烈,我们的技术优势能保持多久?产能能不能跟上?下一步的产品研发方向在哪里?这些都是摆在我们面前,绕不过去的坎!”
他没有被暂时的胜利冲昏头脑,清晰地指出了面临的挑战。这种冷静,反而让工人们觉得踏实,觉得这个带头人是可靠的。
“所以,今年的年终奖,不多。”林凡话锋又一转,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真诚,“厂里决定,先把大部分利润投入到新生产线的改造和研发经费里。我只能给大家保证,基本工资按时发,年终奖,象征性地意思一下,希望大家能理解,也相信我,相信我们红星厂,只要挺过这个转型期,明年今天,我林凡在这里,给大家补上一个厚厚的红包!”
没有华丽的承诺,只有实在的困难和有限的保证,但这种坦诚,赢得了理解。
“林厂,我们信你!”
“对!有钱先紧着厂子发展!我们不怕现在苦!”
“只要厂子有盼头,我们就有干劲!”
台下响起一片支持的声音。人心在这一刻,真正被凝聚了起来。
看着台下群情激昂的工友们,林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大半年,所有的辛苦、压力、不被理解,仿佛在这一刻都值得了。红星厂这艘几乎要沉没的老船,终于在他的操控下,艰难地调转了船头,看见了新航道的微光。
然而,就在他事业上迎来转机,内心被成就感填充的时刻,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持续不断地震动起来。
他本来不想理会,但那震动执拗得让人心慌。他趁着大家讨论的间隙,悄悄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是“苏晚晴”。他的妻子。
林凡心头莫名一紧。晚晴很少在他工作时间这么急切地打电话。他对着台下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快步走到会议室的角落接听。
“喂,晚晴?我在开会……”他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妻子往日温柔的声音,而是一种极力压抑着颤抖,冰冷到近乎陌生的语调。
“林凡,会开完了吗?”
“快了,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开完了就回家一趟。”苏晚晴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现在,马上。”
林凡皱起眉,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到底出什么事了?是孩子怎么了?还是爸妈……”
“孩子没事,爸妈也没事。”苏晚晴的声音像淬了冰,“是我们的事。你回来,我们谈谈。”
“我们有什么事?晚晴,你……”
“别问了!”苏晚晴突然提高了声音,那强装的冷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带着哭腔,“林凡,我累了,我真的累了……你回来,我们……离婚。”
“离婚”两个字,像两柄重锤,狠狠砸在林凡的耳膜上,进而砸碎了他的心脏。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会议室里的喧嚣、工人们的热情、刚刚图表上那些令人振奋的曲线……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褪色、远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电话里忙音的“嘟嘟”声,和他自己骤然加速、几乎要撞碎胸腔的心跳声。
“……林厂?林厂?”旁边副厂长的呼唤把他从冰窟里拉回现实,“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家里出急事了?”
林凡猛地回过神,看着副厂长关切的脸,又看了看台下依旧热情洋溢的工友们,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喉咙发紧,声音干涩:“没……没事。家里……有点小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声线,对台下说:“各位,今天的会就先开到这儿。具体的工作安排,各车间、部门按照我们刚才讨论的计划执行。散会!”
说完,他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下主讲台,甚至来不及回应工人们投来的疑惑目光。
“老刘,厂里你先照看一下,我回去一趟。”林凡匆匆对副厂长交代了一句,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哎,林凡,真没事吧?需要帮忙吗?”副厂长追出来两步,担忧地问。
“不用!”林凡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脚步更快了。
厂区道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缩。来时,林凡觉得这风虽然冷,却带着一股催人奋进的力道。此刻,同样的风刮在脸上,却只剩下刺骨的冰寒,一直凉到心底。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却没有立刻发动汽车,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苏晚晴那张带泪的、绝望的脸(他几乎能想象出来),和那句斩钉截铁的“离婚”。
为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这大半年,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厂子里,疏忽了家庭,疏忽了她。他承认。晚晴抱怨过,也和他吵过,但他总以为,等厂子渡过难关,一切都会好起来。他承诺过,等忙过这一阵,就带她和孩子出去旅游,好好补偿。
他从未想过,她会直接提出“离婚”。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吗?
事业上刚刚燃起的曙光,与个人生活中骤然亮起的、刺眼夺目的红灯,形成了无比残酷的对比。一边是热火朝天的工厂,凝聚的人心,攀升的数据;一边是冰冷决绝的电话,可能分崩离析的家庭。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极致体验,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和无力。
他在车里坐了足足五分钟,才猛地直起身,发动了汽车。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子像离弦之箭一样驶出了红星厂的大门。
他必须立刻回家,问清楚,到底为什么!
车子在城市的车流中穿梭,林凡的心却比这拥堵的交通还要混乱。他不断地回想着最近和苏晚晴的相处。
上一次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上周?还是上上周?
上次陪孩子写作业呢?好像快一个月前了。
她上次生病发烧,他在哪里?好像在厂里和技术员一起熬通宵,只是打了个电话回去……
她上次抱怨他心里只有厂子没有家,他是怎么回的?好像是说“厂子里几千人等着吃饭,我有什么办法?”……
一桩桩,一件件,平时被他以“工作忙”、“责任重”为理由忽略的细节,此刻都化作了沉重的砝码,压向“离婚”的那一端。
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吗?为了拯救一个几千人的大厂,就注定要牺牲自己的小家吗?
他没有答案。心乱如麻。
终于,车子开到了家楼下。他停好车,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单元门,站在自家门口时,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竟然有些颤抖。
深吸一口气,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客厅里,苏晚晴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忙碌,也没有陪孩子。她只是坐着,背影单薄而僵硬。听到开门声,她甚至没有回头。
家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林凡换鞋进屋,走到沙发前,看着妻子。
苏晚晴抬起头,脸上果然有未干的泪痕,但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平静。她看着林凡,没有说话,只是将放在茶几上的几张纸,轻轻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林凡低头看去。
最上面一张,抬头几个黑色的大字,像烧红的烙铁,烫伤了他的眼睛
《离婚协议书》
……